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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浮梦-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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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子鹏,你怎么不告诉我!”苏隐常反复问,拉着他的衣服,渐渐蹲下身在林子鹏的脚下大声哭泣。
林子鹏把他拉起来:“隐常,你别这样,这个时候你不可以倒下!”
“我跟你一起回去!我要保护他!”神情恍惚,像个孩子似的任性地看着林子鹏。
“他做了那么多的事情无非是希望你没有负担的离开。我不忍心瞒你这么久,却又忍不住要告诉你。或许我不该说的。但如果你说要再回去,那他所做的一切,他所忍受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苏隐常紧闭着眼睛直摇头,不愿相信,宁可逃避。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自己任性,努力睁开眼睛,强忍着眼前的一层雾气,怔怔地说道:“子鹏,弟弟曾经说过,他是烟火,他说灿烂一瞬就够了。我以为他是个轻浮的人,可自己在他面前还是败了。你知道吗,他铁了心做一场烟火,用炸药织成了外衣,挡在我面前砰地一声灭了我的希望,然后,我绚烂了。我成了他绽放的烟火,最后他抹清了痕迹消失。我想,我已经失去他了。我们最后一面都是在我的不信任下结束的!我们从来都没有开始过!他太残忍了!什么都自己扛着,什么罪都要自己受。他把我当什么了,我是他哥哥啊!”嘶声力竭,筋疲力尽。
外婆站在房间里惊讶着捂住嘴巴,眼泪滑落。
林子鹏同他告别后,转身大步地离开。苏隐常望着他的背影,绝望至极,两腿沉重到无法挪动,前进不是,后退也不是。
外婆把脸上的泪痕随便地擦了擦,踱步走到苏隐常身边:“隐常,我都听到了。”
苏隐常丢了魂般的转过身,仓惶无措双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你跟宗宇究竟是怎么回事?”外婆柔声问道。苏隐常仍旧陷在林子鹏的话语里无法自拔,外婆提高了嗓子:“隐常!你看着外婆,别把事情都憋在心里!都出来,不开心的东西,让外婆和你一起来担!方宗宇,他也是我半个孙子啊。”眼泪肆无忌惮,真情坦露,情绪难抑。
苏隐常平静气息,终于开口坦言:“对不起外婆,我一直不跟你们说是不想你们为难。清颜是被一个叫陈富生的男人害死的,他跟子鹏有仇。当年,是宗宇救了子鹏,他们两个才认识的。后来,陈富生攀上高枝,开始打击报复子鹏。最后一步就是在日本人面前说宗宇是抗日的,日本人这么忌讳怎么会放过。于是宗宇将计就计,子鹏杀了那个陈富生。而后,清颜,阿宝,方道全,都是为了替陈富生报仇而无辜被害。”说完,伸手抱住面前的外婆。
“这么复杂?那么宗宇他岂不是很危险。”担忧地望着远处的天空,仿佛在寻一道出口的阶梯。
一旁的阿宝满脸憋屈,突然大声哭了出来。苏隐常松开外婆,外婆走到阿宝跟前抱起他,心里担心苏隐常会不会想不开,眼前一脸无助的孙子实在令人担心,犹豫片刻,还是先进屋里哄阿宝睡下。
天井里墙沿上苔藓,由深黑色变成了它本身的墨绿色,循着这道光,找到太阳,它还躲在云层里,没有整个露出来。可是,云朵也遮不住光芒,任由它将阳光洒向人间。
夜晚,饭毕,苏隐常回到已经整理好的自己房间。走到楼上,前倾身子去开窗,冷风袭来凉飕飕的,他关上窗后坐到凳子上,从行李包内拿出一本本子。
写上:
离开上海的第一天,忘不了真实带来的冲击感,那种无能为力简直要了我的命。
你的一切都是我无法承受和给予的,是不是要等到来世还给你了,可是今生的我们是没有前世记忆的,那么来世,我要怎么记起你呢。可是今天,我已经离开了你,我怕会忘了你,怎么办,今生就那么艰难。
合上本子,趴在桌面上,在昏黄的灯光下渐渐闭上了眼睛。
春天,暖风扑面而来,心骨都沾染上这一份暖意,让人很容易忘记昨天凌寒扑簌的冬季。
三月中旬,趁着天气晴好,苏隐常一个人徒步爬山。这里空气清新适合郊游,从前住在上海怎么就一直都没有想过要远足旅行。日子看起来特别仓促,行程被挤满,有时候回忆起过往,似乎都没做过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想得多,做得少。
自己说过:既然选择了这份工作就打算一直做下去,世道混乱,到哪里去都一样。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一起想想办法解决。
哼笑自己,说的多漂亮,结果,却逃得最远。
山腰上有一个凉亭,上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老人见他打量自己,便微笑着站起身走过来。老人提着一只竹篮子迎面走来,竹篮里有一束香。
苏隐常叫住他有礼询问:“这位大伯,请问,附近有寺庙吗?”
老人看上去约莫七八十岁,脸颊红彤彤,气色俱佳,他眯着眼睛笑道:“年轻人到这里来烧香?”瞅着苏隐常双手空空,又倍感好奇地盯着他看。
苏隐常摇摇头琢磨着篮子里的一束香:“哦,我只是觉得好奇,问问。猜想这边若有寺庙,那么来往游客必定比一般时日要多。今天是初一吧。”
老人转身指着幽僻的一条小路道:“没错,里面进去有一尊菩萨相,不如寺庙建筑的宏伟。地处偏僻,所以很少有人知道,就只有我们这些周围的居民会过来烧柱香拜一拜。呵呵,烧香不在乎势头大小,心诚则灵吧。”说罢,呵呵地笑了起来,看着前方的路,小心翼翼地下山。
苏隐常静静聆听,待老人讲完后,他说了声“谢谢”,就着那条小路寻去。
果然,在一个石头凹陷的地方有一尊菩萨。旁边有块石头刻着几个字,原来是保佑眼疾的菩萨。苏隐常身上没带香烛活着可以供奉的食物,虔诚一拜,准备离开。
刚要离开的时候已经起风了,不一会儿林中响起“轰隆”一阵雷声,豆大的雨点簌簌直落。山上树木多,眼前雨势越来越大,不得不找个地方躲雨,就近只有那个凉亭了。他又回头瞅了一眼那尊佛像,只是回头的一瞬,看见佛像的脸上沾湿了雨水。心生同情地想要拿件遮挡物为之遮风避雨,眼下自己也两手空空,就先跑到凉亭里躲雨。地面湿滑,脚下一个没留心,一滑,摔坐在了地上,一屁股的泥土。苏隐常动了动脚,疼痛极了,想必已经扭伤了。未久,咬牙努力撑起身子,一瘸一拐地寻到了进来时候的凉亭。
此山荒凉的很,别说路子难走,连这里的菩萨都不如寺庙那般室内供奉,毫无垦荒过的痕迹。唯有在那尊菩萨面前,看见心底最不忍的一面,任风雨交加,身却依然不动。
在佛像面前人是施者同时又是受者,人们信佛,心诚则灵,菩萨收下虔诚,施予恩德。万事万物看似万般和谐美好。
可若你不珍爱自然,违背世间因果循环,那便是自作孽不可活。
不同的是,人类之所以为人类,于因于果都是人类自己种下。
回到家,外婆看见他一愣:“春雨频繁,怎么上山也不带把伞。又摔得全身是泥,都二十八岁的人了!”
哦,是啊,都已经是新的一年了,回想这一年的春节如往常那般和外婆在上海的老房子里吃了顿晚饭。而三月十二号的生日刚过,又大了一岁,他,也大了一岁了。
幽黄的灯光下,外婆语重心长:“清明快到了,你看,我们今年是不是也该回去祭拜?”
苏隐常一愣:“外婆,这事您定了就好。”
“我是想,三个人去不方便,现在要带着阿宝。所以…… ……”外婆犹豫。
“外婆,爸爸妈妈在天之灵会保佑我们的。”
外婆轻叹:“今天老孙又过来,说要给你介绍一份工作,之前我跟他说过你现在工作的地方路子远,或许是上心了,所以他就先让我问问你的意思。他开的那间饭店啊缺个收钱的空职,人多起来的时候会忙些,特别是中午和晚上,但是大部分时间还比较空的,就是晚上会比较迟。路倒是不远,过了这条街转个弯就到了。不过,这还是要看你同不同意。”外婆又补了句:“总之,你自己做主,我也就没事说说。”
苏隐常想了想,解释道:“我现在干的那份工作也挺好的,厂里的人都很关照我。时间也很合理,虽然路远了点,不过做得还是挺愉快的。”
外婆点头笑道:“恩,做得开心就行了。”
苏隐常看着撇开头的外婆,纳闷道:“外婆,您有话就直说啊。”
外婆笑着表示没事,苏隐常也没再问下去。他刚要回房,外婆叫住他:“隐常。”
苏隐常又坐下问道:“怎么了?”
“你不想成个家吗?”
苏隐常怔了怔,不知道该说什么。
外婆继续说:“小颜那件事之后,我大概了解你的意思了。你不喜欢这样的姑娘,当时,我还在心里嘀咕你没福气。可是,子鹏走之前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
苏隐常惊诧地凝视着外婆,他知道外婆一定听见,这些日子虽然没再提过,并不代表外婆真的可以当什么都不知道。额头沁出了细汗,脸色也不好看。
外婆柔声道:“换做从前,我一定会骂你了。你不必紧张,外婆时日不多了,往后的日子,只要你觉得开心就好。外婆总是希望看到你成家立业传宗接代,可今时不同往日,你和宗宇的羁绊又这么深。”
是啊,苏隐常和方宗宇自相识之日起就注定是坎坷羁绊,不伦之恋难以启齿,只许心里默念。永远也称不上佳话,更说不上什么旷世惊俗。但是这段感情,点点滴滴倾尽了心血。
“外婆,你会健健康康长命百岁的!”苏隐常坚定道:“只要我们有信心,我相信弟弟现在很平安,他那么聪明,不会有事的!”
日记:
宗宇,我好痛苦,每天算着日子心里都在想,你那边到底怎么样了,子鹏的电话也打不通了,我很担心你们。寄出去的信都没有回应,几十天了。外婆知道了我们的事情,她不但没有怪我们,还处处安慰我。宗宇,你睡了吗?宗宇,我们又大了一岁。
苏隐常在棉麻厂里做文职,统计一些数据之类的。上班去骑着一辆自行车,来去自由。办公室有一个叫小丽的姑娘对他特别倾心,那天死活要苏隐常邀请自己回家吃饭。
“苏大哥,你这么小气,今晚我爸爸还有妈妈都出差了,就不能请我去你家吃一顿?上次请你去我家,你又不赏脸。”小丽说话大胆直接,她的父亲是个经商的老板,她又是家里的独生女,自幼宠得很。
苏隐常苦笑道:“不不,那晚实在不方便。既然你晚饭没着落,那我就请你吃一顿吧。”
小丽乐得哈哈大笑:“真的?”笑得脸颊两块肉鼓鼓的。
苏隐常硬着头皮骑车带她回家,路上同事们都指指点点笑话他们。
“哟,小丽,你怎么坐在苏大哥车子上,真是不害臊啊!”
“隐常,这是带着媳妇见家长了吧,哈哈,”
小丽并不觉得脸红,鼻子一鼓得意地笑着。她探头去看苏隐常的脸色,取笑道:“你怎么脸都红了,该不会女孩子的手也没牵过吧?听大家说,你是上海来的。说说你们那儿的情况啊。”
苏隐常沉重道:“上海已经被日本人给占领了。”
“哦。”小丽觉得沉闷,又问:“你在那里有兄弟姐妹吗?你父母呢,从没听你提起过啊。”
从头顶传来一阵沉默,小丽撅着嘴识相地闭嘴不谈了。
不一会儿,苏隐常开口:“小丽。”
小丽迅速回应:“恩?”
“你很像我的一个朋友。”
“是吗?她是你以前的,朋友?”
“恩。”
“哦。”
“她也在杭州吗?改天把她叫出来一起玩啊。”
“她死了。”不咸不淡,毫无感情说出三个字。
小丽一愣,气氛瞬间降至冰凉。
小丽觉得不好意思:“哦,对不起。我说话真没脑子。”
“怎么会,不知者无罪。小丽,你不是问我有没有亲人吗?”抬头阳光天空,晴空万里。
小丽小声道:“恩。”
“我有个弟弟,还在上海。”
“他为什么不跟你一起来?”小丽不解。
“弟弟很出息,是警局的处长。不像我,说走就走。”眼眶湿润。
“哦,你弟弟是个勇士。他是把你送来这里,自己没走吧,你不担心他在那里会有危险吗?听我爸爸说,那里的官员大多都投靠了敌人,不然这日子要怎么过过。我表哥在上海工作,他也是上海人,上个月和我表姨搬到我们这里来了,哎,那种地方现在呆不下去啦!”
踩着脚踏板的人任眼泪滑落,沉静了一阵的心忽然又被激起,原来苦涩而无奈是这样的一种心情。
小丽坐在后面不安地问:“苏大哥,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苏隐常这个人平时在厂里和和气气,逢人就笑,倒是像个老实人,就是话不多。小丽这才发觉,他的确不善言辞,更别说逗女孩子开心了。
“没事。”苏隐常哽咽:“就快到了。”
小丽不知道苏隐常此刻在想什么,甜甜地微笑:“恩。”
外婆出门看到苏隐常带着个姑娘回家,直愣愣地盯着他们,看见小丽迎面走来,抬眼看苏隐常:“隐常,这位是?”
苏隐常互相介绍了一番后,外婆热情招呼:“小丽姑娘,站着干什么,快进屋里坐!”三个人进了屋,外婆边走边说:“小丽啊,我们这儿地方小,早知道你要来吃饭我就多做几个菜了。”过窄的通道回荡着外婆的说话声,穿过天井来到了厨房客厅共用的大房间。小丽从刚进门就开始好奇地打量,不同于自己家的洋房花园,却有一股亲切古老的气息,她小的时候也是住在这样简易的楼房里,不免有些感怀。但是大小姐用惯了好的东西,眉间挤出一丝不满,很快又压了下去。
小丽走到客厅怔了怔。凳子上竟然坐着一个孩子。
苏隐常笑着解释说:“他叫阿宝,三岁大。”走过去抱起阿宝,让他跟小丽打招呼,阿宝涩涩地看着小丽轻轻唤了声:“姐姐。”
小丽尴尬地笑笑:“真乖啊。”
苏隐常走进小丽:“阿宝现在是我的孩子,就是刚才跟你说的那个姑娘的儿子。”
小丽脑袋一沉,似笑非笑:“原来你们,还有一个儿子。都这么大了,呵呵。”
苏隐常依旧落落大方,十分自然:“是的。”
外婆觉着不对劲,感觉道:“哎呀,开饭吧,再不吃就要凉了。”拖出一张凳子放在小丽面前招呼:“小丽,别站着了,快坐吧。我去给你添一副碗筷。隐常每天到家这个点啊我们都开饭了,路又远,你们饿坏了吧。”外婆刚要去厨房,小丽忙劝道:“不用了,我,我想起厂里还有点事情没处理好,室长让我明天把报告做出来,我刚才一高兴就忘了。我先走,打扰了!”说完,低着头匆匆地走了。
苏隐常没有听外婆留住她,摇摆着头坐下吃饭。
外婆神色凝重,缓缓坐下:“你这么说也太伤她了!”
苏隐常没事人般说道:“这些我现在不说她今后也会知道的,还不如早点告诉她。再说,阿宝是我的孩子,我又没说错。”
外婆无奈地摇头:“真不明白你!”突然恍然大悟圆张着嘴:“我看小丽啊有一见如故的感觉,她说话的语气太像小颜了。”
苏隐常淡淡一笑:“吃饭吧外婆。”
阿宝看着外婆,露出无辜的表情:“吃饭饭。”
苏隐常笑着去抚摸阿宝的脑袋,阿宝转身喊了句:“爸爸。”
记得阿宝第一次叫自己爸爸,方宗宇当时也在,小丽的话在他耳边幽幽地想起,突然又泛起一阵辛酸。那个人依然左右着自己的心情,开心因为他,烦恼因为他。若是他不在了,时间久记忆变浅了,自己该去哪里寻他呢。
苏隐常抿嘴一笑,伸手刮他的小鼻子:“你这个小淘气!”
阿宝被逗弄的咯咯直笑。
外婆会心一笑:“阿宝现在活泼起来了,之前还担心他会不会,幸好,我是白担心了!”
苏隐常道:“您也是关心他,瞧,你给我们剩了饭自己的怎么给忘了。”
外婆敲了一下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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