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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阕盏歌-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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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肆是夜间开门,大约还是白日,酒肆之中并无他人,连美貌的兰弥都不在。曲檐向孟盏说了槐序的发现。
“我让侍书传信,派了人去调查了梁雪蔚,然而无一例外,没有一个人回来。孟烟祝,看来这次你惹到的人好像很不好对付啊。”
上阙站在窗边,手里拈着一只盛满酒的酒杯,似是在欣赏风景。闻言轻笑一声。
“总有那么些人,那么急着找死。”
孟盏皱眉:“你不要插手。”
“不可以。”上阙一口饮尽杯中的酒,断然拒绝,“这次你一个人搞不定,梁雪蔚是那个人的女儿。”
孟盏陡然站起来,连一向没有波澜眼神都刹那变得深邃。
“你说的是真的?”
“你在怀疑我。”
孟盏眼底杀气爆出:“那可真是天意。”
萧吝抽空笑着凑近来:“孟儿莫恼。来,喝杯酒压压惊。”说罢递过来一杯美酒。
上阙站在窗边,眉一挑,眼底说上来什么意思。
“这是什么花?”一直没说话站在一边作透明人的槐序突然指着桌上的几支花问道。
长长的花枝没有叶子,火红色花本该十分艳丽,此番看着有些缺水似的,蔫蔫的。
最关键的是,她见过这种花。在那天的梦里,沿着小路两旁,无穷无尽。
听见她开口,脑袋被几人的对话搞得糊里糊涂的曲檐跟着点点头:“我也想知道,看着……好像很有门道的样子,害得我都不敢碰一下。”
萧吝最先乐了:“还好你没碰,这花儿你可碰不得。”
孟盏捏捏眉心:“我竟忘了你还在……曲檐,尽快离开瞿梁。我没跟你开玩笑。”
“凭什么!”曲檐尖叫,“我还有好多风景没看呢。再说你都不怕我怕什么。好歹世人都说我是你的知己,哪里有知己丢下人自己跑路的。我不走。”
孟盏隐隐觉得头疼。还是萧吝开了口:“曲公子,在下夜观天象,算出你凌国皇帝活不过五日了。你还是不愿回去么?”
曲檐脸色微变:“你说什么?!”
萧吝耸耸肩,不再说话。
折扇一下一下击着掌心,曲檐面如止水。
“不可能。”否认的不是曲檐,却是槐序,“公子从未接到过这样的消息。”
槐序跟在曲檐身边,虽说并不知道消息内容,但这样重要的消息,若曲檐知晓定不会是这样的反应。
身为顶尖的赏金猎人,槐序对凌国的皇室□□虽不清楚,却也略知一二。
“此言差矣。若不是皇帝时日无多,姑娘又怎会有机会暗中护了曲公子这么多时日呢。”萧吝一脸坏笑。
“公子对我有恩。”
萧吝摇摇食指,眨眨眼:“我是指……之前。”
槐序脸色稍变。
曲檐侧目,看了好一会儿。
他的目光明明什么意思也没有,槐序却生出生平第一次的紧张。然而槐序毕竟是槐序,不会拐弯抹角。
“四年前,我杀了师父叛出师门遭人追杀,伤重的时候,一度流落到街头作乞丐……”顿了顿,掠过其中种种继续道,“公子对我有恩。”
指代不明的答话反而更令人意味深长。
有恩。曲檐着实想不出来他能对街边的乞丐有什么恩。当然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姑娘你的报恩方式也太奇葩了罢!前面追着他喊打喊杀是要闹哪样?!
槐序避开他悲愤的目光,淡淡道:“公子身份不一般,我只是报恩,还不想搭上性命。若不来真的,如何能震慑他人。”
没有人能从四月槐序手中抢人的。光凭着名号就能震慑住众人,槐序这个名字在赏金猎人之中可谓分量十足。
只保证他活着,受没受伤、伤得重不重与她没有关系。
这就是槐序。
曲檐觉得自己做人真是失败。幽怨的望了槐序一眼,转而看向孟盏。
“孟烟祝,你们不是凡人罢?”
孟盏静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曲檐就笑了。
“那么是妖是仙,已经不重要了。”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转过来一一看过,视线最后停在孟盏脸上,“诶,我这一生也不虚此行了。我走了,有空仍旧可以来凌国找我啊。如果我还活着的话。”
说罢刷的一声打开折扇,大笑着走了,背影很是潇洒。
“多谢。”槐序略一拱手,行了个江湖之礼,转身跟上。
谢孟盏在那场梦里面没有强行带她走,谢她给了她机会。
孟盏眸色淡淡,洇染开一丝笑意。
“哎,人间此任帝者,看起来很是潇洒啊。”萧吝指间晃动着酒盏,目光迷离。轻轻一笑之间,魅惑不容小觑。
他罔顾上阙的存在,迷迷蒙蒙将酒盏中的酒一口饮尽,看着孟盏,食指从湿漉漉的唇上碾过,将残余的酒一一抹去。
“只可惜,至尊之人,都很无情。”
说罢还幽幽的睨了孟盏一眼。
孟盏面无表情:“狐帝,你醉了。”
“呵呵,可能罢。”萧吝笑得很妖媚,也很无所谓。他低头倒酒之间,似很随意一般说道,“中天紫微星君得罪了天君,此番下界,还不晓得会怎样曲折坎坷。起初听闻幽冥司冥帝帝上与其交好我还不信,如今星君有劫难,帝上就出现了,看来倒是确有其事啊。”
“……”正在冥思的上阙转过来看他,“你说什么?我方才没听清楚。”
萧吝:“……”
孟盏抿嘴似是在笑。
上阙把目光转向她:“空幻,我允你与鬼魂交易,而今你管辖之下出现鬼魂失窃的事情你居然毫无察觉。你若是不能守约,还不如趁早散魂!”
说到最后,语气渐渐凌厉,眉宇之中威严压人。
孟盏怔了怔,敛目低眉:“是。”
萧吝咋舌。
若是曲檐在一定大呼:这才是为人下属该有的状态啊!
作者有话要说:
、槐安调(14)
曲檐走的时候,槐序送他到城外长亭。
已是夏初季节,河畔的柳树枝条柔软丰盈,映着和风绿波,煞是婀娜好看。
侍书打马在前面等待,曲檐高坐在马上,低头看槐序,目光复杂。
槐序假装没看见,很不容易地挤出笑了。只是许久没笑过,脸有些僵硬。
“一路保重。”
曲檐不答话,心下空落落的,也不知道在期待着什么。
他笑了笑,玩笑似的问道:“如果我说,我对姑娘有意,想邀姑娘同看江山日升潮落,不知姑娘是否应承?”
槐序愣了。虽说这些日子有所察觉,却不料他会这么说出来。一时之间,她有些反应不过来。
静默了一会儿,低首从自己的剑上解下剑穗。
雪白的槐花躺在她有些粗糙的手掌心里,看起来并不和谐。可曲檐看得眼神一暗,心底发凉。
“留个纪念吧。”
曲檐没有接,直直的看她,声音低低地道:“我是认真的。”
槐序假装没听见,意图把自己放松一些。
“你嫌弃?”
曲檐对她的避而不答懊恼的低吼:“槐序!你敢说你对我没有感觉么?你敢说你一路保护只是为了报恩么?鬼知道哪里来的恩……”
“我不愿意。”
曲檐顿了一下:“……你说什么?”
槐序收拢五指,将槐花剑穗一分一分紧握,然后用内力摧毁成齑粉。松开手,白色的粉末随风而去。
槐序僵硬的笑渐渐收敛,闭了闭眼,由内到外地透出冷漠,就像她第一次出现在的样子。
“曲檐,你当你是谁?”
你当你是谁?
是谁?
曲檐心里狠狠一震。
槐序傲首,剑抬到胸口的位置,五指松了松,一分一分握紧,微一运力,一声清吟。
四月出鞘。
“少爷小心!”
刀光剑影织成一片刺目的华光。
槐序右手接剑,挽出剑花,又是一剑挑开所有来袭者。继而反手一招,异常刁钻的破开剑网,化作一道闪电,眨眼之间就找到了隐在暗处的女子。
她眼睛都没眨一下,毫不犹豫地划开那个容貌清丽的女子喉咙,过程中没有遭到任何反抗。就像她所杀之人毫无抵抗力一般。
那女子不敢相信似的,眼睛睁得很大很大,几乎要突出来了一般。
哐当一声,手中的剑落地。她仿佛才反应过来,惊恐地双手捂着脖子,张开的嘴唇颤抖着,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破碎的字符。
大团大团的血从指缝间源源不断的涌出来,滴落在脚下,渗进泥土之中。血腥味逐渐弥漫开。
她这才觉得恐怖。
身体不由自主地发软,她终于跌落在地。眼前挥剑的女子眼神无情到冷,仿若最凌厉的剑插在她心上,然后从心里一寸一寸蔓延冰封,冷得她竟然不觉得痛。
她觉得有些神奇。
槐序看着地上气息已经若有若无的女子,哂笑一声,眼底充满嘲讽。
“梁雨郦,被我抢了心上人的滋味怎样?是不是很痛很难受?”
身后那些暗杀者已经被侍书和曲檐解决掉了,槐序没有去看已经走近了的曲檐的脸色。她将目光移向手中的剑,四月剑细而薄,渗出淡淡的青色,没有半点血迹。
她的剑太快了。
梁雨郦目眦尽裂。她眼睛瞪得极大极大,眼角缓缓淌下血泪,看起来整张脸都扭曲着,极为恐怖。
“你快死了罢?”槐序僵硬的脸上逐渐展开一抹淡淡的笑意。居高临下看着梁雨郦,宛如看着蝼蚁,眼底却没有半分波动,“真可怜。是梁雪蔚说我不会杀你的对吧?蠢货。没有人告诉你,我恨不得杀光你们梁家么?”
她说着可怜的时候,梁雨郦眼前已经看不清楚了,只能依稀听见她的声音。听槐序提到梁雪蔚,她陡然之间想起梁雪蔚有意无意对她说过的话:
“二姐姐,大姐姐是不是认得槐序姐姐?听李师兄说,槐序姐姐本来能够在练武场上杀掉大姐姐的,可她却没有,大姐姐也伤得不是很重,这是不是说明槐序姐姐手下留情了呢?”
“二姐姐,刚刚我看见大姐姐在和槐序姐姐说话,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大姐姐看起来有点高兴。”
“二姐姐,你频频挑衅,槐序姐姐都没生气。你说,她是不是有点喜欢我们了呢?”
……
如果没有这些话,她还会这样义无反顾的来杀槐序么?
梁雨郦说不出来。
她渐渐没了气息。死不瞑目。
曲檐看了一会儿,没有阻止她,也没有说她残忍。在见死不救这种事上,他可真是和孟盏有的一拼。
他只是有点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告诉她原因?”
被杀的原因,被槐序恨上的原因,还有,非死不可的原因。
“没有必要。”反正都要死,如此死得不明不白,不更让人觉得可悲可怜又可恨么?
“你……和梁家……”
“旧仇。”
曲檐看她毫无叙述来龙去脉的一丝不禁有些懊恼。这样的槐序,仿佛回到了他们认识之初,唯一不同的是他动心了。
仿佛察觉到曲檐的纠结,槐序偏过头来:“你喜欢我什么?”
“我……”纵然有千言万语要说,但这一刻,所有的话都哽在喉咙,一句也说不出口。
槐序逼近一步,眼神犀利:“我是个杀人无数的无情女魔头,我也接了杀你的单子。如今我技不如人杀不了你,不代表我就不会杀你。我利用你对付梁雨郦,利用你接近梁家,我的目的是报仇,为此可以不择手段。”
曲檐语塞。他没办法反驳,这些都是事实。那么,自己到底喜欢她什么?
“而你,你是凌国世家公子,并且还是皇族中人,是成大事者。你这番回去,要么是争夺失败死无葬身之地,要么就是龙翔九天凌驾于万人之上。”说到这里,槐序仿佛真的想到了那般可笑的场景,于是她笑了下,“你看,我们如何都不是一路的。那么,你的那点点悸动,有什么必然存在的理由?还不如不要。”
“你!”曲檐被她气乐了,“喜欢哪里需要理由?你不要岔开话题!”
“哦?不需要么?”槐序扬了扬眉,仿佛很意外,“那我凭什么信你?男人多薄幸。”
“……”曲檐算是看明白了。他默了一会儿,笑起来,“槐序,你敢不敢说你不喜欢我?”
“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曲檐只剩了苦笑。“槐序,你好绝情。”
槐序沉默。
曲檐打开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一句不喜欢扇走,当作没听过。
“你还不走?你若是赶不及回去,到时候死的就不止你了。”
到时候,就是凌国百姓的痛楚了。这是曲檐不能推卸的责任,注定了他连说我陪你浪迹天涯的资格都没有。
曲檐洋洋抱拳,似笑非笑低声道了句:“这就不劳烦姑娘担心了。告辞,后会有期……不,后会无期。”
槐序微点头。
曲檐转身大步大步走远,翻身上马,策马而去,没有回过一次头。
槐序,你说的对,我们不是同一路人。在未知的未来里,这种心动将会变得微不足道。
你不愿意跟我走,我不勉强你。就当这是一场偶然旅行,你我结伴而去。然后归来之后,好聚好散,各自的路各自走。
曲檐扬手,那把绘着桃花的折扇便飞向了身后,落进了尘埃之中,面目全非。一如那串化作齑粉的槐花剑穗,带着主人不为人知的故事,逐渐被人遗忘。
曲檐不知道槐序的过去,槐序不了解曲檐的身不由己。
这是一场无疾而终的爱情。不,它甚至还算不上爱情。这世间有太多的不完美,不是每一次心动都会终成眷属。
作者有话要说:
、槐安调(15)
“这结局未免太过悲情。”萧吝负手而立,很不赞成,“一拍两散也不是这样的罢?”
孟盏望着槐序伫立在柳树下的背影,从曲檐扬尘而去到日薄西山,动也没动一下。
六十四骨的伞下,翠色的叶子迎风而动,无声纠缠在一起。
孟盏走到她身后不远处,站定,没有说话。
槐序有所察觉地动了动。
“孟姑娘。”她静静道,“你来接我么?”
“不,我不是来接你的。事实上,接引你的工作并非我所有。”
“哦。”
只有一个哦,没有情绪,没有波澜。
“你报完仇了么?”
“……”槐序动了动,转过身来,眼睛有些红,也不知道是哭过还是被晒的。“孟姑娘,你说,仇,到底是什么东西?”
仇,到底是什么东西?孟盏觉得自己的心狠狠颤动了一下。
“有时候,我不禁在想,云端的死,其实都是我的错,是我学不好功夫,接不住他。母亲之所以会死,还是因为我不够强。都是我的错,可我却恨着梁家所有人,喊着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她抬起头,看着晚霞,神色戚戚。
“最该死的人是我,可我却一次一次挣扎着要活着,不肯去陪他们。我最近经常梦到小时候,我梦到云端和母亲一次一次死在我面前,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他们说幽冥司好冷好寂寞,要我去陪陪他们,我却拼命摇头,没命地往回跑。”
她蹙起眉头,似是觉得痛,一手撑着树,一手捂着胸口,缓缓蹲下去。
“我快死了罢?自从修习了禁术,身体时时刻刻都在疼,火烧一般地疼。师父说,等到将灵魂燃尽了,我这辈子就走到了尽头。以前为了习武报仇,我什么都可以忍。可现在我觉得好迷茫。我不知道自己这辈子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孟姑娘,你见过的人,都像我这般,穷尽一生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么?”
孟盏想了想,道:“你和他们不一样。”
槐序笑了声:“哪里不一样?都是一样的罢。”她蓦然起身,拔剑挥剑,水面乍然爆开水浪,溅起足足三丈高。
槐序收剑往回走。
“你是要让我杀了梁雪蔚么?可以。就当作我最后的谢礼。”
孟盏静默地看着,再没有多说。
察觉到有人到来,她抿了下嘴,问:“仇,是什么?”
上阙面容有些讶异,好像料不到她会这么问,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你也不知道么?”孟盏有点失望,“上阙,当一个人开始怀疑自己的生命毫无意义,是不是意味着这个人即将化为虚无?”
“没有人的生命会毫无意义。”他淡淡道,“千盏,当你任性妄为无法无天,每个人都在否定你的时候,凛不也一样将你视为生命?认为自己一生没有意义的人,是被遮住了眼睛,看不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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