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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冷翠-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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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请乌掌柜……”
 
“免了,”林秋生若有所思,“去求那只老狐狸,有什么好处?”
 
林秋生最近被一幅古画弄得紧张兮兮,七夫人不是不知道。其实,多年前就在找什么渔夫图了,林秋生呈现前所未有的热情,大抵就是图这古画在市面上的价钱。他爱财,如果能再发一笔大财,他当然不想错过。
 
说到底,自己不也是图这些身外物吗……林夫人勾起一弯莫测的浅笑,如果可以,她倒是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画,能卖一个那么高的价钱。
 
心里正盘算着,下人不知什么时候已出了门,弯腰打了个招呼,照面时笑得一脸谄媚,“七夫人。”
 
七夫人的心尖陡然掠过一丝惊悸,她的面色变得更加苍白,霜纸般薄凉。
 
林秋生尖细的声音又响起,“把门带上!”
 
下人看着七夫人。七夫人压了压惊,轻声嘱咐,“你把门带上。”
 
段家园子外的墙衣在暖热的天气里变了颜色,热风团团从走廊外卷裹进来。柳碧瑶提着一大木桶的湿衣服,挪动沉滞的步履。胳膊有些发酸,她放下木桶,甩了甩手臂。
 
柳碧瑶累了,从未有过的疲累感。她靠墙慢慢坐下,抱着膝盖,遥望被房檐隔得支离破碎的几线天空。园里的树木又深了几分,啾鸣的鸟儿在绿荫里盘绕觅食。柳碧瑶呆呆地望向远处,一滴泪无声无息地从眼角滑落。
 
柳保死了,死得迅速而悄然无声,犹如他从不曾体会过的微渺人生。她回去的这日,柳家村的石皮弄里忽然来了许多似曾相识或者完全陌生的亲戚,一说是堂叔伯,要收了兄弟的房子。一说是柳保无子嗣,俩闺女一个给了别人,一个经年在外,迟早要嫁人成为外姓人,还是族里的宗亲替他收了这两间破瓦房为好。
 
看着那几张理由充分、志在必得的嘴脸,柳碧瑶不想说什么,她无所谓房子的归属。只是突然,心抽了一下,隐蔽在深处的苦楚如泛滥的海水漫过心头。从今以后,她无父无母,孤苦一人。她独自一人生活了很多年,这种孤独忽然之间有了具体的走向,现实得让人难以接受。
 
可生活还是要继续,不是吗?
 
柳碧瑶站起身,拖拉出沉重的湿被单,哗的一声展晾开。阔大的白被单甩出细小的水沫子,顺着风的走向,飘卷如鹤翅翻空。
 
花枝繁盛的段家园子里,阳光很舒适地铺展开。段依玲坐在白色遮阳伞下,白点花边洋装轻如柳絮,温和地裹着她苗条的身体。
 
一成不变的下午茶时间。
 
段依玲轻巧地拨弄着手里的小勺子,掸去沾在勺边的咖啡,叮一声搁在小银碟子里。她交叉着双手,下巴搁在手背上,同坐在对面的女伴淡然笑谈。女伴长了张圆脸,精致细描的眉毛十分不衬她的年龄,她侃侃而谈,平时能说会道的段依玲倒成了听者,时而插两句话,两人便心领神会地大笑起来。
 
这和林静影在一起时不同,林静影沉默而古怪的性格有时候会扫了她的兴。段依玲更喜欢活泼热情的朋友。最近,林静影越发孤僻,段依玲没能问出什么原因,也无所谓她和段睿处得如何。因为,段依玲的心思已转移到了另一个人身上。和所有的女孩子一样,她需要和同伴分享她的艳丽心情。
 
“……他一个人住。有时候会在学校的教堂里遇见他。”
 
“刚刚来上海的吧?”
 
“是刚来,不过国语说得可棒了!”段依玲拿起小勺子,笑得很开心,“人长得也迷人。”
第52节:此情飘洒(7)
“你们开始交往了?”
 
“哪有!我们就见过几次面。上次他来过我家聚会。不过我还真看不出他的意思……”
 
女伴翻了个白眼,“你完了。”
 
段依玲嗔她,用勺子敲了一下女伴的手,女伴哈哈笑着。
 
这时,有人敲段家的门,很有礼貌地连敲了有节奏的三声。一个佣人奔出去开门,他打开门,和来者说了几句话,毕恭毕敬地关门返身。
 
段依玲看得好奇,问道:“谁呀?”
 
佣人答道:“是溥伦先生。”
 
“啊……我该走了。”女伴站起身,朝段依玲眨眨眼,“祝你好运。”
 
段依玲心神荡漾,她掠掠飘卷的发丝,盈盈一笑,“那下次再约你。”
 
看女伴款款离去,段依玲的心情高昂得如一只临空的秋雁,她连连嘱咐佣人,“你先请溥伦先生到客厅里坐着,我换身衣服就来。”
 
佣人现出为难的表情,照实说:“溥伦先生说不用进来了,没多大的事。”
 
段依玲不快,听他的口气好像溥伦找的不是她,反问道:“没多大的事是什么事?”
 
“先生找的是碧瑶。”
 
适才美好的心情像是突然被敲碎,说不明的情绪翻涌着上来,段依玲迅速敛去娇媚的神情,脸色判若两人。她低低地自问:“找她做什么?”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可能性,每种可能性在她看来都是荒谬可笑的,他同那个土里土气的丫头能有什么关系?
 
段依玲咬了下唇,执意吩咐佣人,“你先请他到客厅里。”
 
佣人照办。
 
檐下,几只乳燕破巢而出,在阳光下抖擞着新嫩的翼翅。一两声稚嫩的啁啾使人的心情也明亮起来。柳碧瑶怕掉落的燕泥弄污了新洗的被单,在上面覆了块白布,再用竹夹子夹紧。
 
阳光炙热,白被单迎空飘浮,托得柳碧瑶的脸庞更加细腻,多了一种陶陶然微醉微醒的神采。柳碧瑶忙着晾晒手里的衣物,没发觉段依玲已站在楼角,像是刚见面的那会儿,段小姐神情莫测地打量起她,不过这次,带了点儿不自觉的比较。
 
午后和煦的阳光踊跃地流入阳台内,柳碧瑶的鼻尖冒出细小的汗珠,双颊绯红。她使劲地挥抖着衣物,面容由于专注而泛起动人的光泽。沾了汗水的发丝黏腻在脸颊上,这并没有影响美观,反而使柳碧瑶有了某种天真娇憨的感觉。
 
段依玲从没如此用心打量过她,出于女人的直觉,她要在这个使唤丫头身上找出某个能说服她的理由:溥伦为什么来找她,他究竟看上了她哪点?
 
片刻,段依玲推翻了自己的猜测,她看到了柳碧瑶指甲上残留的蔻丹,雨摧残花后的一副惨相。段依玲不禁在心里笑出声来,到底是个乡下人!她甚至怀疑起刚才燃烧旺盛的妒火:有什么好比的,她怎么能跟自己比?溥伦来找她,是有别的事情吧。
 
柳碧瑶发觉了身后无声无息的段小姐,转过身子。
 
这一转身,段依玲刻意压抑的妒火又蹿起了火苗,灼烧着她的眼睛。那一剪水眸,像极了林静影。这正是段依玲最羡慕女友的地方。柔软的腰身,丰润的唇,一个转身便展示出其淋漓尽致的美。段依玲想,如果她打扮一下,是很美的,甚至可以比自己美。
 
以前怎么没发觉呢?伤感隐隐浮动在心底,甚至有点儿悲哀。段依玲是不允许自己在外形上输给别人的,尤其是这次。
 
柳碧瑶看不懂段小姐变化莫测的表情,想到可能又有活儿要忙,把湿漉漉的双手往裙摆上擦了擦。
 
段依玲的嘴角现出一个浅浅的讥笑,返身下楼。她边走边说:“去张记水果行买篮新鲜桃子,顺便送到客厅里。”
 
客厅里的光线昏暗,帘子放了半边,从外面折进来的光线涂抹出留声机光滑的外表。溥伦坐在椅子上,有点儿不安。他松了松领口的扣子,想站起身到外面等着,见段依玲着一身长裙,婷婷袅袅地出现在门口。
 
她见到溥伦,秋波送娇,红唇轻启,“能教我跳支舞吗?”
 
人声鼎沸的水果行和段家只有几条街道之隔,这里已是另一幅景象。四处乞生的小贩们见缝插针般蹲守在老城厢的街角和弄口,吆喝声或婉转或破碎,穿透在炙烈的阳光里都是卖力的。
 
水果行的老板熟悉柳碧瑶,拣出的桃子都是上等的。没费多少时间,柳碧瑶拎着满满一篮桃子往回赶。
 
河水环绕,穿过一座木桥,对岸是浓浓绿荫围簇的洋房区。镂空精致的大门旁,是几株被修剪的玫瑰,想必未等花事了了,女主人便用竹箩收集花瓣了。园内,两棵大树间吊着一张吊床,在风里轻灵地摆动。几个天使般的卷发小孩坐在水池边,赤脚踢打着池水,踢碎一池细碎如金的阳光。
 
在这排庄重贵气的洋房里,其中一座尤为显眼。阳光被园里的绿藤翠树隔得很远,油桐挺拔茂盛,迎面扑来的气息就更幽深潮冷,透着令人不适的神秘。
第53节:此情飘洒(8)
柳碧瑶认得,这是林秋生老爷的宅子,她就是在这条被封死的弄堂里遇到了疯婆子。心里这么想着,脚步加快。路过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往里瞅了一眼。
 
油桐树下走出来一个人,柳碧瑶没见过他这么冷的表情。段睿的眉头微蹙,像是灰了心后的平静,一个人慢慢踱出浓密的树荫。
 
从浓密枝梢间抖落的树影光斑逐风移动,几点光影间歇移过段睿的脸。他经过柳碧瑶的身边时,露出一个清浅怪异的笑容。柳碧瑶往旁边让了让,段睿一声不响地过去了。清风过隙,繁茂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洋房隐在团团浓重的绿荫下,阴凉不急不缓地沿着柳碧瑶的腿肚子往上爬。
 
林家的门突然间打开了,林静影白色的身影冲出来,她走了几步,伤心而茫然,“阿睿……”
 
园里,林秋生尖细的嗓音叫道:“要是段家那小子,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林静影果真站住,不动了。柳碧瑶忽然有点儿可怜她,林静影敏感的性格不单单是柳保造成的,她现在所谓的“家庭”能给予她什么?谁都知道林秋生的前身不过是宫里的太监,对于“妻女”交往的对象,他自然管得比谁都严。
 
柳碧瑶的嘴角牵了一下,返身往回走。林静影要把她当路人,柳碧瑶就把自己当成她的路人,彼此无瓜葛地擦肩而过。
 
走几步,身后愤怒的喊声生生拉住了她的脚步,“你站住!”
 
柳碧瑶转身,见林静影疾步走来,脸上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可怕表情,恨意,还有悲伤,与泪痕阴晦地交织在一起,把她原来姣好的面容扭曲成一张被仇恨啃噬的脸。林静影来到柳碧瑶面前,咬着牙问她,“你来这里干什么?”
 
柳碧瑶吸一口气,简短地回答:“路过。”
 
林静影并未善罢甘休。段睿来找她,对她说,过去的事就忘了吧,他无所谓。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可她从不这么认为。
 
林静影死死盯住柳碧瑶的眼睛,泪水涌出眼眶。她恨透了她!
 
“是你告诉他的?”
 
柳碧瑶是真的可怜起林静影来了,她轻笑一声,照实说:“我能对他说什么?”
 
“那他怎么会知道!”林静影嘶吼一声,双眼通红,脸上已是涕泪交错。
 
“我怎么知道。”柳碧瑶无法和她说清楚,想抽身回去。未转身,柳碧瑶的脸上已经挨了一巴掌,火烧油燎似的痛。她手里拎着的篮子翻了,一只只圆润的桃子骨碌碌滚向四处。
 
潜伏在树荫下看热闹的小乞丐们倾巢出动,猴急地捡起桃子往怀里揣。
 
“你这是嫉妒!”林静影抽噎着,这是她能想到的理由,“你嫉妒我过得比你好!”
 
这时,七夫人出了门,婀娜步履间,浅色的居家旗袍在阳光下浮漾出细腻的光泽。她来到养女面前,淡淡地说:“静影,进屋去。”
 
说话的同时,七夫人的眼瞄向柳碧瑶。刚才段少爷来过,于是七夫人认为这是小女孩之间的争风吃醋。七夫人不大过问林静影的感情生活,在她看来,趁年少青春享受一下纯洁的爱情是件很美好的事情,哪像她,那时年纪轻,懵懵懂懂地嫁了个阉人,纵有多后悔也晚了。
 
七夫人看柳碧瑶的眼神也是柔柔的,甚至不带一丝责怪。她了解养女的性情。
 
柳碧瑶想回掴一巴掌的心思没了,嘴巴仍是很硬地回了一句,“你要是这么想,那我也没办法。”
 
林静影被七夫人带回屋里。树影剪碎阳光,细亮的鸟鸣声又环绕在四周。柳碧瑶发现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疼,她咝咝地吸着气减轻疼痛,弯腰捡起篮子。
 
桃子散落四处,已经被捡得差不多了。只有一个小乞丐还不知好歹地蹲在她身边捡着滚落的桃子,柳碧瑶挥起篮子,作势跑几步轰走了他。小乞丐跑得急,满怀的桃子又骨碌碌地滚到地上。
 
熟透的桃子破了皮,露出丰润的果肉。柳碧瑶沮丧地拾起破损的桃子。
 
“别捡了。”隐在树后的段睿现出身,伸手接过柳碧瑶的篮子。
 
光影移动,树影婆娑。柳碧瑶抬头的刹那,竟看不清楚他脸上的神情。
第54节:如有隐忧(1)
第八章 如有隐忧
 
下了场晴空雨,燕子低低地飞过苏州河,河水清洌。一岸残阳,落日离开路边往左数的第五棵梧桐树梢移去,那里留下了晚暮细雨飘过的颜色。段家洋房里飘出暗弱靡丽的乐音,细如风,缠绕在这频雨频晴的薄暮远天。
 
段睿进了书房,看不出他的悲喜,只留给柳碧瑶一个不同寻常的沉默背影。柳碧瑶知其有心事,不多言语,只是用手捂了下发烫的面颊,提着新买的桃子往客厅走去。
 
推开虚掩的门,竹帘半遮半透地挡住窗外的阳光,光线微弱而零散地从缝隙间挤进来,勾勒出客厅里拥舞的一对璧人。
 
段依玲靠在溥伦的肩膀上,舞步随意而不凌乱。紧身蓝缎裙下探出一截桃红,柔美如清冷月光,华丽旋转间又带了一种阳光般的热度。那双薄透的黑色缠枝玫瑰丝袜撩人心弦地为肌肤裹上了层诱惑,目光落处便多了一层欲望。
 
段依玲深谙男女之间最本质的吸引是彼此身体的近距离接触,欲拒还迎的西洋舞就是为多情男女提供的最佳约会伎俩。由此,她坚信自己年轻妖娆的身体终究会成为异性热切眼神捕捉的尤物。他也不会例外。
 
张开的门缝透进光线,青布裙旁一篮桃子。段依玲顷刻间微转过头,高领挺括,她挺着脖子移过视线,那眼神近乎妖媚。
 
抚在腰间的手突然加大了劲,溥伦带着她旋到门口,急切又完整地结束了舞步。他松开手,微笑道:“失陪。”
 
所有的兴致瞬间枯萎败落,段依玲从美梦中惊醒,想起溥伦来这里的初衷是找柳碧瑶,自己的努力白费了。她看着追往阁楼的背影,委屈气急,跺着脚喊道:“溥伦!”
 
溥伦回头,双眸微闪,犹如夜幕下维多利亚港湾黑蓝的海水般令人捉摸不透,嘴角一抹难以忽略的似轻蔑又似压抑的笑意,“段小姐?”
 
这句意在反问还有什么事的话立马截住了段依玲的伶俐口舌,她再无理由留他。段依玲憋着一腹的愤懑,眼睁睁地看着溥伦顺外梯上了阁楼。
 
女佣小素住在柳碧瑶的隔壁,阁楼小通道往里的一个亭子间。当她看到柳碧瑶捂着鼓肿的腮帮子慢腾腾攀上阁楼的伤心模样,心情瞬间被点亮,神情明媚地说了句幸灾乐祸的话,“看那样子,肯定是办错事遭罚了。”段家很少体罚佣人,这让小素异常兴奋,她最希望看到柳碧瑶卷起铺盖离开段家,从此少个眼中钉。
 
看来离这天不远了。小素倚在楼道通风口,享受并不多得的清爽凉风。
 
履声响起,又有谁上了阁楼。小素歪着脑袋,楼道的光线折了个角,勾描出来客写意修竹般笔挺的背影。她看到溥伦敲响柳碧瑶的房门。
 
小素的脸顿时拉下来,啐一口,咒了句很难听的话。
 
房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再安静地关上。这样静默的动作很容易就撩起人的好奇心,小素沉着脸挪到门口。房间里似乎很安静,他们俩在里面干什么?小素把耳朵贴到门上,倾听里面的动静。
 
模模糊糊地听着,挡了扇门,并不清晰的声线像是被掐细了,弱到无力传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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