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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灵魂-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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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到这个问题,人们似乎都相信加紧往前赶、能有多快就有多快是对的,是件好事,在这个时候,李佩甫先生却提醒人们想起了印第安人的那句话,并以此为书名推出了他的这部长篇新作,不敢说是否及时,不敢说是否能有什么效果,但是很难得的。
  这是一部警人的书,是一部警成功者或貌似成功者的书,读了这本书,忽然意识到,多少人渴望和追求的成功,一旦置身其间,一旦为其陶醉,一旦忘乎所以,也会变得非常可怕。更可怕的是,当事者自己却一点也想不到。
  《等等灵魂》,全书24章340页,作者用19章277页写主人公的奋斗和成功。一个转业军人,一个头脑很冲的男人,他把一个濒死的商场救活了,他让活过来的商场扩大了,他让中央电视台也为他做广告了,他让直升飞机也来为他撒奖券了,他的商场变公司了,他在全国建起35家连锁店了,他甚至要打到国际上去,但一夜之间,他的事业跨了,就像雪崩一样跨掉了。
  也许有些跨掉是从开始时候的第一步就注定了的。这部小说的主人公是经商的,自然总要与钱打交道,他跨掉的根本问题却并不在钱上。这是一个心怀不小的男人,他的信条是“男人活在世上就是要征服世界”,他在刚接手那个破败的商场的时候就怀揣了打造中国第一商业王国的理想,他让女子仪仗队每天早晨列队而出去广场上升他公司的旗子,随着事业越做越大,他的气派也越来越大,发展到后来,他已经像舞台上的人物,出门时候衣服也要秘书给穿,鞋带也要由员工给系,他甚至头脑发热到要在他所在的城市建一座128层的世界最高的摩天大厦,而且真就冒着公司全面崩溃的危险动起手来了,在他的办公室里,放着一个大大的、一人多高的地球仪,他一次次向那地球仪插上旗子,他要用经济的手段占领全世界。他真正感兴趣的并不是钱,他的胃口却有如希特勒。
  和过去见过的改革题材的小说有些相似,这部书中的人物多高谈阔论,多豪言壮语,多生硬的仪式。比如书中主人公对手下女大学生说:“你记住,在这个世界上,我不是你遇到的最好的人,但我是可以把你的潜能发挥到极致的人。”再比如,书中主人公踌躇满志如腾云驾雾般的时候,他站在高处高呼公司的名字,下面所有的员工就一遍遍齐喉咙跟他喊“蒸蒸日上”。这些让人感到有些不真实。但是,一书读罢,合起书来,却又感到,这些其实挺真实,多少年来,我们就是这样过来的,我们就是在一次次高谈阔论中兴奋,又在一次次豪言壮语中失望,我们的灵魂也就在这其间迷失。
  有评论说,《等等灵魂》是李佩甫先生从“官场”到“商场”的转型,我却愿意相信谢有顺先生推荐本书时说的话,“《等等灵魂》中的商场,依然活跃着权力的面影,尤其是日益膨胀的欲望对人的磨碾”,这里仍有“人心荒凉之后的权力迷信所带来的苦难”。如果说《等等灵魂》是一部悲剧作品,对书中的主人公来说,仍是一场权力欲的悲剧,是一场以经济为面具的权力悲剧。
  

等等灵魂 一
  印第安人说:别走太快,等一等灵魂 。——题记
  任秋风是一个习惯看表的人。
  下了火车,当他踏上这座城市的时候,他先是下意识地看了一下表:十点三十三分。这是他做为军人的时间,这个时间比地球转动的时间快了三分钟。在部队十二年间,他就是靠这有意拨快的三分钟,从一个士兵干到副团职的。现在,他重新回到了这个城市,他转业了。
  终于到家了。站在门口,掏钥匙的时候,几乎是习惯性的,任秋风又看了一下表——结果,时间成了一颗子弹,给了他重重地一击!
  一九九零年三月十二日晚十一点十一分,那疼是随着钥匙的“吱吜”声射进去的,一颗带着毒气和恶意的子弹正扎在他胸口处。黑暗中,那道从被窝里泻出来的白光,几乎瞎了他的眼!突然间他想吐,坐了三天两夜的火车,吃过十九袋方便面之后,一股从床上飘过来的腥骚使他忍不住想吐,翻江倒海地吐!可接下去,尤如醍醐灌顶,他脑海里突然跳出了一句话,这是他最为敬重的一位老首长说过的。那是标准的军人口吻。他说:继续吧——继续进行。
  屋子里一阵忙乱……
  走出门的一瞬间,他就后悔了。操!你的拳头呢?他的拳头都快攥出血了!一个矜持的人,不经意间,说出了那么一句高贵的话,还能回头么?其实,他最想说的,是三个炸字:狗男女!
  城市的灯光是一份一份的。可他的那一份,没有了。
  为了这一天,没有人知道他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在部队,他已干到了副团职, 他是做过将军梦的呀!可是为了她,他还是转了。本想带给她一个惊喜的,兑现一份男人的承诺:当兵十二年,结婚九年,她不是天天盼他转业么?在电话里哭了多少次?然而,真到了转业的时候,他居然无家可归。
  此时,苗青青的尴尬和屈辱是无法言说的。就象一下子掉进了唾沫做成的监狱——囚房就是那张床!那四个字,一下子把她钉在耻辱柱上!
  苗青青和邹志刚木然地,各自穿衣,等待那个人的判决。他们心里都有些怕。可这怕,又是说不出口的。情感那么高尚,怎么能轻易亵渎哪?然而,在心底,却有两个字象钳子一样夹得他们透不过气来:军婚!
  按法律规定,苗青青是军人家属,就凭这两个字,如果任秋风告他们,就可以判刑!
  邹志刚的腿下意识地打了个颤儿,是尿颤。苗青青看在眼里,说:“你,走吧。”
  邹志刚故作轻松地在屋子里走了一个来回,说:“青青,我说过的话,是不会变的。事已至此,他想怎样就怎样吧。”
  苗青青的目光柔和了些,说:“你不怕……?”
  邹志刚避开了那个“怕”字,说:“我,我当然还是希望和平解决。无论他要什么,我都会答应。青青,你要记住,我是爱你的,我不承认这是不道德的。你没看看,什么年代了?”
  苗青青说:“那好,你现在把他叫进来,你给他说。”
  邹志刚说:“我说?”
  苗青青说:“对,你说。”
  邹志刚说:“这,不合适吧?”
  苗青青说:“你是男人吧?”
  邹志刚说:“是。”
  苗青青厉声说:“偷就是偷,偷了就是偷了。我倒情愿他上来揍我一顿!他刚才那么说,是蔑视!世上最大的蔑视!这等于把唾沫吐在咱们脸上了!你懂不懂?!”
  到了关鍵时刻,“品位”是不能当饭吃的。这男人的西装穿得那么板正,领带系的那么优雅,可是,一旦遇上事,他就成了人家说的银样蜡枪头!苗青青厉声说:“走吧。你!”
  凌晨时分,苗青青在大街拐角的一盏路灯下,追上了任秋风:“回家吧。”
  任秋风自嘲说:“是啊,我是想回家的。可走着走着,家走丢了。”
  苗青青蹿到了男人的前边,流着泪说:“我不企求你的原谅。回去睡一觉吧,然后,你想怎样……都行。”
  任秋风拍了一下肩,说:“看见了么?——军人的脊梁就是床。”
  苗青青痛彻地感到,他是说,床,脏了。她小声说:“我不会让你难堪的。我……都换过了。……你骂吧。可你,结婚九年,回来了七次,和你在一起的时间,一共是八十六天零九小时……你,究竟想怎样?”
  任秋风说:“此生,我只当一次俘虏。我再也不会当俘虏了。——你,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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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灵魂 二
一个月后,在“万花”百货商场里,苗青青竟意外地碰上了任秋风。
  任秋风在糖果柜前挑糖果,挑来挑去,称完又称,却不买,气得服务员“咚!”一声,把秤盘撂进了糖柜,气呼呼地说:啥人。不卖了!到了二楼钟表柜台,他这只那只的指了几款手表,评头品足,也不买。服务员说:你到底买不买?不买走人。任秋风扭身就走。
  苗青青很惊讶地望着男人的背影,心说,他难道犯了神经病?
  在三楼服装柜台前,任秋风又开始试服装了。他先试了一套西装,站在镜前看了看,说:这件瘦了。尔后又换上了一件……说:这件胖了。穿上第三件的时候,他往左转转,又往右扭扭,说:这件还行,就是颜色不对。他一连试了六件……试前五件时,服务员都一声不吭,只是脸色紫了。试到第六件,服务员直直地看着他,什么也不说,眼里有火!任秋风却仍然面不改色地说:对不起,我不要了。那服务员身子一切,冲到了他面前:你这样试,那样试,一件一件都试个遍,你调戏人呢?!
  苗青青实在是受不了了,她跑上前去说:“要。这件衣服我要了,多少钱?”
  可是,任秋风看都不看她一眼,转身就走。苗青青气喘吁吁地追到商场门口,追上了任秋风:“你脑子有病吗?你是不是疯了?!”
  任秋风却冷冷地说:“怎么了?这商场我不能进么?”
  苗青青脱口说:“你,你究竟想干什么?!你怎么知道他是这个商场的老总?”
  任秋风愣了片刻,慢慢说:“谁?你是说……那兔子?!明白了。”接着,他突然笑了,一字一顿说,“看来,是冤家路窄呀。”
  苗青青气急败坏地说:“你都跑到这里来了,还装什么大尾巴狼?!”
  任秋风针锋相对,说:“你要这么说,我真得见见他了。”转身又朝商场走去。
  苗青青一把拽住他,说:“错是我一个人的。要杀要剐随你便!”这时候,看热闹的人围上来了。任秋风却说:“你放心,我不会动他一指头。我找他……取取经。”
  苗青青听他竟说出“取经”的话来,一时更加恼怒:“你——无耻!”
  任秋风根本不理。他扭身走回去,在商场大堂里拉着一个年轻人问了几句,尔后,朝楼
  上走去。
  邹志刚此时正在五楼总经理办公室,在一张很大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他有些惊诧:这个
  人,怎么不敲门就进来了?!可一刹间,他就明白了,这就是那、个、人!他见过他的照片。于是邹志刚眼里有了一丝慌乱。
  任秋风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渐渐,邹志刚有些坐不住了,他说:“你,你想干什么?”
  任秋风却在他面前的沙发上稳稳地坐下来了。掏出烟点上,吸着,说:“你是总经理?”
  邹志刚说:“我,我是。”
  任秋风说:“行,你还行。我先后考察了本市十三个中型以上的商场,你这里的服务态度,还算好的。”
  邹志刚目瞪口呆!
  任秋风不紧不慢地说:“看了你的商场,我有信心了。——顺便问一句,你是怎么认识青青的?”
  邹志刚不想谈这事,又不得不说:“在、在一、一次会议上……”
  任秋风说:“会上认识的,那会,开得好。很好。以后你多开。”
  邹志刚脸苦得像个茄子,像被人捆了手脚的小偷,一付孙子样……
  任秋风说:“我再问你一句,你知道什么叫军人么?”
  邹志刚头上冒汗了,一粒一粒的,像是陡然长出来的水豆。
  任秋风低声喝道:“你把会开到床上,好!——不过,你难受的日子很快就要到了。”
  邹志刚如坐针毡!他很想摆脱这尴尬的局面,很想居高临下地说一点什么,又不知该怎么说。他直了直身子,硬着头皮说:“事已至此,你,你……说个价?”
  任秋风站起身来,一字一顿地说:“生意人,我告诉你,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不能卖的!你记住我的话吧,你难受的日子就要到了。”
  出了商场大门,任秋风看见苗青青象受惊的兔儿一样,仍呆呆地站着。他大步走过去:“人,我见了,也不是太差。知道我为什么要见他么?”他指了指远处:“告诉你,我转业了。对面那座楼,就是我的前沿阵地。”
  那是一家快要倒闭的国营商场。
  

等等灵魂 三
硬把任秋风拽进商界的,是齐康民。
  在民间,有很多这样的思想家:他们有“指点江山”的嗜好。在思想的小抽屉里,储存着很多人生抱负。可那抱负不是用来实施的,而是用来评说的。齐康民就是他们中的一个。
  齐康民是商学院的一名教师,职称是副教授,课上得最好,却不讨人喜欢。因为他很狂,号称天下第一书虫。大学里有那么多老师,他怎么就第一了?于是仍然是副教授。
  齐教授不仅有理论,也有实践。他是商学院教师中第一个下海经商的人。有一段,人们每每见他手里提着一个装教案的破书兜,出现在各个机关、单位的门前,见人就问:“要钢材么?要铝锭么?”就这样,卖了一年的钢材,跑烂了三双鞋,因喝酒进了五次医院,结果连一根针都没卖出去。经商一年,不但没赚什么钱,却连连受骗,把自己存折上多年积蓄的五万块钱也全搭进去了……于是作罢。他自嘲说,看来,我只有卖“嘴”了。
  这天,无家可归的任秋风提着两个沉甸甸的大提包找到了齐康民。
  齐康民突兀地说:“鸟儿飞了?……我得祝贺你了。”
  任秋风很想骂娘:“祝贺什么?”
  齐康民哈哈一笑,说:“解放了。”
  任秋风说:“你也……解放了?”
  齐康民大咧咧地说:“去年,她一南逃广州,敝人就解放了。”他指指胸口,问,“这地方,疼么?”
  任秋风说:“疼。汤姆弹,近距离射击。”
  齐康民说:“我们这个民族,是活精神的。十年改革,当人们吃饱饭之后,社会从单一走向多元,精神问题就上升为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这是一种周期性的社会病。不久的将来,中国将是精神疾病的高发期,将出现群体的婚姻大裂变,你我,不过是早走了一步。工作安排了么?”
  任秋风说:“还没有最后定。”
  齐康民立时两眼放光,说:“那我得跟你好好参谋参谋。在中国,三四十年代的时候,前线在战场上,那是出将军的时代;五六十年代,前线在麦场上,中国出了陈永贵、董加耕、邢燕子……六七十年代,前线在广场上,那是大字报的年代;八十年代,前线在考场上,那是文凭的年代……现在是九十年代了。九十年代,甚至是下个世纪,你知道中国的前线在哪里?——据敝人的分析,在商场上!”
  任秋风有点苦涩地笑了笑,说:“康民,你在信上说,你老婆被一外商拐走了。你如此仇恨商人,不至于要我去搞什么商场吧?”
  齐康民严肃地说:“正有此意。我在给你的信上不是说了么,在商品时代,人要想不被商品驾驭,就必须去驾驭商品。”
  任秋风沉思了片刻,说:“你觉得,我是这块料么?”
  齐康民说:“你是。”
  一个月后,任秋风拿着调令报到了。
  他去的单位是一家濒临破产的商场。他没想到,上班第一天,就遇上了麻烦。
  上班还不到十分钟,屁股下的那把椅子还没坐热呢,法院的人就上门了。法院来了两个戴大盖帽的人,法警。其中一个拿出一张盖有大印的传票,在任秋风面前晃了晃,“你是总经理吧?”
  任秋风说:“我是。”
  那人犯疑,说:“总经理明明是一个姓甄的么?你不姓甄姓什么?”
  任秋风说:“我姓任。”
  那人说:“不管你姓啥,你是这家商场的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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