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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如月-第6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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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月没理他,命人起驾回宫。只有小莹还多嘴说了一句,“可不就完了吗,要不还要从现在开始守着紫宸门丹凤门守着么?我们娘娘身子娇贵,一个晒坏了哪里你怎么跟圣上交代?”
之后便再没有人拦过路来,瑶月安安稳稳地回到了永安宫,一路上,她一直在细看着墨书带给她的那些顾朝曦与燕子高飞联络的小纸条。她实在是想不通,既然顾朝曦并没有发问,那燕子高飞是如何做出回答的?
一路想着都没想明白这个问题,反倒是越想越乱,乱乱地又想起一个来——如果顾朝曦这几个月如此频繁地出入汀蕙殿真的是因为要查珑月,那么,又何必要再劳烦燕子高飞这边?亦或是说,这两边进行是为了查清楚?还是……
瑶月将视线再度落到了纸条上——或者说,这两边所调查的事,根本不是同一件?
诶!算了!瑶月只觉得头都要炸开了,里面千头万绪也没个结论索性不想了。幸而此时也到了永安宫。
祝双扶着她进去,她也没有说话,只是简单地吩咐宫女给自己更衣、舒发。瑶月顺着浴池的水面而下,伺候的宫婢从半空中洒下色泽鲜艳的五彩花瓣来,红得粉的黄的跌落了她一身,她在水里扑腾了几下,趴到边上去,盍着眼假寐,喃喃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宫婢道:“娘娘,夕食过了。”
瑶月让人将自己扶起来,换上一身金莲花缠枝绣裙摆的石榴裙,上着一件朴素花色的襦衣,三千青丝尽用一只玉搔头挽起,再簪一只翠翘。
小莹小步疾走过来,在她身畔道:“娘娘,圣上进了京城了。”
瑶月理了理身上的衣,随口问:“有没有打听出骊宫那边立宁公主怎么样了?”
小莹道:“方才祝双差人问你小将,那小将只是说立宁公主十分想念圣上,太后又不许她回宫,于是立宁公主想出这装病的办法,太后许是也十分想念圣上故而就放出这等消息,引圣上去。”
小莹话音未落,祝双领着墨书便到了寝阁,她让墨书在隔绝里内的珊瑚屏风外等着,自己进去。瑶月见她进来,便问道:“祝双,那报信的小将是太后身边的人么?”
祝双道:“正是,否则他也不能如此清楚。”她走进了看到瑶月打扮简朴,不由皱眉对梳妆的宫女喝道,“怎么给娘娘梳的妆,怎么就弄这一根簪子一只翠翘便了事了!”
那宫女呐呐的不敢言,瑶月摆了摆手,“不是她的错,是我让她弄个简单的就行了。不过……”看了看镜中简简单单的慵来状,抬手扶了扶玉簪,许是自己常常梳那些步摇云髻之类的高髻,咋一梳个简单的反觉得有几分不自然。
这样想着,瑶月心中不觉涌上几分怅然——当初自己是如何如何地抗拒着那些华美繁琐的衣着和翠华,如今又是如何如何地反过来不适应这般轻简的装扮。
“原来……我也变了这么多。那又有什么可以怪他?”她喃喃着,反手拔下那挽发的玉搔头,“还是说,我从来都不知道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祝双见她自己散发,不由问:“娘娘,您这是……”
“你说的也对。”瑶月道,“圣上归来,本宫应当盛装以待才对的。”
燕临瑄直至行到内宫都没有见到瑶月出迎的身影,他还未差人去问,黄冬便颠颠地跑过来禀报:“圣上,顾相、顾相他昨夜薨了!”
燕临瑄一惊,不信地笑道:“从哪得来的这般好笑的消息,他顾朝曦不是名传天下震古烁今留名青史的命么?他还没在吏治上做出什么成就来,怎么着就能死了?”
当日顾朝曦从南疆归来,他原本不过是想给他个朝散大夫的散官做着,不辱没贵妃亲属的身份也不碍着自己扫清朝堂的事,但大祭司却说顾朝曦是个护国名臣的命。他也就将信将疑地将顾朝曦提到中书省,不久顾朝曦竟然同李梦交好,竟能让李梦辞官时还特地举荐他。这倒是让他有几分刮目,他刚待要看看顾朝曦是怎么个“就天下苍生于水火,于庙堂之上立千古伟业”现在竟然有人告诉他,顾朝曦死了。——这绝对是他即位以来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
黄冬面上的神情却不似开玩乐,燕临瑄看了他两眼,只觉得不妙。“你倒是说清楚。”
黄冬将顾朝曦怎么被先毒后杀,瑶月又是怎么查的一一都说了一遍。燕临瑄越听越觉得自己是幻听,连连问了数遍“贵妃怎么这么做的?”“你说的真的是朕的贵妃?”。
待黄冬说完,御驾车马已经进了紫宸门,燕临瑄望着近在眼前的紫宸殿,再一次确认道:“这么说,杀害顾相的凶手真的是慕容婕妤?”
黄冬道:“依尚宫局之言,的确是慕容婕妤所为。”
燕临瑄默不作声地下了龙辇,黄冬在他身后低喃:“这不是弄错了吧?慕容婕妤这么一个弱女子……顾相虽然不是健壮之人但也不至于被一个弱女子这般轻易地杀害了啊。”
燕临瑄顿住足,回身道:“摆驾永安宫。”
黄冬被骇了一跳,脱口道:“圣上您不是说要先处理政事吗?”
燕临瑄没有同他说这个,话锋一转:“既然多方查处都已确定她是杀人凶手,就不必再称呼什么婕妤娘娘的了。”
黄冬又是一愣,燕临瑄已不耐烦地催促道:“摆驾永安宫!”
纵然是夏日日长日落得晚,但燕临瑄驾临永安宫的时候暮色已经渐沉下来,甚至那一轮半圆的月都稍稍露出莹白的轮廓来。
燕临瑄站在瑶月的寝阁前,抬手压住内侍那一声“圣上驾到”的呼喊,却久久伫立在院中。
凭着自己多年伺候天子的经验,黄冬知道天子现在十分紧张和忐忑,虽然他并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而享月阁内,弦乐飘飘。
燕临瑄不动,不表示享月阁里没有人出来。天子还没站一会儿,永安贵妃身旁的首席女官便推门而出,站在门外对燕临瑄恭敬行了个礼,浅浅地笑着说:“圣上,娘娘得知圣上归来,特备珍馐美酒、弦歌妙舞以待圣上,圣上请——”
燕临瑄往前走了几步,登上台阶,又向门内看了两眼,虽然什么都没看到,他还是问道:“是娘娘自己跳的吗?”
祝双只是流转眸光,没有说话。
燕临瑄一副恍然地表情,“她早已荒废了舞艺多年,朕怎么就忘了。”
祝双却道:“是娘娘自己跳的。”
燕临瑄愣了一下,还未说什么,祝双已一福身:“圣上请进,娘娘都快等急了——奴婢告退。”
“祝双!”燕临瑄出声喊住似乎行色匆匆的女官,祝双却只是脚步一顿便再度疾步离去,而燕临瑄尚未再拦住她,享月阁内的弦乐声忽然停了,接着只是那琵琶高弦三拨,燕临瑄终于还是踏了进去。
门半敞着,黄冬掂量了一下,还是决定不进去。
燕临瑄走进享月阁,只见到两名低垂着眉目的弦乐教坊女子在低头拨弦,燕临瑄没有惊动他们,继续向内室走去。
他黄金为框珊瑚点缀蜀绣为面的屏风前停住,因那绣面上映着一个女子正起舞翩翩婆娑婀娜的身影。
他绕过那屏风去看——那女子高绾锥髻,头戴金饰。上身紧着一件绕线束脖心衣,衣上饰有金铃,她一举手一动身便有清脆铃声摇曳入耳。下身是一条形如灯笼的绫裤,赤露的脚上也饰着金铃,她稍退缓步亦是步步响铃。
羽调屈柘枝……燕临瑄终于听出那乐曲是什么,皱了皱眉道:“软舞?”他分明记得他的爱妃直跳健舞?
瑶月忽然停了下来,乐曲依旧,而再没有舞蹈。她朝燕临瑄走来,却依旧是踏着拍子步步轻盈的模样。
燕临瑄半眯着眼,凝视她。转身拍了拍掌,对外道:“你们退下吧。”
乐伎依言而退,享月阁内归为平静。
瑶月在静谧里微启唇,语调幽幽:“臣妾恭迎圣上回宫……”
燕临瑄回头,但见她的目光含悲带喜,却是他从未见过的神情。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翠华摇摇行复止(3)
燕临瑄本欲伸手扶她,但瑶月却也没有福身行礼的意思,他便收回手却摸袖中玉扇,面上露出笑来:“爱妃……”
瑶月截口道:“圣上,立宁公主可好?”
燕临瑄道:“她不过想念朕想得不行,手下的人给她提了这么一个馊主意,她年纪小不知深浅便闹出这么一出来,身体倒是没有什么的。”
瑶月点了点头:“那便好。”顿了顿,又问,“那太后可好?”
“也十分好,”
燕临瑄看了看她,犹豫了一下,终还是问道:“爱妃……可好?”
瑶月侧头微笑,“圣上可曾听说什么?”
燕临瑄颔首:“顾相薨了。”
瑶月漏出嘴角一声轻叹,眼眸一丝哀愁。燕临瑄伸手环住她的腰,要将她往怀中搂住,“爱妃节哀。”
瑶月不动声色地挣脱了他的怀抱,背过身去双手拢在一起,衣上的铃声摇曳起来。她声音轻轻:“圣上,臣妾的哀从来节不了。”
燕临瑄觉得她的话颇有深意,不由道:“爱妃是什么意思?”
瑶月道:“圣上可还记得当年在屋顶上圣上跟臣妾说的话?”
“朕说了什么?”
“圣上说,你我名字中同有玉字所以是天生的缘分。”
燕临瑄想了一下,应道:“朕是这么说过。”
“可是臣妾以为,同圣上真正有缘的另有其人。”
“爱妃……你究竟要说什么?”
瑶月轻轻笑起来,在空静的宫室里如金铃轻响,“和你有缘的如果真的是我,那为什么还要招惹上珑月?如果你心中真的认定了我,那为什么还要宠幸她?而且……”瑶月转过身来,一双妙目空洞无波,直直映着黄袍加身天子修长的倒影。
“她杀了我的孩子,你还替她遮掩?她给我下毒,你反推到无辜的人身上替她顶罪!”一步一声脆响,她抚上他的胸口,顺势一抓,“圣宠独尊的是我,她却早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与你不知有过多少次欢好……我的孩子没有了,她肚子里又有一个……”
“阿瑶!”燕临瑄又惊又愣,心道瑶月怎么知道地如此清楚,怕是慕容珑月已经和盘托出,却一时踌躇说不出话来,只得双手将瑶月的手一握——那蚀骨冰凉,有让他一惊。
对着瑶月凄凉的眼神,他闪避了一下,轻咳了一声道:“天子后宫三千佳丽,我不过是误打误撞选了她,阿瑶,你这是说到哪里去了。”
瑶月推开他,圆瞪双目:“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三千佳丽凭谁都不能有她!”
燕临瑄道:“阿瑶,不过是一个她,朕已许你江山与朕并肩,何必气量这么小,连一个她都容不下?”
“我容不下?”瑶月痴痴笑了起来,“她亲手毒杀了承元,现在又害死表哥——她罪行累累,你还要护着她?”
“我不是护着她。”燕临瑄想要抓住瑶月,却屡屡被拒,他喊道,“朕要护也只护你!更何况……那些事端你从何处听来,承元的事当年早已沉寂多年,顾相……顾相之死就算是她所为也该交由刑部宫正勘查定罪,阿瑶你就不要多管了。”
“是我多管了吗?”瑶月问道。
“阿瑶……”
“哈哈,她害的都是我最亲最爱的人,我连管都管不了了吗?”
燕临瑄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你不是已经管了吗?”
瑶月愣了愣,继而笑道:“对,我管了,我不但管了,还已将她正法来慰我死去多年的皇儿!来慰表哥在天之灵!”她腿一软便跌坐在地上,只仰着妆面姣好的脸,“我杀了她,我终于杀了她了!”
“你真的杀了她?”燕临瑄有些不可置信——他从未想过,瑶月会是恨得下心杀人于须弥之间的人。
瑶月问道:“圣上要做些什么来告慰她吗?圣上准备怎么处罚臣妾?”
“怎么会处罚你,”燕临瑄走到她身边蹲下,却说,“阿瑶,朕只是有些意外——”
“是失望……”
“别这样……人死不能复生了,活着的人做什么都是徒劳无益的。”
瑶月闪电般地注视他,“圣上的意思是我已经做了,圣上没有办法在改变,如若她还没死,圣上就会处罚臣妾?”
燕临瑄第一次发现瑶月竟然也会不讲理地胡搅蛮缠,干脆一把拥她入怀,掌心抵着她的背心,“别说了!”
瑶月在他怀中慢慢放柔了身体,声音也渐趋柔和下来,“我还是不适合做天子的宠妃。”她喃喃着,“我只适合着了各式的舞衣为圣上壮丽的河山添彩,共享天下——圣上,你当日从未问我的意思,其实我,并不喜欢富贵荣华,我的愿望只是嫁一个听我话的男人,和表哥生活在一起,开开心心的没有人欺负我。”
听她描绘蓝图的时候总是会有顾朝曦,燕临瑄不禁觉得牙酸,紧紧箍着她是身腰,“朕给你的还不够多吗?”
“我要的不是这些。”
“那你要什么?你要什么朕都给你!”
怀中人再无言语。
燕临瑄亦觉得自己语气不够温和,考虑着顾朝曦刚死瑶月这般反常一定是受了刺激,便放柔了声音道:“阿瑶,不要听那些没来由的话,你该知道朕这么多年对你的心,朕这般疼你宠你,又怎么会做那些伤你心的事。你试想,承元是我们的孩子,如果朕知道谁是杀害他的凶手朕会姑息养奸一而再再而三地维护她吗?朕不过是……不过是……”他重复了几遍,却再找不出一番言辞来说。
瑶月的声音透着丝丝凉意,如秋冬之风。“是什么?”
他灵光一闪,脱口道:“她说到底也是你的妹妹——”
“呵——妹妹!”我的夫君,你的理由真叫一个好!十指尖尖扣着他胸前丝滑的衣襟,摩挲着衣上针脚细密的龙形图样,她低低笑,带着浓浓的失望。“狡辩!狡辩!慕容珑月什么都跟我说了你还在狡辩!你事事都瞒着我,难道我就什么都不知?方才我不过给你一个澄清的机会,你却还在掩饰!”
瑶月猛地搂着他的脖子,一口银牙磕上他的锦绣龙袍上露出的颈脖,颗颗血珠渗出,燕临瑄痛得大叫:“阿瑶!阿瑶!”
她松了口,仍还靠着那肩膀,仿佛依恋一般。嘴角挂着凄惶的笑意:“我错了,我早该什么都弄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不该一时心软就想着忘记那些端倪的!”
“阿瑶……”
耳语轻喃,让他僵直了脊骨,“我最错的一件,就是遇见了你——大燕君主,你是天下臣民的主人,却不是我的命中的郎君……”
大燕君主最最害怕的就是他悉心呵护了近十年的宠妃有朝一日会说出这样的话,仿佛这些年的心血统统白费——“什么叫你命中的郎君?!”他低吼着问怀中的美人儿,“你告诉朕,除了朕还有谁可以娶你?!还有谁堪配了你?!”
“你说!”怒火中烧的帝王疯狂摇晃着宠妃瘦弱的肩颈,那白瓷般的纤细颈脖仿佛一吹就断的幽草,在他的狂风怒吼中有要折断的错觉。
“你说!”妃子的沉默让他的怒火持续上升,不安心和不甘心的驱动下,他只得向她寻求并一定要寻求到满意的答案。
“咳……”风中摇晃的无依幽草在狂风稍停的间隙垂首一边,燕临瑄忽然感觉到自上而下滴落在肌肤上的温热感。微微愣,才看到,那随着她脸上芳粉散落的,还有一缕缕刺目的殷红。
“来、来人!”
这回换他仓皇无所依,换他急切心慌。宫室里的静谧再度被打破,一如当年忙乱的景象。
顾相薨逝、永安贵妃大病,刑部竟然查出顾相之死是雍王生母慕容婕妤所为,而你要问慕容婕妤现在何处?那么……
燕临瑄揉着眉心抽了小小的空问了一下慕容珑月是怎么死的,小莹虽然一脸不自然,但回答得极流利:“是,先凌迟再火焚,骨灰混到饭菜里喂了犬舍里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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