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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离-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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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人还不都喂了鱼虾?却说什么帝都危难?就算帝都当真不保,又与我何干?我早已与王族毫无关系!”

此言一出,九夷族将士无不色变。古秋同断然拔剑,一声令下,身后两翼骑兵整列延展,弓箭手迅速退居阵中,众将在前,阵如锋矢,事到如今,九夷族除全力攻城救人之外已别无他途。

刀光寒,剑芒盛,杀气烈!

眼见大战一触即发,子昊却似视而不见,只淡淡看向仲晏子一人,忽而唇角轻轻一扬:“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王叔,往后侄儿还要请王叔多多指点才是。只是王叔若真对帝都毫无牵念,方才在阵中又如何会触景生情,以至心神失守,衍生幻象,让商容他们得了先机?”

玲珑九转,八方入照,千般幻象,皆由心生。

心之所忧,心之所惧,心之所念,心之所欲,七情成刀,六欲成伤。世间人,凡俗子,满心情仇,一身恩怨,但凡入阵,在布阵者的气机牵引之下,无不妄生臆念,才会为杀者所趁。这道理仲晏子再清楚不过,却无论如何不肯承认,勃然怒道:“一派胡言!你当我手下留情,便是破不了你的阵势吗?”

子昊笑容淡去,眉目之下隐透着一股别样的幽深:“王叔若要破阵,自然易如反掌,侄儿自问未必挡得下王叔。只是侄儿亦知道,王叔毕竟是我族之人。天有不测,人有不察,同室操戈,骨肉离间,上一辈生死恩怨到今日,王族人脉凋零,只剩这三两点骨肉,我是,王叔亦是。血浓于水,任谁也抹煞不了,雍朝江山,侄儿固然无法坐视不理,王叔又当真无动于衷吗?”

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字字如刃,恳切深重,更有一股沉痛的力道直击人心。仲晏子望他良久,自那眉眼形容间不由念起昔日与襄帝手足情深,心中一阵波涛翻涌,着实难以自抑,他目光一扬,缓缓掠过风云苍茫之下高大的城池,巍巍宫阙,忽然仰面一声长叹:“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天下到今天,王族到今日,分明是自取灭亡!”

子昊淡淡道:“侄儿却觉得,王族之兴亡,向来由不得他人做主,王叔以为呢?”

仲晏子本欲出手制住子昊,逼他开城放人,但如此一来,九夷族挟怨破城,帝都必无幸免,在他心中,实不愿见到此事发生。无论如何,他终不能令王族一脉断在自己手中,让帝都王城任人践踏,念及此处,怒容略消,“事已至此,便是由得你做主又如何?”

子昊隐隐一笑:“王叔柄政之年,帝都堪称兵强马壮,却未曾加一兵一卒于诸国,武者,止戈也,王者,唯仁德不可或忘。黎民苍生困苦已久,天下乱极,必归清宁,乱由王族而生,便让它由王族而止。”

仲晏子眉峰微蹙,心有所感,问道:“先是巫族,再是九夷,子昊,无论战与不战,你要如何向他们交代?”

这一声“子昊”来之不易,子昊身后紧握的双手缓缓松开,眼底一层傲然笑意随之隐现:“王叔当看得明白,我若真要灭九夷,何须如此麻烦?且兰率兵攻城之际,只要我下令断桥放水,九夷族精锐便要尽折于此。你们身后的护城河中,早已不是江水清流,里面的‘噬骨无魂散’足以令上万人瞬间化为乌有,寸骨不留。而终始山洗马谷中那些老幼妇孺,想必也绝非昔国军队的对手。”

清冷的话语淡淡入耳,却宛如乍雷平地迭起,直惊得古秋同等面无人色。便在他们心神俱震之时,子昊突然容颜一肃,朗声道:“王叔既问朕如何向九夷族交代,朕便以雍朝天子的身份向他们保证,帝都会释放九夷族所有族人,归还九夷族所有土地,蠲免九夷族所有赋税,并以九哀之礼厚葬九夷族女王。”他顿了一顿,望向王城前片片耀目的剑光,语调平缓有力,“三年战乱,其苦自知,无论是九夷族还是帝都的将士,何其有一人愿征战残杀?何其有一人愿埋骨沙场?将士男儿,谁无父母?谁无兄弟?谁无手足?谁无妻儿?两族相残,何日得终?九夷之战,乃是王族兴无道之兵,罪在朕躬,朕当降诏罪己以谢天下,还九夷族清白公道……”

他这番话清朗沉稳,以自身内力遥遥送出,清清楚楚、切切实实地传入每一个九夷族战士的耳中。九夷族阵中“轰”地一乱,刹那间又声息全无,一片沉默惊愕。仲晏子也不由怔住,不想以他君王之尊,先时之傲,分明胜券在握,却情愿如此退让,这非但出人意料,更令所有人再无从挑剔。

这般手段,杀之立威,赦之以恩,存之以情,动之以理……仲晏子心头五味杂陈,倘若昔年襄帝有此一半谋略,王族何至大权旁落,天下又何至分崩离析?

征战惨烈,历历在目,九夷族从来便无人愿意浴血厮杀,只是为争那一口气,决不能不战而死,任人凌辱。而如今天子降诏谢罪,封国享九哀之礼,如此殊礼,自古未有,九夷族至此还有何可怨?

东帝淡定的声音传遍王城内外,穿透浓雾,隐隐回荡。云开,雾散,万里长空渐渐露出如水颜色,湛蓝晴冷,阳光缓缓铺展而下,终将帝都笼罩在一片金色明光之中……


第10章 第十章


软玉枕,烟罗帐,夕阳光暖,自层层繁复的黄绫宫帷缝隙间悄然透露,一片恬淡如金的浅影覆上且兰凝脂般的肌肤,细密的睫毛,挺秀的鼻梁,温软的红唇,鸾被锦衾之下,伊人静静沉睡,神情安然如同单纯未经世事的婴儿。

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挑开罗帐,淡青色衣襟上夔龙玉饰的丝绦微微一晃,随即静垂无声。有人驻足凝眸,目光淡淡扫过这绝美的容颜,良久,一丝轻叹,低低飘落。

是谁的目光柔和似水,是谁的气息温雅如春,是谁一笑间月朗风清,是谁的怀抱如此温暖,如此安全……

“母亲……”唇畔一声模糊的呢喃,似是梦呓,随着眉宇间细微的蹙痕,且兰秀眸微张,突如其来的光亮落上眉眼,她心头一惊,猛地清醒过来。

四周悄无人声,这是一间安静的大殿,整块白玉制成的圆形凤榻居中摆放,其上锦衾如雪,四角玉钩微垂,上方杏色轻纱绡帐缀以明珠美玉层层铺展,沿着饰以鸾纹的玉阶一直拖曳至光洁明净的地面。丝缕烟罗,流落于轻袅的沉香曼影之中,只觉静谧。

隔着垂帘重重,玲珑窗格间透出幽静的光线,落影纤长,仿佛已是黄昏。

且兰发觉身上的战袍已被换成了洁白柔软的丝衣,心中一惊,伸手探去,腕上月华石却赫然仍在。她微微拧了眉心,环目四顾,起身步下凤榻,诧异地感到地面玉石异常温热,足尖与之相触,一股熨帖的暖意融融浸透肌肤,令人通体舒泰,心神安宁。

轻光碎影,点点散落一地,一时不辨身在何处,是梦是醒,抬手拂开水晶帘,赤足踏着斜阳宁静的光影向外走去。木兰清香缈缈,大殿深处隐有流水的声音传来,转过一道羊脂白玉屏,眼前竟是一间浴室,温泉水暖,不知自何处而来,淙淙流淌过玉石浅阶,更衬得四周静极。偌大的空间里似只有这水声,只有她一人,且兰在池畔驻足,只觉这里静得渐渐令人不安,正要转身,心中忽觉异样!

这念头甫动,她黛眉一剔,掌起袖扬,头不回,腰不折,修长白衣如云出岫,划过水雾异香,直袭身后之人。

只听“呀”地一声轻呼,眼角一片衣影闪过,来人侧身疾退,堪堪避开一掌。

且兰掌下落空,却不停顿,纤手如刃斜切对方手臂,同时看清来人是名年轻女子。

眼见掌风袭来,那女子被迫应招,手腕一翻,素衣底处叩指如兰,拂向且兰手心。

双掌相交,她掌心一股柔劲似有似无,微微一漾,两人错手而过,且兰衣袖轻抖,旋身向左,右手云袖忽然便向她肩头拂去。

那女子不及躲避,侧步时纤腰急拧,人便像附在那飘舞的长袖之上,滴溜溜连转数周,却不料且兰左手衣袖飞扬,势挟劲风,已扑面而至。

情急之下,那女子足尖一点,腰身轻折,竟在那柔软的长袖之上微微借力,一个翻身脱出双袖夹击,轻飘飘落在数步之外,顺势俯身,急道:“公主请住手!”

且兰见她手中托着个翡翠玉盘,里面一只冰盏平平稳稳,碧色琼浆芬芳清溢,竟不曾溅出分毫,忍不住赞道:“好漂亮的自在逍遥法,你是后风国的人?”

眼前那女子眉清目秀,素衣罗裙,周身不见缀饰,唯腰间佩了一块莹润剔透的冰色玲珑玦,合着流落而下的系带,衬得人身段轻灵婀娜,听这问话,她在暮色的光影里抬头盈盈一笑:“些许微末功夫,公主过誉了,离司不过是主上身边的医女,方才情急之下多有冒犯,还请公主见谅。”

且兰眼角一挑,扫过已逐渐没入幽暗的大殿:“这里是王城?”

离司点头道:“公主现在是在长明宫兰台,这兰台建在温泉海上,所以四面如春,主上特意吩咐在这里为公主备了兰池香汤。”她起身将手中的托盘放下,“这是刚刚酿好的‘竹下流泉’,主上命我送过来,顺便看看公主是不是醒了。”

她声音清甜婉转,处处都带着股温柔动人的味道,那一言一笑令人即便知道是敌人,却偏偏不会生厌,且兰静看了她一会儿,突然淡声道:“我要见东帝。”

离司将四面宫灯逐一点亮,含笑道:“主上在隔壁漓汶殿,两宫间有飞桥复道相连,隔得很近,请公主先沐浴更衣,我再陪公主前去可好?”她似是看出且兰不愿令生人近身,便再屈膝福了一福,“公主若觉得不便,离司便在外面伺候。”

水雾氤氲满兰池,飞花漂转轻漾,身畔异香浮动,且兰缓缓沉入水中,长发缭绕,如丝如幕,一袭墨华浓婉,随池中微赤的灯影脉脉流漾于雾光水波之上,恍惚间,如一匹丝绸泛染了血色,浮沉,纠缠,欲将人深深包围。她静静闭目沉思,昏睡前的情景浮上心头,兵锋铁蹄,刀光剑影,逐渐化作三年之前九夷族国都城破的一幕。

杀戮与血光织就的记忆,已隔了近千个日夜,却每逢闭目都会异常清晰地浮现眼前,那是她站在陡峭的山顶最后一次回头遥望那片曾经宁静而美丽的土地。

脚下如被一场大火席卷而过的城池,焦石断木,满目疮痍,遍地的尸体支离破碎,暗红的地面上散落着血迹斑斑的武器,一道道缺口恰似残碎断裂的城墙,宣告着无数生命惨烈的终结。

血如河,倾覆了黑暗,染透了夜色,在含泪的眼底映下漫天凄艳的红。浓烟下,山风中,弥漫而来血腥的味道、浓烈的杀气,挥之不去的厮杀声与族人临死前绝望的惨叫,一分,一毫,一点,一滴,都是刻骨铭心的痛,不共戴天的恨。

且兰忽地睁开眼睛,眼底一丝锋利的光芒令水雾中柔美的面容突然冰冷如雪,没有任何一刻,她离自己的仇人这样近!

心中无数念头飞掠翻涌,正在将决未决间,殿外传来女子的说话声:“离司姑娘,主上命我俩来服侍公主梳妆。”

离司应了一声,接着便有脚步声入殿而来,两个娇小的人影在屏风外施礼,不待传问,便匆匆转入浴室中来。

且兰早已披衣而起,抬头乍见来人,不由愣了一愣。但见两个女子穿了相同的绛色轻纱罗衣,乌发偏挽玉螺髻,插一对同样式的落梅如意簪,手中各捧着一个金漆托盘,分别托着衣物首饰,两人一般年纪,一般个头,就连眉眼神情也一模一样,乍看去一人便如另一人的影子,竟是一对双生姐妹。

两个女子见了且兰,一并跪了下去,左边一人急急低声道:“公主,您快换上衣服,这兰台往南离重华宫废殿很近,我们设法从那里带您出宫去。”

且兰凝眸端详她俩,“你们是何人?”

那女子道:“我名叫昔湄,这是妹妹昔越,我们都是九夷族人。公主昏睡了整整一日,有所不知,王上已经击退了古将军的军队,方才还下令将宫中所有九夷族人都押送到北苑雩琈宫。我们俩设法瞒过别人赶来这里,他们很快就会发现的,公主快随我们走,迟了便来不及了!”

且兰闻言一惊,急急追问:“外面情况如何?他要将九夷族的人怎样?”

昔湄摇头道:“我们也不知道,只听说雩琈宫还关押了不少被俘的战士,古将军绝不是王上的对手,这帝都内外早就布下了重重机关,足以抵挡任何军队。公主若能逃出去,千万不要再回来!”

且兰略一沉吟,忽然道:“你们可有办法带我去雩琈宫?”

“公主!”昔湄惊道,“禁宫守卫森严,您便是救出他们,这么多人也出不去……”

且兰缓缓道:“我知道,但我岂能丢下被困的族人不管?若能救出他们,我自有办法通知古秋同里应外合,攻破王城。若不成功,便是天亡九夷,我走与不走,都没有任何意义。”

雾气空蒙,室内水声依然,灯影如旧,但已空无一人。

确定殿外无人后,昔湄两人带且兰避开满是雕花长窗的偏廊,直奔后殿而去。

临近御苑,昔湄在前引路,推开侧门步入绕湖而建的回廊,忽觉眼角人影一闪,她急忙回头,“啊”地掩唇惊呼,僵在当场。

此时天色已暗,一溜碧竹青纱灯穿过回廊,临水低照,随月湖中粼粼清波荡入渐浓的夜色深处,一片幽然清冷。三步之外,离司独自站在一盏宫灯下,淡淡杏眸半隐于灯火底处显得平静柔和,眉稍却微微细拧,“昔湄、昔越,你们俩个好大的胆子。”

昔湄强压下心中惊慌,道:“离司姑娘,我们……我们是奉命来请公主……”

离司将她看住,叹了口气:“你想借御旨瞒过我,却不知从一开始便错了。主上曾说过,公主风姿清洁,当着雪衣为美,为此还亲手以冰种子玉雕了一支木兰簪送给公主,你们拿来这些衣饰虽然华贵,但绝不会是主上的意思。更何况,主上一直在漓汶殿,你们却带公主往雩琈宫去,又怎么解释?”

听她如此说,昔湄、昔越情知隐瞒不过,双双跪下求道:“我们知错,甘愿随姑娘回去受罚,只求姑娘帮忙救救公主和我们的族人,九夷族上下必然感激不尽!”

离司缓声道:“主上的脾气想必你们也知道,长明宫中什么错都可以犯,但绝不能行事欺瞒。你们已然犯了大忌,我纵然有心却也包庇不得,更不要说还要帮你们瞒着主上做这等事情。”

她虽不是疾言厉色,话中却毫无转圜余地。昔湄和昔越对视一眼,忽然翻身跃起,一掌拍向离司,昔越却身形疾退,拉住且兰:“公主快走!”

离司清斥一声:“昔越!”反手一道掌风逼着昔湄,衣袂飞闪,拦向昔越。

不料昔湄应变极快,收掌旋身之时肘弯直击离司后心,迫得她回身自救,随即双手错如玉蝶穿花,瞬间向离司攻出一十二招,紧紧将她缠住。

眼见且兰与昔越就要掠出回廊,离司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愠怒,右手招式一变,并指如刃斜入昔湄掌间。同时左手扣指一弹,一颗小石子破空而去,击向昔越后腰。

昔湄只觉面前一花,眼中来掌一分为二,二化为四,四变做八,恍若千万莲华骤然齐放,霎时四面八方皆是掌影。她骇然急退,耳边听得“哎哟”一声,肩头剧痛,已被离司挥掌击中。

离司手掌顺势掠下,纤指疾收锁她手腕,昔湄半边身子顿时酸软,身不由己与她双双前掠,拦向且兰与昔越。

离司施展自在逍遥法,瞬间抢至两人身前,足尖方一着地,一道袖影扑面袭来。

离司眼见袖风凌厉,不敢直掠其锋,腰身一折,偏偏一侧,也不知怎地便穿入袖底。但见青影疾闪,昔越肩头一紧已被扣中。方才那颗石子虽没有封死她的穴道,却足以令她气血不畅,离司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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