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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满天下-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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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儿,是欧阳逍送给她的一个玩偶。他曾听林月儿说过小时候的事,知道她对哥哥送的玩偶一直念念不忘,便从京城最有名的工艺店买了一个来送她,果然令她爱不释手。

  莲儿和翠衣相视一笑,知道小姐又想玩过家家的游戏了。莲儿早去拿来一堆小碗小碟,摆了一桌。

  绿萝把玩偶抱出来,笑吟吟地道:“可儿,这么冷的天,你穿这么少,别冻坏了。来,穿上我给你做的新棉袄,看暖和不?”

  一边说着,一边将玩偶身上的纱衣脱下来,换上自己做的一件小小的红棉袄,左右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头:“这下再冷也不怕了。”

  这棉袄是她闲暇时用碎布缝上棉花做成的,针脚着实拙劣得紧,也就勉强能蔽体罢了,她却还一本正经地问:“可儿,你喜欢么?”

  莲儿和翠衣见了,忍不住抿嘴偷笑。

  绿萝瞅见她俩这样子,娇嗔道:“可儿饿了呢,你们还不给她找点吃的去。”

  两人忙应了一声,到院中去找了些花草树叶之类,让绿萝碾碎了盛在碗中,煞有介事地喂她的玩偶。绿萝玩这样的游戏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是以两人早就习惯了她的小孩儿心性,总是配合她让她高兴。

  绿萝喂了几下,突然放下小勺子,愁眉苦脸地道:“可儿今天胃口不好,不爱吃这些,怎么办呢?”

  两个丫环面面相觑,却见她支着下巴想了想,突然展颜一笑:“你们不是说园子里的梅花开得很好吗?去摘点回来,我给可儿做一道‘梅花羹’,她一定爱吃。”

  莲儿和翠衣答应着出去了。等她俩走远后,绿萝脸色一肃,迅速取出昨日摘的几朵蓝花,放在碗中碾出汁液,又找到一个小小瓷瓶,将汁液倒进去,拧紧瓶盖,贴身放好。这瓷瓶本是放在厨房盛香料的,被她偷拿了来,一直带在身边,就是为了派今日的用场。

  刚弄妥,估摸着两个丫环也快回来了,她正要将残余的花瓣倒掉,门突然开了,一股冷风灌进来,欧阳逍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绿萝惊了一跳,忙不露声色地将盛有残花的碗放到一堆碗碟之中,笑着迎上前:“哥哥不是上朝去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今儿天气好,又没什么要事,父皇便下旨令百官前往上林苑赏雪,我记挂着你,就偷偷溜回来了。”欧阳逍笑答。他扔穿着朝服,外面披一件紫色鹤氅,越发显得气度雍容,俊美无俦。

  他双瞳含笑地望着她,面容如沐春风,暖入人心,却让她一阵阵心虚,不觉垂下头,再不敢看他温润如玉的眼睛。

  “萝儿怎么一个人待在屋里?有没有无聊?”耳边传来他温暖关切的声音,却像针尖一般刺着她敏感的神经。

  “还好啦,我正在和可儿玩呢。”她嗫嚅这回答。

  欧阳逍探头望去,看见桌上的小碗小碟,会心一笑:“可儿今天乖不乖?”

  “乖!”见他顺着自己玩闹,她慢慢镇静下来,脆生应了一句,嘴角上扬,带上了几分孩童似的骄傲,“她穿上了我做的新棉袄,高兴得很呢!”说着,把玩偶递给他看。

  欧阳逍细细大量了一番,啧啧称赞:“真漂亮,没想到萝儿还有一双巧手。”

  绿萝瞅见那歪歪扭扭的针脚,脸上一红:“哥哥别取笑我了,萝儿知道自己做得不好。”

  欧阳逍深深凝注着她,目光温柔:“只要是萝儿做的,都是最好的。”

  她愣了愣,随口道:“你要是喜欢,赶明儿我绣条手帕给你。”脑中却飞快地转着念头,得想个什么法子引他出去,不要发现残花的秘密才好。

  欧阳逍却高兴得脸上放光,眼底眉梢尽是浓浓的欢喜:“萝儿绣的手帕,我定要天天带在身上。”

  绿萝眼波微流,有些许赧然:“萝儿绣工拙劣,哥哥可要藏好,别让人瞧见了笑话。”

  “我欧阳逍爱的女人,谁敢笑话!”他朗声说道,神情狂放,霸气十足,却又透着情深意重,让她禁不住微微失神,沉默片刻,轻声道:“只要哥哥不嫌弃就好。”顿了顿,话头一转,“听说园中梅花开得好,萝儿想和哥哥一起去看。”

  “好。”欧阳逍见她有了兴致,自己也高兴得很,当下便握着她的小手,一起往园中走去。一路上,给她讲朝中发生的趣事,逗她开怀大笑,阳光照着积雪,折射出晶莹的光芒。

  他二人刚离开不久,莲儿和翠衣便拿着红梅回来了,见绿萝不在屋中,就问守在外边的丫环,方知她与王爷一同赏梅去了。两人看见桌上横七竖八的小碗小勺,不由得相视而笑,赶紧收拾起来。

  “小姐真是小孩心性,时常弄些花啊,草啊的过来,切碎了当饭菜,一本正经地喂她的玩偶,当真有趣的很。”莲儿边说边拿起一个小碗,里面还有些花瓣的残汁,凑到鼻端嗅了嗅,微觉诧异,“小姐不知打哪儿摘来的花,香味还真特别!”递到翠衣跟前,“你也闻闻看。”

  翠衣一嗅之下,突然神色大变,莲儿奇问:“翠衣姐,你怎么了?”

  翠衣勉强笑了笑:“我自小对花过敏,闻了就全身难受。”

  莲儿恍然,忙缩回手,一边道歉,一边将那碗放进托盘,准备拿去厨房清洗。

  翠衣忙道:“莲儿你歇着吧,我拿去洗。”

  “翠衣姐对花过敏,还是不要沾的好。”莲儿冲她摇摇头,端着托盘出去了。

  翠衣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眉目间尽是掩不住的忧虑。

  此时,欧阳逍和绿萝已来到园中,竟然看到了满园的春色。

  原来马上就要过年了,不仅到处张灯结彩,更有巧手丫环用鲜艳的绸绢裁制成花朵树叶的样子,粘在干枯的枝条上,远远望去,花团锦簇,美不胜收。真真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百花开。

  然而那些绢花又怎比得上正盛的梅花?

  冬萼寒葩缀满枝头,或含苞、或怒放,千娇百媚,傲视霜雪,清香袭人。花园西北角有一大片梅林,两人在林中漫步,身上都染上了淡淡的梅香。偶尔树上有浮雪因风而落,细细的雪雾飘洒在空中,阳光下晶莹剔透,流光异彩。

  此情此景,两人都有些醉了,只牵手默默行着,享受着难得的甜蜜时光。

  “绿梅!”她突然惊呼一声,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睁大秀目,愣愣地望着眼前的几株绿色梅花。

  绿萼青枝、素艳冷香、幽雅清丽、高情逸韵,果然是罕见的异种绿梅。

  “这儿怎么会有绿梅?”绿萼兀自不相信似的喃喃自语,眼中露出迷茫之色。

  “这几株绿梅是托人从北边带回来的,听说北越宫中种植得最多,民间倒很少见。今年府中也是第一次种这样的梅花,虽然存活了,但可惜枝干枯瘦、花朵稀疏,远不如原先那么繁盛。”

  绿萝细看那绿梅,果然东一朵西一朵零星地缀着花蕾,在旁边灿若云霞的红梅映衬下,越发显得羸弱不堪,于是敛眸淡然道:“‘橘生淮南为橘,生淮北则为枳’,哥哥硬要将长于北越的绿梅搬到东煌来,难免会水土不服。”

  欧阳逍望着她,唇角微扬,笑言:“这花今年刚种下,虽然有些适应不良,但只要小心呵护,精心栽培,用不了几年,它们自然就会适应这里的水土,恢复昔日的威貌。”

  “是么?”绿萝不置可否地一笑,移步朝前走去,“这绿梅并无可观之处,还是瞧瞧别的品种去。”

  欧阳逍赶上两步,与她并肩而行,向她介绍园中其他品种的梅花。王府果然搜罗了天下不少异梅,尤其是一株海外异种,朵朵花瓣大如玉盘,一根枝桠上只开了三五朵巨大的花朵,格外与众不同,绿萝也禁不住啧啧称奇。

  正一同观赏间,突然来了一个丫环,道是宫中来人传旨,请王爷即刻入宫。欧阳逍只得对绿萝歉然道:“萝儿,我去去就来,晚上咱们一同用膳。”

  绿萝点头,一直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梅林之外,旋即收回目光,转身回行,径直走到先前几株绿梅之下,仰头痴痴看着,心中涌起类似他乡遇故知的亲切和酸楚。

  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摸那小小的花蕾,低声喃喃:“你们和我一样背井离乡,可有想家,可会伤心?”

  梅瓣上覆着薄薄一层雪,被她指尖的温度悄然融化,化作一滴晶莹的泪水,缓缓落下。

  她眼中莹光颤动,突然背过身,掩嘴低泣。

  四下一片静默,天地间唯有那朵朵梅花,自开自落。

  梅若有情,也会流泪,也会凋落。

  花犹如此,人何以堪?

  ◆滢_珥

  第140章 迷药

  绿萝在梅树下逗留了一会儿,终究记挂着屋中的残花,转身快步回屋。一进门,就瞅见桌上的碗碟都已被收走,心顿时凉了凉,忙招来翠衣,问:“桌上的东西谁收走了?”

  翠衣心事重重地望了她一眼,又垂下头,低声道:“莲儿拿到厨房清洗去了。”

  绿萝暗忖,莲儿就算发现了残花,也不会知道是何物,何况她是大皇子的人,断不会跟欧阳逍报告。于是稍稍放下心来,在屋中转了一圈,终究有些心神不宁,便寻思着找点事做,突然想起答应欧阳逍要给他绣条手帕,眼下正闲的无聊,就借这个打发时间罢。

  于是叫翠衣拿来针线丝帕,自个儿坐在窗前绣起来。

  翠衣在一旁侍候着,时不时看她一眼,欲言又止,像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似的。

  “翠衣,你想说什么边说吧。”绿萝一边穿针引线,一边淡淡地道。

  “小姐——”翠衣刚要说什么,却又停下来,探头望出去,四顾无人,便轻轻掩上房门,方才压低声音问,“你是不是……没有失忆?”

  绿萝手指一颤,一针便扎在指尖上,慢慢抬起头,眼神锐利地望着她:“你怎么知道的?”

  “我从小碗残留的花汁中,嗅出了‘海洋之露’的味道。”翠衣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她的神色。

  ‘海洋之露’是林月儿从城外购得的一种异花,是她炼制迷药的一种原料,失忆的绿萝又怎会懂得提炼迷药?

  绿萝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是我太大意了。”复又盯着她,冷笑:“你打算向欧阳逍告密么?”

  翠衣脸色霎时变得苍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凄声道:“翠衣对小姐忠心耿耿,小姐若是怀疑,翠衣唯有一死以证清白!”

  绿萝神色缓和了不少,扶起她:“咱俩一起长大,我还能信不过你?刚才是我失言了,你别见怪!”

  翠衣垂泪:“翠衣怎敢怪小姐?翠衣只是奇怪为何还不肯离开这儿?”

  绿萝抬起受伤的手指,看那血珠一点一点冒出来,眼中渐渐浮出冷酷的快意:“因为有人欠了我一大笔债,若不连本带利地讨回,我又怎会甘心离开?”

  用力一挤,血便冒出更多,她又用另一手拿起尚未完成的绣品,上面是一副红梅傲雪图,梅花的轮廓已现,只是尚未着色。她将血重重抹在花瓣上,仔细打量一番,满意地微笑:“颜色刚刚好!”

  她将绣品递给翠衣:“你瞧瞧怎么样?”

  翠衣看见那鲜血染红的花瓣,只觉得触目惊心,慌忙垂下眼帘,再也不敢多看一眼。

  绿萝却笑了,淡淡地、冷冷地笑了,像一朵带刺的蔷薇,艳极,也冷极。

  翠衣偷眼瞅了瞅她,迟疑半天,终于吞吞吐吐地道:“小姐,其实……王爷他对你真的很好……”在王府的这些日子,她目睹了他为小姐所做的一切,感动之余,一颗心渐渐就软化了,竟不知不觉帮他说起好话来。

  “住口!”绿萝愤声道,“昔日在圣月山庄,我对他不好吗?可他最后又是怎么对我的?”

  他乔装进入山庄,一步步骗取了她的信任、她的真心,然后设下圈套,将她苦心经营的一切连根拔除。

  毫不留情!

  他爱她么?或许。

  然而,感情是真的,欺骗也是真的!

  不堪的过去就像一道丑陋的伤疤,即使已生出了新肌,但原有的创痕却怎么也无法消除。

  她紧紧咬牙,冷冷地笑着:“他给我改名绿萝,是因为我曾告诉他,有种绿色藤萝,植根树内,以吸取树汁为生。他以为山庄被毁,我又失忆,就只能像绿萝一样依附他这棵大树,成为他的笼中鸟,再也无法离开。只可惜他不知道——”

  “当藤萝吸尽了大树的汁液,大树就会慢慢枯萎,最后死去!”她眼中流过一丝沁人的寒意,嘴角却露出一个近乎温柔的笑,“绿萝,绿萝……这个名字真是好极了!”

  翠衣呆呆地望着她,满腹的话在心底翻腾着,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小姐,你难道忘了,当大树枯萎时,缺少养分的藤萝也就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伤害他的同时,难道不也是在伤害着自己?

  “小姐,你对他真的只有恨,在没有别的了?”沉默了片刻,翠衣终于又不死心地追问,王爷如此痴情,她不信小姐就真的一点感动都没有。

  绿萝垂下眼帘,掩住眼中一闪而过的挣扎,声音依旧冷冷淡淡:“即使有别的,我也会将它连根拔除。”她抚上额头,做了一个干净利落的手势,像要将什么东西用力从脑中驱除一般,“拔得一点不剩!”她又重重地加上一句,眼中渐渐燃起一丝疯狂的火焰,渴望着焚烧和毁灭,再也不复平日的澄澈。

  真能拔得掉么?翠衣疑惑地望着她,却不敢说出来,因为小姐此时看上去似乎已失去了理智,不管说什么她都再也听不进去了。

  翠衣心里阵阵难受,她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相爱的两个人为何一定要彼此折磨。是不是因为他们都太过强大,太过自信,谁也不愿向谁低头,谁也不愿向谁屈服?

  输了,就一定要再赢回来。

  爱情,真的有输赢吗?

  输了怎样?赢了又如何?

  彼此争斗的结果,除了遍体鳞伤,还能剩下什么?

  她黯然地垂下头,绿萝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突然问:“你心软了?”

  她嗫嚅着:“小姐,我……”

  “别忘了你自个儿的身份!”耳边响起绿萝严厉的声音,“眼下东煌正大张旗鼓地练兵,不日就要进攻北越,他极有可能是领军之人,也就是咱们的敌人,难道你还想帮敌人说话吗?”

  翠衣一惊,面色骤变,她怎么忘了,小姐与他之间还有一道永远也无法逾越的障碍——身份的障碍!

  他不可能抛弃自己的国家,小姐同样也不能。

  他们都有责任,也都有野心,这就注定了他们只能是对手,是敌人,永远也无法成为亲密无间的爱人!

  造化为何这般弄人?既然要让他们敌对,又为何让他们相遇、相爱?既然让他们相遇、相爱,又为何要制造隔阂,让他们彼此伤害,难以相守?

  翠衣怔怔地落下泪来,这一滴泪不知是为谁而流。她终于深深地明白,自己也同样跨不过那道高栏,只能远远地望着,望着那个灿若星子的身影,隔着重重云山雾海,隐隐回想云雪峰上那一夜的星光。

  她一直羡慕小姐,因为她能拥有那人全心全意的爱,然而现在才知道,原来那份爱对小姐而言,竟然只是一份沉重的负担,让她挣扎得更为痛苦。

  谁比谁更幸运,谁比谁跟无奈,谁又能说得清?

  爱了,未必就幸福;不爱,也未必就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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