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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汉风骚前传-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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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冰释迟
夕阳西下,黑压压的秦军密密麻麻铺在官道上,自南至北,自北至南,如水长龙,望也望不到尽头。领头的戎马少年赵佗打了哈欠,却见王翦从马车中钻出来,朝了赵佗挤眉弄眼,赵佗撇过脸去懒得理会这为老不尊的大秦第一上将军。
不一会儿,倒是赵佗先开口了,“王爷爷怎么出来了,这两天不是总喊累吗?”王翦摇了摇头叹道:“哎,车上蒙家那一老一小就这样僵着,看得爷爷我更累,还憋得慌,怎能不出来透口气?”赵佗接口道:“原来在秦楚边境上横道拦车的小弟弟竟真的是蒙国尉家的小少爷,幸亏了昨日爷爷喊住了佗儿,不然佗儿可真把他当做刺客一箭射了,那可糟了!”王翦吃醋地瞥了眼赵佗:“嘿你小子有良心吗!你说说,带你南下见识这秦楚大战的是谁?手把手教你兵法战策的又是谁?凭甚你小子却尽去讨好蒙师哥 ?”
谁知赵佗竟是直截了当地答道:“不凭什么,就凭他是九原少帅蒙恬的父亲,天下习武之人谁又不想请教暗血阁阁主蒙家少帅的功夫?”王翦哈哈大笑,屈指给了赵佗一个爆栗子,故作伤心地道:“你小子算得倒是精!傍上了蒙家的大腿,就把爷爷给甩了,不过到底是被爷爷我说中了,看了这一仗总算要心甘情愿入鬼谷门了罢……”
说着王翦得意地抚着颔下灰白的胡须:“若真能跟蒙恬小子学到些功夫自是极好,不过沙场对垒,光有一身好功夫可是远远不够,你将来若要为将为帅,沙场立功,还需去蓝田磨砺一番……哎实话说你小子这性子,爷爷倒真心喜欢,真舍不得让你去蓝田折腾,奈何先师定下的门规森严,爷爷也无能为力……”说着王翦回头望了身后的马车微微苦笑道:“佗儿,世人只知我们鬼谷门弟子的沙场雄风,又哪里懂得我们为这些无情的胜利付出的是些什么……”
狭窄颠簸的马车里,蒙武与蒙毅相向而坐,一个闭着眼,一个低着头,就这样僵持着,谁也没有说话,沉默终于被老蒙武先打破了,“为何会在楚国?”蒙毅垂着头缓缓摇了摇,却是没有回答,谁知蒙武也没有计较,却是淡淡讽刺道:“既回了楚国,又为何回来找老子?如今我可算得少主灭国灭门的大仇人,你竟不恨我?”蒙毅嘴唇微微蠕动,突然间他抬起头,明亮的眸子中折射出清澈如许的光芒,令老头子的眼神再也挪不开了:“我不知道……如果说……孩儿只是……只是想爹爹想家了,您……您会信我吗?”
马车内又陷入一片寂静,沉默了许久老蒙武长长叹了一口气,粗糙的大手颤颤巍巍地去抚蒙毅的小脑袋,出乎他的意料,小儿子并没有像上一回那样躲开,任由了蒙武摩挲着,父子二人俱没有说话,半晌蒙毅再也收束不住地啜泣起来,挂着泪痕的小脸蛋仿佛他小时候,像个小女孩般惹人怜惜……蒙武一时间想到楚国已灭,年迈的心顿时一软,再也硬不起来……
国尉大人突然心生一念,大手搭上了蒙毅的右肩,眼看就要把小儿子揽进怀里,就在这时却听嗖的一声劲箭破空响,两支拇指粗的黑色长箭钻入马车中,被父子二人躲开,只听蒙毅惊呼道:“六子连弩!”蒙武鼻间轻哼一声,却是毫不犹豫地一把把小儿子推在身后,蒙毅被他压在身后一时茫然不知所措,转眼又射进四箭,马车木板上却已是一溜鲜红的血迹……
“爹爹!”蒙毅从蒙武身后钻出,扑到他身上惊慌失措地唤着,却见蒙武坐直身子挥掌打断,毫不犹豫地折下肩上两顶箭簇,“蒙师哥,可有伤着?”车外传来王翦的询问声,蒙武掀帘出来,闷声道:“不碍事,只是伤了肩膀,”却见赵佗已然制服两个刺客,其中一个竟还是个孩子,蒙武望了二人一眼,思索片刻,冷笑道:“项家的余孽……可算按耐不住送上门了……”车内的蒙毅闻言也钻出马车来,顿时面如土色差点从马车上摔下来,原来这两个“刺客”正是项梁与项羽。
六子连弩被打落在地,只见项梁掉了两个门牙,双肩正被赵佗死扣住,而项羽则被蒙武三个随身暗卫反剪了双手,死死按在地上,只听其中一个暗卫向蒙武抱拳道:“国尉大人,这小犊子蛮力大得出奇,我们兄弟三个都差点拿不住他……刺客已擒,还请国尉大人示下。”
蒙武颔首道:“此地隶属栎阳,既敢刺杀大秦官员,便依照律例直接交由栎阳令殷通处理罢……”却听小项羽红了眼冲了蒙武吼道:“二叔,我认得这个人,是他,就是他,那天逼死了妈妈和祖母的人里就有这张脸……籍儿死也忘不了……”
项梁哈哈大笑道:“好籍儿,那你说怎么办?”项羽毫不犹豫地昂起头道:“他们逼死娘亲,总有一天,籍儿要砍下他们所有人的头颅,祭奠她的亡灵!”项梁仰天长笑,蒙武大手一挥,叔侄二人立刻被押下,苍凉而悲怆的笑声亦是渐渐飘远,却是久久没有停息……
夕阳下,蒙武与王翦两个老将军对视一眼,半晌,只听蒙武突然落寞地叹了口气,王翦含笑望着蒙武,却是问道:“师哥,你的伤,还是让军医给瞧瞧吧,一把年纪了……”蒙武却兀自摇了摇头,正要转身上车,脚步却是一滞,他这才瞥见了不知什么时候那让人操心的小儿子已然跪倒在车下,只见蒙毅低着小脑袋,一手撑地另一手五指紧紧攥他的袍摆,嘴里轻声不断哀求着:“爹爹……爹爹……毅儿求您……求……”蒙武顿时心头火起,一咬牙狠狠在蒙毅腰臀间踹了好几脚,踹完拂袖登车而去,只听蒙武冷冷喝道,“赵佗,给这小子寻匹马骑,省的他来给老子添堵!”
第二日夜已深,蒙武却在驻军大营的空地里踱着方步,“师哥……”焦躁的步履声停住了,只见银色的月光洒在王翦的白胡子上,愈近愈亮,映着王翦淡然自若的表情。
“为何不进去看看?”王翦瞥了眼帐里的灯火含笑道。见蒙武诧异尴尬的表情,王翦甚是得意,似是比赢了秦楚一战还要开心许多:“老哥哥,多少年师兄弟了,你的喜怒哀乐还能瞒过我的眼睛去……我看,晚膳时佗儿说蒙毅从马上摔下来,你便开始魂不守舍了吧?”
“王帅你……”却听王翦摆手打趣道:“大战已矣,师弟直等得回我的频阳美原做田舍翁,您可别再叫王帅了,每次听着都颇有压力,压力太大会影响我寿数的……”见蒙武的脸色又要黑下去,王翦赶忙转移回话题道:“还是说回毅儿吧,他小小年纪受尽磨难,在外吃了恁多苦头,说到底还是当年我们大人的责任……如今秦楚之间战事总算是完了,你这个父亲,怎么也该好好补偿这孩儿吧!”
蒙武苦笑,瞟了眼王翦:“呵大战已矣,南越未平,余孽未清,四处暗潮汹涌,秦楚战事,真的算完了吗?师弟,你身为三军统帅,是在自欺欺人还是又在故作糊涂?”王翦眯了老眼嘿嘿笑道:“师哥也说了我只是战时统帅,只管战时之事,至于战前战后诸般琐事,还不是有王上和你这个国尉大人去操心吗?何况……”王翦扫了眼望不尽整齐划一的秦军营地,目露骄傲的神情,“如今六国只剩齐国还在苟延残喘,而我鬼谷门却正是盛时,新一辈不乏出色的年轻将领,除却我们王蒙两家不说,就是尉缭大师兄的徒儿屠睢与任嚣,还有恬儿一手带出的那个章邯,都是足以独挡一面的帅才……”
蒙武鼻间哼了一声,王翦回头朝蒙武忽问:“话说师哥,你还记得师父在世时最爱念叨孟子的那句话吗?”蒙武点头道:“自然记得,那是他挂在嘴边的话,不过先父将孟老夫子的话改了少许:道之所在,虽千万人逆之,吾亦往矣。君子立世,只求问心无愧,则无惧矣……”
却见王翦脸色忽明忽暗,只听他叹道:“好一个道之所在、问心无愧!如果可以,我真希望师父能活转过来,再提点提点我们如何才能做到真正地无愧,真正地无惧……”
蒙武白了一眼已然胡子花白的王翦,却听他接着道:“师哥,你知道吗?项燕自刎的那一天,我站在山这头,听着满山遍野喊着阴阳家楚南公传遍了江南的谶语——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再看着那些滚烫的鲜血从溪谷中曲曲折折地翻滚到山这边来,呵隔得那么远,我却似乎能看到项燕刎颈时的眼神,自古同为兵事,殊途同归……我倒不是怕那谶语有一天会应验在子孙身上,只是觉得……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放松与释然……”
王翦悠悠叹了口气道:“打了一辈子的仗,见过这般多的生死,才明白了子孙祸福也是天注定的,我们愁得再多打算再多又能如何,即便天纵奇才有如师父,也只用短暂的一生谋划了这要一百年时间去下这一局棋,然后又要我们接过这局棋去下,可我们到现在也没能下完,此生能做的也不过尽人事而已,再一代代把它传下去,直到下完……呵师哥,道家都说人生蜉蝣,转瞬却已是皓首苍颜,听师弟一句劝,到了我们这个年纪,有些事有些人也许比那局棋来的更是重要,而那局棋,终是要全部交给年轻人的……他们,站在我们的肩膀上成长,拥有比我们更远的未来,必定会比我们下得更好……”
蒙武轻哼了一声,淡淡地道:“王师弟,你今天话太多了……”王翦却是道:“师哥向来耿直不讳,听了恁久才发表些许意见,看来是赞同师弟说的了?”却见蒙武已是不再理睬他,转身向蒙毅和赵佗的大帐踱去,不禁立在风下,抚须微微一笑。
蒙武掀帐进来,却见蒙毅正趴在榻上,光了下身在让赵佗给他上药,见得蒙武,小东西吓得忙扯了赵佗的军被,蜷缩进去,只露出了个小脑袋,想了想好像又忘了什么,只见小东西裹着军被像个粽子般跪起来要给蒙武行礼。
蒙武顿时又好气又好笑,指了榻上的蒙毅问赵佗:“这小犊子究竟怎么了?”赵佗觑了他一眼道:“蒙毅小弟臀上本就有伤,还没愈合就被挣裂了,也许是乱动乱碰没有好好养伤,也不知道好好坏坏反复了多少次,现在竟还没好,所以今日本不宜骑马的,难怪了摔下马来。”他胆子颇大,说着竟主动地将手上的药瓶塞进了蒙武手里,不等蒙武回过神来,人已窜出帐外。
蒙武在榻边坐下,直接掀开他的被褥,又把小东西按倒榻上,看了眼他臀部横亘着的结痂处,只见有的已生出粉嫩的新肉,有的却依旧红肿不愈,而有的却已然磨破了皮甚至渗出白色的脓来,惹得老蒙武不由皱了眉头问:“这……是你大哥罚的?”蒙毅点了点头,臀上传来一阵钻痛,知道蒙武已在上药,蒙毅忙扭了头咬着手臂忍着,忖道:“爹爹也不问大哥为何罚我,想必大哥并没有把我招致匈奴的事告诉爹爹吧……此番匈奴南下,爹爹必定算做大哥的责任,我若是不说,岂非要害了大哥,可是如今这情形叫我怎么开口……哎还是不要想这么多了……”
思忖着,却听蒙武骂骂咧咧道:“不长进的小混蛋,挨了罚也不老实在家里养伤,搞成这副样子,到头来吃苦头的还不是你自己!”
这话引得蒙毅心头一暖,趴在手臂上轻轻呢喃着爹爹,自以为蒙武没有听到,谁知蒙武竟是嗯了一声,吓得蒙毅浑身一颤。蒙武大手亦是一滞,立刻又重新擦起药来,帐里渐渐热起来,望着火炉里眯眼的红光,蒙毅闭目满足地渐渐睡去,若非上药的钻痛,他只怕觉得自己真的在做梦吧,因为印象中自打出生以来,老父亲从未抱过他哄过他,连管教也是恨不得统统丢给那大他十五岁的哥哥,今日怎么会像变了一个人?蒙毅微微晃了晃脑袋,像他这样的人,竟有一天也会真的疼惜自己吗?还是说他心里从来都是有自己的,可是为什么过去他要这般对待自己……
小东西不愿去想不开心的事,默默闭上眼享受着,蒙武低头望去,只见手下的这具小身躯竟是不由自主地往身边渐渐蹭来,不知道为什么,老蒙武不禁鼻头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赵佗的冲入打破了父子二人这片刻的温暖,只见赵佗在蒙武耳边轻轻耳语几句,蒙武脸色一沉,思索片刻,却是把熟睡的蒙毅拍醒,又把他从榻上翻过来,蒙武捉了小家伙的双肩,盯紧他的眼睛问:“实话告诉爹爹,前日见你横道拦车,生龙活虎,而昨日也是能跑能跳,可今日一骑马怎的成了这副德行?”
蒙毅搓了搓眼,低了头懦懦道:“那是大哥……大哥罚在那里,因为骑马……”话未说完,却是挨了蒙武一记耳光,只听他暴跳如雷道:“扯谎!今日这些被挣裂的口子中有几条分明是新的,你即便骑马,也能弄出这副惨状来?小子,你老子行伍一辈子,受得伤比你多了去了,休想骗过我的眼睛!不过片刻没有盯着你,就出了傍晚项家那小贼子被劫走的事,孽畜,你有胆和为父发誓,说这事和你毫无干系?”
“孩儿……孩儿……”出乎蒙武的意料,蒙毅挣红的小脸,竟是没有否认地点了点头,蒙武沉了脸抿唇不再说话,却见小家伙翻下榻来,一步步跪挪到自己的脚边,牵着自己的衣角低头颤声道:“爹爹,项家抗秦虽有罪,可是稚子何辜,阿羽只是个孩子,求您……求您看在他父母祖父已经惨死的份上,大发善心,饶他一条小命吧……如果律法难饶,那毅儿……毅儿愿意顶替他去死……算是报答太师父对毅儿的救命……”
话未说完,臀上又是一阵巨痛,却是被蒙武踹倒,蒙毅忙爬起来重新跪好,闭上眼等着暴风雷雨的来临,谁知半晌,父亲竟是没有碰他,耳边传来蒙武剧烈的喘息声,蒙毅睁开一只眼,却见蒙武正捂着胸口,倒退两步,面色一片惨白,一种从未有过的不祥感燃上心头,“爹爹!”蒙毅站起来与赵佗一左一右扶住老父,却见他指了蒙毅说不出话来,倏地头一歪,却是晕厥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灾祸不单行
古老夯实的咸阳城墙上,六角冰晶从天而降,落在城头伫立者的身上,而那人正凝神远眺北方,似是浑然不觉,不知什么时候一袭黑色裘氅已然斜斜搭在肩头,只听他喃喃道:“这是
今冬咸阳的第一场雪罢,小高子……”谁知身后那人没有答应,嬴政转过头来,却看见了扶苏正在身后束手而立,脸上写满了担忧的神情,微微皱眉道:“怎么是你?赵高呢?”
扶苏一愣,颔首答道:“回父王,赵令事北上云阳迎师父去了。”嬴政这才想起昨日赵高就离开了咸阳,是自己对赵高下的谕令,不由扶了额头微叹这两天南北诸事当真令他力不从心了。扶苏看出父亲的疲惫,忍不住相劝道:“父王,新年伊始,霜降时节,当顾及身体,不宜太过劳……”话未说完,却被嬴政呵斥:“说得甚话来,南方战事虽是了结,然而南越未平,剩下的齐国与六国遗族都在暗自谋划蠢蠢欲动,而偏偏这个时候,北方烽烟又起,北方前线的将士们尚不得睡个囫囵觉,寡人身为国主,怎有脸面谈劳累二字?“
扶苏神色一黯抿了抿嘴唇还是住嘴了,轻声应着儿子知错了,默默退到一边。却听城下守门的将士欢呼着:“是九原少帅的大纛!是九原少帅……”秦王嬴政望着不远处腾起的阵阵黑尘一双鹰眼顿时亮得出奇,仿佛刚刚的疲惫全数不见了,他转身向扶苏急道:“让你师父直接上城墙上来,千万莫去咸阳宫了。”
扶苏应下下城墙,却半路撞见赵高正拖着宦官服那长长的袖摆一阵小跑已是先蒙恬上来了,赵高见了嬴政忙是跪倒,一边不住地抹着额上的汗一边竟是抽抽涕涕地道:“小高子不过去了趟云阳,竟就叫王上在此受冻受苦,小高子该死,回去一定好好教训手下那些玩忽职守的混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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