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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碎香沉-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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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云见丈夫呵斥,愈发委屈,不由得搂着蕊珍愈发哭的浑身发抖。一边断续的:“知道你见了她,便嫌了我们娘儿们了,恨不得连皮儿带肉都给了她去,更何况我们蕊珍,只我是不肯给的。若给了,那才是要了我的命。”
云昌一听这话,一股怒气拔地而起,冷冷的把话刺过去:“如今什么事都没有,你便开始泼醋,明儿要是真有了什么事,你还真上吊不成?”
夫妇俩兀自埋怨不休。直到蕙兰来请云昌,叫他上房议事去。
第十三章 到了掌灯时分(3)
及至到了上房,只见宝珠靠窗坐着,司棋丧魂落魄的站着,都暗自垂泪。前者见他来,也不避讳,直叫他进前来,拉着他的手便问:“你经过那一二八,到底是个什么情形,快快说与我们知道。”
云昌见她突然来这么一出,不知何故,但还是小心的说道:“要真要我说,那十里洋场倒变作了修罗场,打仗的时候,死了好多人――日本人的飞机遮天盖日,一个不留神,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凭他泼天富贵,还是一贫如洗,都那样没廉耻的倒在地上,肚破肠流――只一个惨字就是了。咦,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原来宝珠虽然一张利口,胆子却比兔子胆大不了多少,这时候听了,兀自心里惊吓不已,一时间手脚冰凉,说不出话来。云昌见她这样,也顾不得司棋在旁边,忙扶了她肩膀,轻轻的拍着她的背脊,助她缓过劲来。只听宝珠说:“照这么说来,这都中也不是久呆之地了。”
那云昌刚安顿下来,见宝珠这么说,心中一惊,不由得颤着声音说:“何以见得?”
司棋红着眼睛插口道:“方才小姐的一个故旧来访,说是南方战事不远,或许日本人还会打到都中,让早做准备呢。”
“那还能逃到哪里去?”
“那还能是哪里,不过是向西南撤罢了。横竖再唱一回闻铃。”宝珠无可奈何的,云昌知她用的是长生殿的典故,待要忍俊不禁,又被时下的变局吓的踌躇起来。宝珠看他一眼,宽慰道:“你倒不用担心,少不得我到哪里你也到哪里。你家娘子,就是我弟妹,我必也要带着的。只是对外,你就说是我的娘家族弟便是。”
云昌这才心略略定,鼻子一酸,“我知道你是个讲情分的人。”又忽然想起什么,“故旧,你的什么故旧?”
宝珠面上一红,云昌见她的样子,也略知了七八分。想起她从前待字闺中,亦是个好风情的,不然也不会以千金之躯将身子给了身为下贱的他,不仅给了他,背地里还跟他不知相好了多少回,那还是做姑娘的时候,如今文君新寡,又生得这般美貌,自然不是个耐得住寂寞的,当下也不刺她,也不再问,转过话头继续问:“如今你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宝珠迟疑了一下,到底不敢把辅臣的话全部告诉云昌。
“要我说,小姐明儿早起,到白府去问问再说。”司棋在一边,听得几度欲说话,这时候忍不住插了句。
“那也只好如此了。”宝珠点头称是。“想来表嫂那里有确切消息。”又抬头看了看云昌,忽然说道:“你明日陪我去。”
云昌点头称是。忽然又想到明日没有体面的衣衫,便想推辞不去,宝珠想了想,便让司棋开了箱笼,找出几件世谨少年时的衣衫来。云昌试了,正好合适。
第十五章 则见风月暗消磨(1)
翌日下午宝珠便雇了车携云昌前去白府。恰好白太太正纳闷着:白长官今天凌晨突然回家,但随即又出去,一直到现在未归。见宝珠来了,便问,可听到什么消息没有,宝珠就把路上买的一份报纸,递给白太太。原来大前天夜里,7月7日,晚上十点,北平郊外的卢沟桥出了大事!平津危急!华北危急!
看到平津危急几个字,白太太忽然松了口气,随口道:“北平和天津哪,横竖离咱们这儿远着呢。”
宝珠知她从前是姑苏商女,出身不过是白长官的如夫人,后来才扶了正,素日只知吃喝玩乐,打牌听戏,是个得过且过的。平日里也没什么见识,心里暗叹,这才叫不知亡国恨呢。又一想,自己这女子大学出来的不也是一样,谁也没有高明过谁去,当下也不再说什么,只等着白长官回来再问个究竟。
这时候,正好白太太的姐姐,李副市长的姨太太来了。白太太见在场的人正好一副牌桌,又高兴起来,张罗着要开牌局,宝珠知道李副市长近日颇为上头看重,或许枕边有什么新闻也未可知,于是也不推辞,便拉云昌坐下。
那白太太见云昌俊俏,只当是宝珠近来的新知己。也不打听,及至赢了几副牌,再看云昌的脸,竟好像是哪里见过的。不由得奇怪云昌的来历。
宝珠笑而不答,问紧了才说道:姐姐且往十几年前想想。”
白太太怔忡了一会儿,还是摇摇头。
宝珠因用胳膊肘推了推云昌的,看似随意的:“你好歹唱上几句。”
那云昌也不推辞,当即,以手在桌上打拍,来了一段拾画:“则见风月暗消磨,
画墙西正南侧左,
苍苔滑擦,
倚逗着断垣低垛。
因何,
蝴蝶门儿落合。”
白太太恍然大悟,“哦。我想起来了,他可不是你爹从前那个云吉班里的云官么?”
宝珠笑着说:“姐姐好记性。”
白太太肥白的手指摸着牌,一边叹道:“可不是则见风月暗消磨么,从前姑丈家里多少风光,你我姊妹姑嫂也是豆蔻年华,如今真是――你倒是还好,我可是老得不成样子了!”
“姐姐哪里话来,你才多大,看姐夫疼你疼在心尖儿上的――不像我,孤衾独枕,,没人疼没人怜的。”
白太太朝云昌努了努嘴:“如今你身边可不是有个疼你的了。”
“姐姐快别浑说!如今云官儿也是有家室的人了。”宝珠忙声明道,一边把云昌的妻女境况都说了。
说得白太太更是嗟叹不已,觑着云昌说:“你既然跟宝珠姊弟相称,往后更要心疼你姐姐些。”
“那个是自然。”云昌答应着。“姐姐救我于水火,我自然鞍前马后,伺候我姐姐便是。”
白太太见云昌乖巧,也替宝珠高兴,正要说什么,一直专心打牌的李姨太太忽然来了一句:“糊了!”
众人一看,果然,便都叫忒下作了些,乘众人不备,如今银钱可以赢去,罚却是要罚的。那李姨太太是个老实人的,当下就呆呆的问,罚些什么呢?
宝珠本就想套她点话。这时候促狭的:“那就罚李家姐姐说些你和姐夫枕头边的事,横竖这里都是过来人,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云昌听了,有些尴尬,暗暗扯了扯宝珠的衣袖。那宝珠拍拍的他的手,让他放心的意思。果然李姨太太一脸绯红,笑骂道:“你这泼辣货,竟不知道说些好话――没的教坏了人家小孩子。”
宝珠觑了云昌一眼:“他又是什么小孩子了,只白长了张娃娃脸……都是当爹的人了。”
“这倒看不出来,看上去吧年纪小的很。”李姨太太有一说一的,宝珠朝云昌一笑,云昌俊面一红,低下头去,只是砌牌不语――那边,李姨太太倒不以为意,叹口气继续说,“说真格的,老李这几天心事重重。”
“这从何说起?”
“本来这时节,上头的好些人都在庐山歇夏,老李是看家的――哪知道昨天呼啦啦的回来了好些人。老李忙的还没功夫吃饭――只知道宛平城里出大事了,孙家姐夫的队伍已经往河北开拔。我们老李说,只怕都中是下一个北平。我就不明白了,下一个北平是什么意思,待要问老李,他又匆匆出门。”
宝珠摸牌的手忽然停住了,心想这可是和辅臣的说法一样了。心里不由得恐慌起来,手也微微的颤。白太太两姊妹见她这样,也有点七上八下的,白太太问:“妹妹你学问大,你倒来参详一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只怕是要开战了。”宝珠叹口气,用简单易懂的语言把当前形势择要的告诉了白太太两人。这混沌不知世事的两姊妹才醒悟过来,合着这悠闲自在的京城生活岌岌可危了。白太太当下一惊一乍道:“啊呀,照这么说,我们要准备逃难了?”
宝珠点点头:“只等小哥哥回来问个清楚,咱们也好早做打算。”
这下众人都没了打牌的兴致,白太太吩咐丫环收拾了牌局。几个人就坐在客厅,喝茶,发闷,长吁短叹,等白长官。
第十六章 则见风月暗消磨(2)
总算等到白长官回来,已是傍晚时分。白太太看到丈夫面色凝重,忙迎了上去。那白长官却不愿多说什么,宝珠仗着与白长官自小一起长大,便不理他这一套,跟着他去了书房。
白长官见宝珠跟进来,也没责怪她,只是让她关上门。一边疲倦的仰面躺在沙发上,一边解着将官服的风纪扣,斯文俊秀的脸上略显苍白,宝珠走过去,拧亮了书桌上的台灯。坐在书桌旁白长官那张宽大的椅子上。
“你什么时候来的?”
“上午来的。”
“这么说,来了很久了?怎么不见你们打牌?”
“哪还有心思打牌。十一哥,军政大事,兵员调动也不是我们问得的。我只想知道,接下去我们这些人,何去何从?”
“自然是我去哪儿,你就跟去哪儿。”白长官拍拍沙发扶手。让宝珠坐过来,“姑母身后只得你一个女孩儿,我难道会不顾你。你担心什么。倒是现在开始,该收拾的要收拾起来,随身细软拣紧要的带。”
宝珠略定一定心,见白长官愁容满面的样子,忍不住小女孩情态,攀住他的手臂,还是问:“情势到底已经到了什么地步?”
白长官闭上眼睛:“全面开战。”
这句话四个字,却好像有千钧重,宝珠虽有预料,此时还是觉得心上似在铁砧上敲了一记。半晌说不出话来。
白长官见她默默无言的样子,淡淡妆容,自有一番忧郁动人的样子,有些不忍,声音软了下来:“也不用担心。国家迟早是要走到这一步的。兔子急了还咬人。现在只等校长下决心――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他是承担不起这个骂名的。宣战是迟早的事。”
“我们的军队,难道真的那么不抗打么?会不会像上次一二八一样,以停战协定告终?”
“那次是小试牛刀,现在日本人羽翼已丰,恐怕没有这么简单。这次北边出的事,就是告诉我们,日本人,要甩开膀子干一场了!”
宝珠倒吸一口冷气,过了一会儿:“十一哥,你告诉我,你会上战场吗?”
“现在还很难说。不过老先生有把教导总队派上去的意思。这个部队都是些学生娃,不过装备好,幺儿子到底不一样。”说着,面有不平。“这几日我还要去一趟庐山。”
忽然想起什么:“你也收收心,到底是个女人家,怎么着都是你吃亏。要不,就正经跟个人。你也想想世谨的名声,我的名声。”
宝珠面上一红,知他见到云昌不悦。忙跟他解释了云昌拖家带口投奔之事以消其心中疑惑。又接着他名声不名声的话头,嘴里还是强硬道:“又关你的名声什么事。”
“谁不知道你是我家的表小姐,世谨又是我把兄弟,我俩多少部下。除非你从此不上我这里来,我才不管你。”
见宝珠还要说什么,挥一挥手:“你也别跟我说什么男人为何三妻四妾。只你想想看,世谨走了这几年,有哪个肯真心待你――你这情形,除非我明儿成仁了,那才生死由你去。”
说得宝珠自惭不已,知她哥哥是真心心疼她,又待提起辅臣来,但想起两人不睦,遂声音也低下去,白长官见她这样,也就不忍再说她。反而低声安慰她不提。
第十七章 则见风月暗消磨(3)
饭毕,照例是白家派车送宝珠和云昌两人回来。宝珠因领了辅臣和白长官两张包票心情略好些。云昌因白长官对他态度冷淡就有些垂头丧气。下了车,宝珠在前面走,云昌在后面跟。宝珠因想到白长官对她说正经跟个人,心里若有所思,不由得往云昌身上看。那云昌心事重重,就愈发显得与平常不同的一种清俊来。又想起云昌妻子身怀六甲的样子不免泄气。又惆怅起来。云昌见宝珠乍喜还忧,不知她心中竟有此番计较,只道她是忧虑前程。不免安慰的搂紧了她的肩膀。
宝珠见他来搂自己,不觉心中一动,乃问他:“我有个傻问题想问你?”
“你只管问。”
宝珠看他目光如水,一时有些迷失,不觉痴痴的问:“若是我和你老婆一头掉进水里,你先救谁?”
他的手一松:“果然是个傻问题。”
“我倒是想知道你的答案。”她目光炯炯,好像要扒开他的胸膛看看他的心似的。一面心中打着鼓,生怕他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来。
“自然是先救她――不过你也不用急,我救了她立刻跳下去,咱们生死共一处罢了。”
她噗哧一笑,显然认可了他的回答。又有点不甘心的:“呸,谁要跟你同生共死――我还没活够呢,你还是跟你老婆生死共一处吧……”还没说完,嘴唇便覆上了云昌的一只手,他很认真的:“我再也不丢开你了。”
她看向他眼眸的深处。好像要辨别他的话的真假。不知又想什么,嘴角一动:“这会子你当然不会丢开我了,好歹关系着你的项上人头。”
他无奈的笑了。阔别多年,她愈发尖刻,他却能看到她尖刻下的虚弱。他自然知道自己该回答什么,并且这个回答必是她喜欢的。但是沉吟一会儿,还是说实话:“她是我糟糠之妻,嫁给我一直贤良淑德。”
她无语。
“我没法丢下她。但是也丢不下你!如今这情势,难道你肯嫁我?”他试探的。
她甩开他的拥抱,俏生生的朝家门走去,快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惨惨的一笑:“那当然――不肯。我怎么会去做你的――小老婆!”
尽管意料之中,云昌还是觉得胸口被重重的击了一拳,盘桓在心头几天的一句话也不假思索的说出来:“自然,你如今更看不上我,你要做也是做那个玉长官的,小老婆。”
她抿一抿嘴唇,显然有点被这句话伤害了,就像刺猬遇到危险本能的蜷缩以刺御敌一样,她气冲冲的:“是啊,只要他活着回来,我就做他小老婆去!”
这一下,云昌也恼了,他两只眼睛狠狠的盯着她,她有些害怕,下意识的后退一步,嘴里欲不饶人,却被他从没呈现出的眸子里的东西吓住了。过了一会儿,才解围道:“我不是嫁人的命,我知道的,嫁谁克谁。”
见云昌还是站着不动,她更有些局促了,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些事来,他自小脾气是好的,但惹急了也吓人。于是,她换了种柔柔的声调,去拉他的衣袖:“还愣着干什么,回吧,她们都还在,等我们呢。”
第十八章 淞沪的可能性最大(1)
进了门,客堂间里,果然司棋她们都还在等他们。连素云也破了例到前头来。怀里搂着熟睡的蕊珍,看着宝珠云昌一前一后走进来,好像在注视着她们的命运。
在这之前,司棋已经接到了尤副官战备的消息,所以脸色并不如素云般紧张。她摇着一把蒲扇,在八仙桌下有一搭没一搭的赶着蚊子。
都去睡吧。横竖今夜也不见不了真章。宝珠对着云昌说。云昌称是,便带着妻儿回偏院。司棋伺候宝珠回房。
“你那小情郎见着了没?”
宝珠一边配合着司棋为她卸妆,一边问。
司棋怅怅:“见是见着了,不过是几句话的功夫。”
“都说些什么了?”
“他一个小军官消息哪有小姐您灵通,白长官是谁,他又是谁,您是谁,我又是谁。”
宝珠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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