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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去来-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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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说：“三爷爷，我这就走呀。”
三爷爷抹抹眼泪，说：“三娃，你要听人家后妈话哩。”
三哥说：“三爷爷，我知道。三爷爷，我再给你磕一个头。”
村门前，三哥又给三爷爷磕了一个头。
三爷爷已经哭得不行了，说：“三娃啊……”
小爹说：“三娃，你走吧。”
三哥说：“小爹，平平，你俩照顾好咱奶奶和咱三爷爷。”
小爹说：“走吧，三娃，你赶快走吧。”
我和闷闷一直把三哥和大旺舅舅他们送到村子东边的南张岭上，他们要从东镇坐火车。
三哥说：“平平，你甭送了，你赶快回去看咱奶奶和咱三爷爷。”
三哥说：“我一放假就回来啦。”
闷闷说：“三哥，你要和梅梅说什么吗？”
回来的路上，我一开始还和闷闷说说笑笑，走着走着，就放声大哭了。
闷闷也跟着我一起哭了。
闷闷说：“哥哥，你甭哭啦。我爹他肯定不会把咱三哥丢了。”
我们就这样抽抽搭搭着一路回了村。
放学了，我去前头院放牛，打开牛圈的门，刚刚解开拴牛的缰绳，来不及有任何反应，牛便飞奔而出，眨眼间牛已经跑出了院门。
我急忙跟着跑，等我跑出院门，牛已经快跑到村门口了。
我朝村门跑去，村门口没有牛，只有路过的大娃爷爷。
我说：“爷爷啊，你看见我家的牛了吗？我把我家的牛给丢了，我家的牛是我三爷爷用六十块钱买的……”我已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了。
大娃爷爷说：“朝周村路上跑啦，娃儿啊，你别着急别哭千万……”
我朝周村路上跑，远远地牛在前面跑。
冬天的风割痛了我的脸。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孤立无援同时忧愤羞愧的时刻，我觉得自己对不起全家人，对不起奶奶对不起三爷爷对不起申才小爹也对不起刚刚去了太原的三哥，我就要把全家最贵的牛给弄丢了。
跑出十亩地，牛朝北拐了弯。
我跑到牛拐弯的地方，却见牛在远处地里吃麦苗，那是我家的自留地，也是我经常带它来的地方。我跑过去，悄悄观察，直到确认了它在旁若无我地吃草后，才飞身将缰绳攥到手中。我再次放声大哭了。
三爷爷骑着自行车来到地里。他放好车，走过去踢了牛一脚。
三爷爷说：“娃儿啊，甭哭啦，看把你的脸都哭皴啦。”
我说：“三爷爷我差点就把牛丢啦。”
三爷爷说：“不会丢的，牛就是有点牛脾气，它肯定是想逗你哩。人家发发爹跑去跟我一说，说你平平满村追牛哩，我就知道是牛想逗你哩，它要再敢逗你，我就把它杀了。”
广播里播放了审判林彪和江青反革命集团。
闷闷说：“我妈说，毛主席本来还能多活几年，就是江青老要给毛主席乱翻身哩，一夜连翻了三回身，毛主席就老啦。”
蛋蛋说：“我听人家说是江青不舍得给毛主席输药……”
闷闷说：“呀！连药都舍不得给咱毛主席输，这球老婆真是不能要啦。”
狗娃说：“江青老给毛主席翻身，是想寻钥匙哩。”
小宝说：“寻什么上面的钥匙啊？”
闷闷说：“肯定是毛主席把钱给锁起来了，不愿意给江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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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去来 第十章（4）
狗娃说：“闷闷你这球娃又胡说哩，江青是想寻咱毛主席管解放军的帅印哩，寻着了帅印，江青就能掌权啦。”
蛋蛋说：“毛主席的帅印，肯定是锁在保险柜里头了，江青寻钥匙，肯定就是想寻保险柜的钥匙哩。”
狗娃和闷闷说：“呀，你说得有道理，肯定就是寻保险柜的钥匙哩。”
小宝说：“毛主席不是早就把帅印给了华主席吗？”
蛋蛋说：“说球了半天，原来林彪就是想娶小老婆哩。”
闷闷说：“是林彪的娃想娶小老婆哩。”
蛋蛋说：“名义上是给他娃娶哩，实际上是给他自己娶哩。”
狗娃说：“肯定是毛主席不同意他娶小老婆，他才想害毛主席哩。”
闷闷说：“我妈说，人家江青一天要洗三回头发哩，早上起来用皂角洗一回，后晌吃完饭用鸡蛋清洗一回，夜里睡觉前用香皂再洗一回。”
狗娃说：“我妈说江青是个秃顶，根本就没有头发，她戴的是头发套。”
小宝说：“我妈说江青倒是有头发，就是头发都白了，天天要染哩。”
闷闷说：“呀，那一天肯定也要染三回哩。”
在筛面用的箩下面别一根针，针下是一块筛好的面，梅梅和我扶着箩。
梅梅妈妈说：“请□□□显灵吧，你要显灵，就画个圈。”
梅梅和我扶着箩，那根针就在面上画了个圈。
梅梅妈妈说：“□□□，平平奶奶想知道，平平他爹的信什么时候能寄回来啊？”
那根针在面上画了“10”。
奶奶说：“人家□□□是说初十吧？”
梅梅妈妈说：“□□□，你是说腊月初十吧？”
针晃了晃，什么也没写。
梅梅妈妈说：“人家□□□是让我们自己想哩。”
奶奶说：“要不就是十天后，要不就是腊月初十。”
针晃了晃，还是什么都没写。
梅梅妈妈说：“婶婶啊，你还想问什么啊？”
奶奶说：“我不问什么啦。”
我说：“我能问吗？”
梅梅妈妈说：“能问，谁都能问。”
我说：“□□□，我奶奶能活八十吗？”
针在面上晃了晃，写了“81”。
我说：“奶奶，□□□说你能活到八十一哩。”
奶奶说：“活那么大干什么呀，活得越大，受的苦越多。”
梅梅妈妈说：“哎呀婶婶，你可不能这么说，咱可不能说人家□□□的不是。”
我说：“□□□，我三爷爷能活到八十吗？”
针在面上写了“79”。
我说：“奶奶，□□□说我三爷爷能活到七十九哩。”
奶奶说：“呀！都活那么大干什么呀……”
梅梅妈妈说：“平平啊，你还有要问的吗？”
我说：“我再问一个问题能行吗婶婶？”
梅梅妈妈说：“能行，你赶快问。”
我说：“□□□，我三娃哥哥能和梅梅姐姐结婚吗？”
梅梅松了手，针掉了，她说：“你胡说什么呀？”
我说：“奶奶，我三爷爷能活到1999年，你能活到2001年。”
奶奶说：“到了那个时候，你也有娃儿啦，你三哥也有娃儿啦，我和你三爷爷还能给你和你三哥带娃儿哩，我和你三爷爷就都能享上你和你三哥的福了。”
。。
归去来 第十一章（1）
1981年的春节，在我大哥的回忆里，是身穿棉袄棉裤的我抱着棉花秆去锅灶间添火烧水。他说那个怀抱棉花秆的五年级小学生，是他对我最鲜明的记忆。很多年来，每次看到现实的我他会觉得恍惚，只有等到那个形象浮现，才能对我有所确认，同时他也会听到那年春节奶奶呼喊我的声音，“奶奶说，平平你能给咱烧点水吗，你说能行，然后就跑到院子里去抱棉花秆了。”他看到我一个人在家陪伴奶奶三爷爷和小爹，这样的情景让他备感心酸，而我身着棉衣笨拙听话的样子更加让他悲从中来。
然而那一年的春节，却是我们家难得一见人来人往喜气洋洋的春节。腊月初八，三爷爷、改兰姑姑、大旺舅舅代表老家人去太原参加大哥的婚礼。正月初三大哥和新娘回到了官道庄，外路人大嫂对我们家没有丝毫见外的表现，她总是笑呵呵的样子让我心情愉快。有一天我看她靠在被卧上打盹娇柔妩媚，我想我大哥真是福气，将来银环应该就是这个样子了。家里设宴招待亲朋好友，全村的人都来我们家吃饭了。我们家还在胡同深处的地主大院里请客放电影，我坐在大哥大嫂身边看苏小明在银幕上唱“军港的夜啊静悄悄”，大哥问我怎么样，我说她没有我大嫂喜人。似乎有吃不完的肉吃不完的鸡蛋和豆腐，也有倒不完的剩菜和泔水。有一天我和宝宝闷闷在窑里打打闹闹被奶奶追赶，宝宝为了藏身跳到了一个泔水缸里，结果奶奶错把闷闷当成宝宝，扭住闷闷痛打一气。奶奶为什么会把闷闷错当成宝宝？首先那是晚上，其次，奶奶的视力在下降，已经下降到夜晚难以分辨两个人的地步了。
送完宝宝，开学了。这是非常忙碌的一个学期，这个学期之后，我们就要小学毕业上初中了。省里再次授予我三好学生的荣誉，发了奖状，但没有发徽章，也没有开颁奖典礼，大家似乎已经习惯了，如果我没有被评上才是不应该的事情。县里要在周村设立一个重点初中，招收塬上周村、平阳和韩社三个公社的小学毕业生。只有考得足够好的学生才可以去周村初中，否则只有去平阳。我是可以被保送的，但李老师还是希望我能考得足够好，她认为这样更光彩也更正经，我听了她的话后只有努力学习。考试结束，我和蛋蛋、银环还有偷苜蓿的赵元都达到了重点初中的分数线。
但赵元不去周村，他父亲已经从大同回到了闻喜，在县城工作了，他们全家都要去县城，赵元要去县城念初中。赵元搬家前，我一度迷恋去他家玩，他的妹妹赵梅白皙清秀，比我们小两岁。好像更多的时间里我是和他妹妹在一起，在他们家的南房里跑来跑去，经常跌倒在地抱在一起。但也就是短暂的拥抱，赵梅常常要说：“快起来，再不起来，我哥一会儿就看见了。”
村里来了照相的，是专门为小学生毕业留念照相的。
我和蛋蛋在学校教室前、在学校门口、在大槐树下、在庙下、在村门下、在土将台下、在土将台旁边经常割草的地里、在蛋蛋家门口、在我们家门口、在蛋蛋家屋檐下、在我们家屋檐下……一一照相留念。
我们神情严肃，凝视着镜头，好像我们要去很远的地方，肩负重托。
小爹和我在地里捆扎割好的麦子，他拉走了一车又一车。
我站在柿子树下面乘凉唱蒲剧。
远处的地里传来钢头爷爷的叫好声。
我要求拉车送麦子。
小爹说：“这可不行，你三爷要知道了，还不把我骂死啦。”
小爹说：“你非要拉，就等最后了，我给你剩半车，你再给咱拉。”
三哥回来了，他穿着绿军裤白衬衣，挎着书包，像个回家探亲的解放军战士。
我正要锁门去平阳看戏，小爹已经赶着牛车和奶奶、三爷爷走了。
我说：“呀！三哥，你再回来迟一点，就进不了门了。”
他是回来过暑假的，听说他很讨大妈的喜欢。
三爷爷骑着自行车送我去周村。
蛋蛋爷爷骑着自行车送蛋蛋去周村。
我不知道银环是怎么到周村的。
三爷爷说：“这一下就好了，再过几年你就能上大学了。”
三爷爷说：“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周村人生地不熟，没有人照顾你。”
与此同时，狗娃和闷闷干了一件官道庄前无古人的大事情。
受蛋蛋和我等考上重点初中的刺激，四年级的狗娃和三年级的闷闷不堪忍受老师们的打击羞辱，决定自学成才。他们商定该上学时还是正常上学，但要在闷闷家的后院挖个地道，放学后再藏在地道里发奋苦读。
他们用了差不多一个月的课余时间完成了地道的挖掘和建设，地道内部，不但有精心筑造的书桌土凳，还有一个可以供他们二人睡觉的小炕，他们还计划做一个烧水做饭的锅灶呢。修筑期间，他们不间断地从各自家中偷运各种可供地道生活方便的器具用品，所以完成修筑的同时，他们已经能把地道布置得很像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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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去来 第十一章（2）
据说他们开始地道自学的最初几天，都被用来进行没完没了的憧憬规划。他们憧憬中的步骤大致如下：半年学完小学课程，接着两年学完初中课程，再用两年学完高中课程，四年后就可以考大学了。总之不但要赶上我们，还要超越我们。
他们非常认真地讨论了是否要将同样成绩不佳的红红和巧巧，引进这场惊天动地的学习的革命。结论认为，他们需要半年的时间卧薪尝胆，等到有所证明之后再帮助她们。
他们想象着不出半年后的某一天，他们将在各自的课堂上，不但胜利地回击了老师的刁难，还要拿出一道老师不可能完成的初中试题来考验大家，结果全班师生目瞪口呆。但无论同学和老师如何惊呆于他们的惊世骇俗，采用任何手段对他们进行讨好谄媚，他们也不会轻易宣布自己的神秘所在，他们只会偷偷地将此秘密透漏给还身在水深火热中的红红和巧巧。想象着红红和巧巧第一次来到地道的一幕，他们感动得执手相看泪眼终于饿了。
某个阴雨的黄昏，狗娃和闷闷因为苦读或者再次憧憬的劳累，在小炕上幸福地睡着了。不见两人回家吃饭，两个家庭的父母找遍了全村也一无所获，男李老师想到了巧巧和红红。红红也是一无所知，但在逼问之下，巧巧说闷闷好像说过挖了一个地道什么的。于是狗娃和闷闷苦心经营的人生成长大计就这样土崩瓦解了。
显而易见的是，狗娃和闷闷在掘地三尺的过程里，完全没有考虑到任何防水抗洪的措施。所以那个夜晚，等大旺舅舅等大人们举着火把，来到地道深处熟睡的两人跟前时，渗漏进来的雨水已经快要淹没大人们的小腿了。
周村初中三十多个男生的宿舍，原来是一个教室。没有炕，只是在地上铺了两层砖上面铺了一层席。一开始我们欢天喜地前所未有的自由，但随着天气变冷，很多同学晚上不愿意出去上厕所，中间的通道就开始散发出了尿的味道。
我们点着蜡烛在教室里自习。
有的同学就在教室里过夜，坐在火炉旁。
每个周末我和蛋蛋来回于周村到官道庄的路上。
回家的时候我们馍布袋空空，回学校的路上馍布袋又满了。
我和蛋蛋遭到了周村小孩的围攻。
蛋蛋说：“周村人都是流氓，这是一个流氓学校。过了年我肯定不在这里念了，我妈已经在东镇给我问好了，过了年我就去东镇。”
银环转学去县城了。
蛋蛋说：“你知道吗？银环转学是怕周村人日她哩。”
一天天过去，我们慢慢明白了这所重点初中是一个谎言。学校里周村公社的学生居多，却并非一样的分数线选拔上来的，而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的结果，倒是来自于平阳和韩社两个公社的学生货真价实。承诺中最好的老师没有兑现，都是这所学校原来的师资配备，也基本上是周村人。其中有个周村人是最恶劣的典型，他以殴打学生为乐，我们几个同学曾经发誓长大了一定要一寸寸割他的肉才能够解恨，这是我记忆中的第一次仇恨。学校的设施，连围墙都没有，其他的，就更不用提了。校长就住在我们宿舍隔壁，但他从来也没有去关心一下被北风吹破的宿舍窗户纸，和我们同班的校长儿子是和校长住在一起的。我似乎突然发现了这个世界上有无力伸张的正义，和必须忍受的屈辱。
三爷爷来看我。
三爷爷说：“你冷吗？”
我说：“还能行。”
三爷爷说：“那就是冷哩，咱得想想办法。蛋蛋爷爷说准备让蛋蛋去东镇哩，你想去吗？”
我说：“我再问问蛋蛋，听说在东镇上学要交钱哩。”
三爷爷说：“交钱也能行，我给你爹写封信，和你爹商量商量。”
我说：“也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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