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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生彼岸-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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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鬼啊!有鬼啊!!”
吾辈站在原地很无奈,因为被拉住的是吾辈,跟一旁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吓得瑟瑟发抖缩成一团的王八精一点关系都没有。
“青锹,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那是骨姬,鬼什么鬼,你在鬼门关活了万把年,胆子还这么小也就算了,怎么记性还这么差,哎,要是本殿也有你这种记性就好了,也就不必每天受气喝那淡出鸟的孟婆汤度日了。”嘉禾好整以暇坐在厅苑中央的软榻上,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叹道,“骨姬,莫要耍性子,石生迟早要来,就算他不来,别人也会来。”
抓着吾辈的嶙峋白骨闻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血肉来,慢慢升高,化出袅婷的人形,刺绣妆花裙衬着一双顾盼生姿的眉眼,翠玉龙头簪绾着随云髻,唯独脸色是不见血色的苍白,语气带着讽刺的意味,“石生?哼,不过又是一个替代品罢了,能让魔尊不惜暗闯降魔塔,我还当是多不同凡响的人物,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一块木石而已。”
吾辈笑了笑,只觉得陆臻的后宫太过强大,吾辈猛地戳进来,一时有些吃不消。嘉禾施施然起身,“你这么想也好,省的每晚躲在地底下哭哭啼啼,本座喝孟婆汤都快喝吐了,还要每晚再喝安神药入眠。”
骨姬瞪了嘉禾一眼,却也不敢多言。嘉禾虽然跟下人们没大没小惯了,但到底是与吾辈同龄的金陵狐仙一族,与青丘狐族世代姻亲,地位极尊,尤其像嘉禾这种天生就是狐仙的银黑狐,更是世间少有,当年九重天最爱养奇珍异兽的瑶华天君初见嘉禾惊为天人,爱不释手得一通抚摸,盛赞艳极八卿,雅极嘉禾。要不是当时青丘的族长在那里拦着,估计嘉禾就被瑶华那个老不要脸的讨去当了顺毛的宠物。不过也据说嘉禾在瑶华府上呆过一阵子,但不知何故后来一个人离开了,也不回金陵,更不去青丘,反而在冥间晃荡百年,开始大口大口喝水一样灌孟婆汤。
吾辈懒得理旁人的这些琐事,骨姬在后面跺了跺脚,又一头扎进土里去挺尸,刚刚还在池子里哭哭啼啼的王八立马不哭了,一个闪身化成一个眉目清秀的青年男子,吾辈瞧着他这身素白的云纹月长衫很是顺眼,犹记得吾辈五百万年前喜欢辰兮,爱屋及乌便效仿辰兮穿衣的习惯,经年一袭白衣不离身,徒做风流招摇过市,也不知被嘉禾和浮黎笑话过多少回。
于是吾辈和蔼可亲的笑道,“这位兄台也是魔尊大人收到府上的灵宠么?”
那王八忒识礼数,恭恭敬敬做了个揖答,“那是自然,老身从东海来,自打魔尊重生便被带回,现在差不多有五百万年了。”
瞧着从一个青年嘴里说出老身二字,吾辈浑身不自在,便打住话头,嘉禾已经灌完一杯茶,趴在池塘边逗一只鲤鱼精,吾辈索性无事,便晃进内厅,推开门一仰头,却呆了一呆。
吾辈以为,这么多年过去,除了金玉宝殿的那位画师,再无人描绘过这张脸。
禅香靡靡,满室生香,厅堂正中央的墙壁上,挂着一副真人高的画像,画像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却一尘不染的干净,想来是主人颇为爱惜,时常擦拭。
画上,九重天的重重雾霭中,一个素白罗衫的男子正弯腰凑近一株开得甚好的鲜红彼岸花,黄泉水潺潺流过脚畔,月光温柔得笼罩在周围,美好得像一个被封进琥珀永存的梦境。
“现在你明白了么?”背后响起嘉禾懒懒的声线。
于是吾辈便明白了,为何会走了狗屎运这么容易被带出降魔塔,因为吾辈有一双与画上男子一模一样的眼睛。微微下垂,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无谓和薄情。
骨姬本该是一副长埋雪山的嶙峋枯骨,为何会骨生花,被赋予血肉之躯千里迢迢带来冥府,也不过是因为她有一副与画中人如出一辙的苍白皮囊。
就好比门口那尾尊贵的太攀蛇,一派天真的狐狸,颇识礼数的王八,嫣红的嘴巴,漆黑的头发,或者穿白衣的风姿,都不过是与画上男子有那么一丁点相像而已。
乃至嘉禾,能这么堂而皇之出入冥府,伴随魔尊左右,大约也是因为,有着一副和画中人三分相似的脾性和嗓音。
“不过可惜,再喜欢也是替代品。”
“这次更像了!”
“石生迟早要来,就算他不来,别人也会来。”
原来魔尊陆臻,是个很可怜的人,他不知道,他费尽心思,一点一点拼凑起来的画中人,其实并不存在。
吾辈想笑,却笑不出来,这张脸吾辈曾在降魔塔底端深以为耻,却万没有想到,还有人心心念念记挂了这么些年。
啊,真是一株傻彼岸。吾辈淡淡转了个身,悄无声息掩上门,嘉禾靠在门扉,抱着胳膊瞧着吾辈,狐狸一般狭促的神情。
五百万年前为了讨好辰兮,吾辈幻化而成的,正是画中的那张脸。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两更~~~打滚求赞求评论啦,一个人写得好忧桑
☆、浮黎
“你也不用太伤心,他们刚知道自己是替身的时候都有些不能接受。”嘉禾悠悠然跺出门,拢了拢银鼠披风,拥着紫金暖炉一脸我是过来人我很同情你的口气安慰吾辈,“你长得最像这画中之人,说不定得宠的时间也更长些,啧啧,本殿真是作孽啊,早知道魔尊会死心塌地惦记上那个老不要脸的鸿钧,本殿当初就不会为了一个月的忘忧丹把魔尊寄生的种子送给他养。”
吾辈低眉顺眼笑了笑,心道真想一耳刮子抽死你丫的,为了一个月的忘忧丹就把事关冥界未来的魔尊送给吾辈当花种,难怪吾辈种不出来花来,吾辈替你们冥界养了那么多年领袖,难怪玉帝老儿早看吾辈不顺眼。
“不好啦,不好啦!嘉禾殿下!魔尊在南天跟浮黎仙帝打起来了!”
黑白两色的鬼差连滚带爬冲进来一叠声的喊,背后跟着方才进门一脸阴鹜的太攀蛇。九重一听立马滚成一个毛团缩进嘉禾怀里,在地下挺尸的骨姬闻此也爬出来张望,一脸的焦虑之色。其实吾辈也很焦虑,就算这么些年不见,吾辈还是知道浮黎的火爆脾气是出了名的。但吾辈更好奇,浮黎一向不屑与下仙和冥界打交道,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究竟是缘何打起来?嘉禾已经站起身,放下怀里的毛团,“你跟骨姬好生呆在府里守门,本殿去看一看。”
那尾通体碧绿的太攀蛇已经悄无声息缠绕上嘉禾的周身,这回嘉禾没有摆脸色,只看着吾辈眯了眯眼睛,“呆石头,魔尊一向很听新宠的话,你要不要随本殿去西天劝架?本殿怕一个人劝不住。”接着又转头不耐烦得扒拉了一下搭在他肩上的蛇尾,一脸嫌弃之色,“喂!河晏你能不能把你的腿收一收!好好做人,好好走路!要不是看在你很能打的份上,本殿看得上带你?”
“不要。”河晏冷冷吐出两个字,好整以暇在嘉禾身上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眯起眼睛吐了吐红芯,一脸满足的表情。
“呸,不要脸的死变态!懒死你算了!走一步路有那么难么?”嘉禾难得这么不顾形象的骂人,但敬于太攀蛇世间第一毒的战斗力,思量着劝不住架也不能输了给冥界丢脸面,只得满腹牢骚驮着几十公斤的蛇身,捏诀驾云的时候差点闪到老腰。
吾辈顺手折下一株彼岸花,隐掉灵力缩了进去,“嗯,要多为殿下着想,还是这样比较轻巧好拿。”
“……”嘉禾认命地把花插/进头发,也不耽搁,径直往南天奔去。
去南天的路吾辈很熟悉,去辰兮的紫宵宫吾辈更是闭着眼睛都能摸过去,但远远的瞧见重重雾霭里巍峨端庄的飞檐翘角和花团锦簇的十里红毯,吾辈还是没出息的紧张了一下。
“谁不知道你魔尊在府里供着鸿钧老祖的画像,天上地下找了那么多替代品想干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可惜可惜,当初我跟鸿钧在一起喝酒下棋调戏小仙娥的时候,你还是老鼠屎大的一颗种子。”
隔了万把年,再听浮黎仙帝的声音,吾辈觉得忒亲切。
陆臻脸色很不好,弯起潋滟的眼角阴测测的笑,“也不知当初是谁哭得一把鼻涕眼泪跑去阎王殿求查生死薄,可惜可惜,连那人的残魂都守不住,还指望给他投个好人家么?”
两个人互相揭短揭得痛快,从南天门一路打到紫宵宫,周围立了许多前来观望的小神仙,司空见惯般仰头看得津津有味,嘉禾倚着一棵开得甚好的桃花树,拢着袖子估摸着陆臻和浮黎火气散的差不多了,才及时一步跨出,笑眯眯道,“哎呀,浮黎仙帝打累了要不下来歇歇?今日辰兮上神大婚,莫要冲撞了喜气才好。”
缠在他身上的太攀蛇吐了吐芯子,懒懒地滑下来,看用不上他,便化成人形没骨头一般靠在嘉禾身上。陆臻往这边瞧了一眼,默不作声朝嘉禾走来。
吾辈正左顾右盼脖子伸得老长往紫宵宫里头看,盼着能看见些什么,只觉得身子一轻,被人捏住,陆臻凑近嘉禾,状似无意的抬手抽下插在他头上的彼岸花,放在鼻子底下轻嗅。
吾辈被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嗅着,不禁老脸一红。转念一想,不对呀,吾辈此刻不过是一朵花。于是赶紧往里又缩了缩,心下戚戚然,好像自从降魔塔见到陆臻以来,吾辈总是缩啊缩的活得很憋屈。
在场的众位小神仙见到魔尊对嘉禾的此举动,齐刷刷把探究的目光转过去,嘉禾捂着脸撇过头去,娇嗔了句,讨厌。
吾辈嘴角抽了抽,在心里骂了句老不要脸的。
“魔尊的这点小爱好人尽皆知,不过别太过分就是。我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我不欠鸿钧什么,那一半的修为,是他自愿给我的。你不信也没办法,大不了以后,我们见一次打一次,我随时奉陪。”浮黎一袭木兰青的广袖缎袍,尖削的下巴,轮廓有些刚硬,眉目冷傲孤清又盛气逼人,他风姿如玉得立在紫宵宫殿的红毯上,眼里满是余消的怒气。
“你不开口,他如何给你?修为?浮黎仙帝恐怕记错了吧,敢问你闭关的九百年里,重燃灯魂到底拿的是鸿钧的修为还是灵魄?”陆臻捧着吾辈寄身的那朵花,语气晦涩难明。
吾辈叹了口气,其实浮黎,确实不欠吾辈什么。当初绛珠灭了魂灯闯下大祸,辰兮跑去顶下所有罪名,浮黎在气头上,本来已经准备将两个一起扒皮拆骨受堕天之罚,吾辈为了讨回辰兮,心急火燎赶去浮黎宫。当时浮黎仙帝就那么抱着空无一物的魂灯孤零零坐在偌大的浮黎殿,下人们怕被怒火殃及,都是能躲多远躲多远,吾辈去的时候不知道他已经一个人在那里枯坐了多久。他手里的魂灯已经冷透了,却还被他紧紧箍在胸口,好像这样就能捂热似的。听到吾辈进来,浮黎缓缓抬起头,带着颤音,
“我欠了杜衡许多,还是来不及还了。”
他那双一向流转生辉的眼睛竟落下泪来,“鸿钧,你知道灯灭是什么意思么?就是天上地下,星河万里,再也见不到他了。”
原本准备好替辰兮求情的话就噎在喉咙里,被生生咽了下去。吾辈在他跟前蹲下,慢慢抚上那盏灯,“若吾辈能让这盏灯重燃,你可不可以答应吾辈,赦免辰兮,从轻发落绛珠?”
吾辈活了太久,比浮黎仙帝和姚华天君都活得久,当年跟吾辈一同开天辟地的上古女娲,混鲲祖师,陆压道君都已相继隐归弥散,与天地融为一体,四大创世元灵的光辉事迹被镌刻在金灿灿的通天柱上,供无数后辈奉读瞻仰,吾辈作为唯一一个活着的教科书式的楷模,在天界的地位却越来越尴尬,玉帝心知吾辈体内的洪荒之力藏得太久,必成三界隐患,其余小仙见了吾辈也是战战兢兢,又敬又畏,吾辈除了浮黎和瑶华,身边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
吾辈有时候很想念宇宙洪荒之初跟女娲一起用闪电和雷霆劈开万里绵延山脉,与混鲲在东海掀起三千尺巨浪一路呼风唤雨开拓北冥,和陆压君在万里雪原用光的速度比赛奔跑,跑过的地方冰雪消融,化作水草丰茂的土地。乃至后来吾辈收了大弟子盘古,把手教他开天辟地,那些日子吾辈是何等肆意自由,虽然没有现在这么些虚浮的头衔,却是真的在活着。
吾辈知道,吾辈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曾经同一时代的人,该走的都走了,当年的少年豪气,陪吾辈劈手斩万里妖魔,捏土造人吞云吐雾搬星射日的人都已经不在了,这个和平祥瑞秩序井然的年代不再需要吾辈,吾辈只身留着,只会徒增猜忌和负累而已。最好的谢幕,就是给自己挖一座漂亮一点的坟,也让玉帝少操一点心。
于是吾辈便做了个顺水人情,虽然浮黎仙帝手中的灯灭了,残魂没有了,但吾辈一半的灵魄重燃一盏灯绰绰有余,灯燃起来,只要那残魂还有一丝执念,便会循着光亮慢慢找来,再漆黑的路途,有了方向,总有一天,残魂会补全,那个人会回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洪荒之力被玩坏了,现在看见这个就想笑233333333
☆、瑶华
嘉禾一瞧气氛又不对了,赶忙一把抓住太攀蛇上前挡在陆臻身前,朝浮黎笑得比狐狸还媚,“浮黎仙帝啊,对不住,你也知道我们魔尊大人可怜得很,跟你一样花大功夫在等一个压根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的人,所以浮黎仙帝您就多担待一些,凡间有一句话说得好,同是天涯沦落人,相煎何太急,小人何苦为难小人呢?”又转过头恶狠狠瞪了一眼陆臻,低声道,“都说了让你见到浮黎绕道走,你这是专门找不痛快的么!”
浮黎仙帝这回大约也是打累了,哼了一声,转身护着那盏燃魂灯慢悠悠走了,路过吾辈身前的时候瞥过来一眼,那盏灯的火苗跳跃了一下,燃得更鲜亮了,“魔尊大人手上的这朵彼岸花,实在开得甚好。”
仙乐缓缓奏响,大约是吉时将近,两旁的小神仙低头让出一条道来,陆臻把花揣进胸口,隐进一旁的人群,嘉禾被几十公斤没骨头的河晏紧紧贴着,气急败坏扒拉不开,步子慢了许多,转眼就被甩在后面,吾辈趴在陆臻衣襟领口努力伸头往外瞧熙熙攘攘的众仙。
“想看干嘛不出来看?”是陆臻揶揄的低笑声。
吾辈被发现了,也是意料之中,便窝在花里道,“我没见过这种大场面,出去了怕给魔尊惹笑话。”
“但本座想多看看你的样子。”
陆臻今日着玫瑰红蹙金双层广陵袖口锦袍,立在人堆里比新郎官还扎眼,吾辈实在不想跟他站在一起,“但石生只是一个小小石妖,经年在降魔塔待惯了,初次到仙气腾腾的九重天,受不住这铺天盖地的祥瑞之气,恐怕无法太久保持人形。”这个时候就要装柔弱,吾辈又加一句,“回冥府,魔尊大人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陆臻闻此笑得更开怀了,弯着眼睛说,“本座带你去个地方。”
“哎哟,魔尊大人竟然也赏光来了,稀客稀客。”不用抬眼皮,吾辈也听得出这把花里胡哨的嗓音是瑶华天君来了。
“路过而已。”陆臻斜睨了瑶华一眼,一副我对你不感冒你不要过来的架势,干巴巴道,“本座最近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宠物,你莫要惦记。”
瑶华着金灿灿的弹花暗纹锦衣,脚下环绕着一只展翅的白鹤,细致如美瓷的脸上挂着老神在在的笑容,怀里还揣着一只左右拱来拱去幼/齿的虎豹,毛茸茸的煞是可爱,他仿若一点也没有听进去陆臻的撵人之辞,兴冲冲凑过去道,“魔尊大人啊,你瞧瞧,我新近花大价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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