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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满天下-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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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许你的记忆已经逐渐在恢复了,你仔细想想,可曾想起什么?”欧阳逍小心翼翼地诱导。

  绿萝想了又想,垮着脸道:“还是什么也想不起来。”

  欧阳逍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神渐渐变得深沉。良久,方才移开视线,去看正在落下的夕阳。

  夕阳的余晖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他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沉入湖底。

  天空终于拉下了黑幕。

  日已落,月未升!

  今夜无月。

  第104章 出逃

  几日后的一个夜晚,又下起了雨,滴水檐淌下串串水珠,滴答滴答,敲打着石板,阵阵潮气从窗缝钻进来,房间越发阴冷。

  绿萝斜倚在卧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对着一盏宫灯呆呆地出神。这宫灯乃琉璃制成,坠着长长的流苏,光晕柔和,本是御赐之物,欧阳逍知她爱看书,特找来作晚上照明之用。

  外面雨声潺潺,屋内灯光淡淡,笼着一室的寂静。

  绿萝无聊地支着头,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这冷冷清清的夜,因少了那个人的温声暖语而变得无比漫长。那些点缀夜晚的故事,已成为她每晚入睡前必温的功课,是否当一件事成为了习惯,便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恋上这种习惯?

  莲儿走进来,劝道:“很晚了,小姐还是早点歇息吧。”

  绿萝掩口打了个哈欠,问:“什么时辰了?”

  “快子时了。”

  “哥哥怎么还不回来?”

  “王爷托人捎信说,今夜就宿在神机营,不回来了。”

  “又不回来?”绿萝不满地嘟囔着。这几日欧阳逍天天泡在神机营训练新兵,加上今夜,已连着三晚没回府了。

  “王爷让小姐不要等他,说等他忙完这阵子,一定带小姐好好出去玩玩。”

  绿萝不置可否地撇撇嘴,对莲儿道:“你先下去吧,我再看会儿书。”

  莲儿又劝了几句,见她无动于衷,只得退下。

  绿萝胡乱翻着书页,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听着外面浠浠沥沥的雨声,突然心烦意乱起来。

  就在这时,门“吱哑”一声开了。

  绿萝柳眉微轩:“莲儿,不是叫你别管我吗?”

  “小姐,是我!”一个陌生却又很熟悉的声音。

  不是莲儿。

  绿萝霍然回头,认得来者正是府中的丫环芸儿,只是今晚看上去十分古怪:衣裳全都湿透了,发间还不停地淌着雨珠,眼中尽是激动的泪花,嘴唇也在微微颤抖着。

  “芸儿,你怎么了?”绿萝诧异地问。

  那“芸儿”却用手在脸上抹了两把,现出一副截然不同的面孔来。

  绿萝一惊,失声道:“你是何人?”

  “我是翠衣啊,小姐真的不记得我了么?”

  绿萝猛地想起,原来她便是那日在大牢中见到的两名女子之一。

  “你想干什么?”

  “我是来救你的,小姐快跟我走吧!”翠衣一边说,一边急切地伸手来拉。

  绿萝却挣开她的手,退后两步,警惕地望着她:“我不认识你,也不会跟你走!”

  “小姐你——唉!”翠衣跺足道,“时间不多,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绿萝还是摇头。

  翠衣一咬牙,道声“小姐得罪了”,抢上前来,一指点了她的睡穴,然后抱起她软倒的身子,放在床上,再从外间被迷晕的莲儿身上脱下丫环的服饰,给她换上,又在她脸上做了些改妆,将她扮成莲儿的模样。

  林月儿精于易容之术,翠衣一直跟在她身边,也学了不少,虽然仓促之下,只有五六分相似,但黑灯瞎火的,谅也没人看得真切。

  随后她又重新将自己扮成芸儿模样,抱起绿萝就往外走去。

  一路上遇到有人盘问,翠衣只说莲儿突发急病,要带她去看大夫。绿萝的脸埋在她胸前,旁人只能从服饰打扮上认出是莲儿,因此倒没人为难她,竟让她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府。

  王府门口早就停着一辆马车,驾车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驼背老头,等翠衣抱着绿萝上了车,他便一扬马鞭,赶着马车疾驰而去。

  雨越下越大,冷风阵阵倒灌进来。为了掩人耳目,他们特地选了这辆劣质的马车,根本无法挡住外面的凄风冷雨。

  翠衣忧心忡忡地望着沉睡的绿萝,她衣裳单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翠衣想脱下衣衫给她盖上,但一看自己全身也早已湿透,只得放弃这个打算,暗悔忘记备下厚暖的衣物,若是让小姐着了凉可怎么好?

  思来想去,觉得再任她这样睡下去,定会寒气入侵,伤了身子,于是便解开了她的穴道。

  绿萝略动了动,像是刚从噩梦中醒来似的,缓缓睁开了眼睛。

  “小姐,你醒了!”

  看着一脸惊喜的翠衣,绿萝眉头紧皱,环顾四周,方才明白自己竟然身在马车上。

  “你想把我带到哪儿去?”

  “回北越,回家。”

  “家?我的家在睿王府。”

  “小姐,”翠衣激动地道,“难道你忘了自己是北越的——”

  话未说完,绿萝突然“哎哟”一声,抱着头蜷成一团,痛苦地呻/吟起来。

  “小姐,你怎么了?”翠衣急忙俯下身去,焦急地问。

  “好痛!头痛得像要裂开似的!”绿萝痛叫着。

  翠衣吓得一把抱住她,“小姐、小姐”地叫个不停,见她痛苦不堪的样子,早急得六神无主。

  绿萝一边呻/吟着,一边抓住她的衣襟,抓得紧紧的,让她的身子俯得更低,突然用力一击,重重斩向她的颈后,翠衣猝不及防之下,顿时被击昏过去。

  雨依然哗哗地下着,间或响起一两声马嘶。车厢里的一切动静都被这场大雨遮掩得无声无息,马车依然不紧不慢地走着,因着大雨的阻隔,想快也快不了。

  绿萝悄悄掀开车帘,看着外面黑沉沉的雨幕,赶车的老头仍旧佝偻着背,专心驾车,似乎一点也没察觉到这边的动静。她又回头看了看倒在车厢中的翠衣,一咬牙,纵身跳下了马车。

  马车的速度虽不快,但固有的惯性仍让她身不由己地打了几个滚,重重跌在泥水里,腿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她倒抽一口冷气,小心活动了下脚踝,还好没有骨折,但疼痛不已,似是擦伤了,伸手摸去,一手的黏滑,竟已出血。

  冰冷的雨水不停地击打在身上,带来阵阵刺骨的寒意。若是就这样待着,不是被冻死,就是失血过多而死。

  她咬咬牙,果断地撕下衣摆,将腿上的伤口胡乱包扎好,然后在泥水里一点一点地朝前爬去。

  雨水混同血水在地上蜿蜒,不知爬了多久,手足渐渐变得无力,眼前忽明忽暗,金星乱窜,意识在慢慢消逝——

  雨,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天地间,只有雨声。整个世界,仿佛变成了死寂的孤岛。

  难道,今夜竟要葬身于这场大雨中?

  她不甘地咬紧下唇,嘴角传来一丝腥甜,刺激了逐渐麻木的神经。当她再次睁开眼时,下唇已经被狠狠咬破,正畅快地流下嫣红的鲜血。

  神志在疼痛中重新变得清明,在哗哗的雨声中,敏锐地捕捉到一阵细微的马蹄声。

  有人正往这边赶来。

  越来越响的马蹄声,像一剂强心药,重新给虚弱的身体注入了力量。

  她挣扎着扬起头,正想大声呼救,惊喜的表情却突然冻结在脸上。

  重重雨幕中,一辆马车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

  正是先前那辆。

  她拼了命地逃离,却终于还是逃不掉么?

  浑身的力气像一下子被抽干了,她无力地倒在雨地里,仿佛浸泡在冰水中一般,从头到脚、从里到外,连骨头都凉透了。

  马车停在她身边,驾车的老头一跃而下,背也不驼了,身手竟是说不出的矫健轻捷。

  “你没事吧?”他蹲下身问,声音关切中有着掩盖不住的焦灼。

  绿萝定定地看着他。

  他脸上皱纹密布,一双眸子却乌黑发亮,没有丝毫老年人的混浊之色。见她一身泥泞的狼狈样,他眉头紧皱,再顾不上多问,一伸手便将她抱了起来。

  他的怀抱带给她渴望的热量,却像牢笼一样将她紧紧禁锢。

  她凄然一笑,慢慢合上了眼睛,在失去意识之前,最后听到的是那人焦急的呼唤。

  奇怪,他怎会如此紧张,竟好像认识她很久似的,但她再也无法思考,黑暗潮水般涌来,瞬间吞没了她。

  不再有凄风冷雨,也不再有追逐和逃避。

  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第105章 试探(一)

  然而她睡得并不安稳,就像坐在不停摇晃的小舟上,被大浪抛上去又摔下来,时而坠入冰窟,时而被火灼烤,冷热在五脏六腑中交错,难受得像要裂开似的。

  朦胧间,身边仿佛多了许多人,偶尔还能听到某个熟悉的吼声。

  哥哥!他终于回来了?

  这熟悉的声音让她立刻觉得安心,就像驶进了温暖的海湾,大风大浪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了平静。

  从身体到灵魂,全都平静下来!

  欧阳逍一直紧张地盯着绿萝,见她终于停止了辗转反侧,静静地睡着了,这才松了口气,转首问侍立一旁的卢神医:“她的情形如何?”

  卢神医拭着汗:“小姐受了风寒,发起高烧。我马上开副药,先退了烧再说。”提笔开了一个方子,递给欧阳逍。

  欧阳逍接过看了看,道:“这几味药王府都有,莲儿速去拿来,交给先生熬药。”莲儿应了一声,接过药方走了。

  欧阳逍又坐回床边,望着昏睡中的绿萝,怔怔看了半天,竟不敢伸手抚/摸她憔悴得让人心碎的脸。只是这么看着,就已痛入心扉,比什么酷刑都难熬。

  她气息虚弱,秀气的眉微蹙着,嘴唇是荷藕般的灰色,如烟花将谢。看到她唇上凝着鲜血的伤口,他深遂如海的眼中有什么正在碎裂,每一块碎片都刻满深重的痛惜和悔恨。

  “对不起、对不起,萝儿,我错了……”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脸畔小心翼翼地摩挲着,低迷破碎的声音,如同阑珊的夜雨。

  漫漫长夜,风雨如磐,夜的每一份浓黑,都是痛苦凝成的颜色。

  金七爷见他这般光景,不免忧心起来,知道他忙神机营的事,已经一连几日没好好睡过觉,此时又折腾了大半夜,怕是铁打的人也熬不住,便上前劝道:“看小姐这样子,一时半会儿还不会醒来,王爷不如先去歇息一下,让老奴在这儿守着吧。”

  欧阳逍揉了揉太阳穴,倦意排山倒海般袭来,但他怎么睡得着?

  她这般脆弱地躺在床上,恍如一抹游魂般飘渺,似乎随时都会随风逝去,他的心口顿时又刺痛起来,仿佛被细长的银针一针针密密地扎着。

  窗外,风声若断,雨声寒碎。

  他怔怔地坐了半天,直到一个侍卫打扮的人匆匆走进来,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方才挑眉问:“你们几个竟然对付不了一名女子?”

  侍卫有些尴尬,慌忙请罪道:“请王爷恕罪!王爷吩咐不能伤害她,属下也不敢动手。但她又哭又闹,吵着非要见王爷不可,否则就要拆房子,小的们无法,这才来向王爷禀报。”

  欧阳逍英挺的眉微微拧起,站起身,对金七爷道:“你守在这儿,一有动静即刻派人禀报本王。”

  他看了看绿萝,后者依然在沉睡,看样子一时半会儿还不会醒来。他又将卢神医叫到一旁仔细叮嘱了几句,方才放心走了出去。

  风雨交加,黑夜如磐,侍卫提着一盏风灯,借着不断摇曳的微弱亮光,两人穿过长长的回廊,走近院落西北角的一间旧屋。

  这是仆人犯错后受罚的禁室,现在临时关了一名女子,老远就听到她的叫骂声。几个侍卫在门外急得团团转,看见王爷来了,全都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欧阳逍“吱哑”一声推开门,里面光线昏暗,隐约可以看到一名蓬头散发的女子。看见欧阳逍,她停止了叫骂,冲上前来,狠狠地瞪着他:“小姐怎么样了?”

  那女子一身狼狈,满面惶急,正是翠衣。

  欧阳逍从侍卫手中接过风灯,提着进了屋,又掩上门,将灯放在桌上,室内顿时亮堂了不少。

  然后他转过身,望着她。

  她一脸的桀骜不驯,眼底眉梢尽是深深的戒备和敌意。昔日那个敬慕他,喊他“肖大哥”的单纯热情的少女已经不见了,仿佛一夜之间长出了无数根倒刺,直要将他扎得鲜血淋漓。

  一条阴冷的河横在他们之间,他们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灯光闪烁起来,映得欧阳逍脸上时明时暗,时而柔和,时而冷酷,却都让人禁不住胆寒。他高大的身躯被拉成了一道长长的黑影,投射在墙上,仿佛来自冥界的使者,有着暗夜一般冷冽的气质。

  然而,谁又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眼底为何会有那么深沉的痛苦?

  他到底在为谁担心?又在为谁黯然神伤?

  翠衣突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他,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萝儿正发着高烧,昏迷不醒。”他平静地说着,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怎么会这样?”翠衣浑身一颤,眼中落下泪来。

  外边的风雨越来越大,树枝相互抽打着,发出哗哗的脆响,如波涛起伏,声声若泣。

  “你前天就已越狱,为何非等今晚这么恶劣的天气才动手?”他的声音透着一丝埋怨,若不是今晚的风雨,萝儿也不会受寒。

  “我以为这大风大雨的,行动起来不易被人察觉。”翠衣抽泣着。

  “怎么不给她多披两件衣服,这样冷的天,她单薄的身子怎么受得了?”

  “仓促之下,我一时没想这么多。”翠衣垂下了头。

  “你——”欧阳逍瞪着她,眼中怒气腾腾,“早知道你这么笨,本王就该选红绡来救她。”

  “你说什么?”翠衣猛地抬起头,一脸的难以置信。

  “狱中失火,你们三人同时冲出牢门,你武功最弱,却只有你一人逃了出来,你不觉得奇怪吗?”欧阳逍淡淡说道,深邃的眸中是令人参不透的幽明。

  “你故意放我走?”翠衣蓦地瞠大眼,一股寒意像阴冷的蛇,从心底慢慢爬了出来。

  欧阳逍不答,却道:“你逃出大牢后,就去了东街的一处香烛铺子,那是你们在京城的暗桩,老板名叫赵大成,是个五十多岁的驼背老头。你在那儿改了装,便潜到王府附近,见丫环芸儿出了府,就尾随她至僻静处,将她迷昏,弄回铺子拘押起来,又从她口中拷问出王府的情况,然后就易容成她的模样,摸进府来。”

  “原来你一直都在派人跟踪我,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你的监视之下!”翠衣脸色惨白,整个人仿佛失去了重心,连站也站不稳了。

  “若不是本王故意放走你,你以为凭一己之力能从天字第一号牢房逃出来?能这么顺利地从我睿王府中将人带走?”

  “怪不得我打探到你一反常态地连着几日都没回府,原来是故意给我制造救人的机会。”翠衣失魂落魄地道,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瞪着他,胸膛起伏着,突然拽紧了手心,高声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我心中一直有个疑问,”欧阳逍黑眸暗不见底,直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道,“你家小姐到底有没有失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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