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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死桐-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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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太医,怎么样了?”眉生问,“需要我做什么?”
“他会希望你陪着他。”顾随安难得的正经,“让他好好睡一觉。待他醒来让他把药喝了。别担心。”
眉生让人把药温在暖盒中,随后就让众人退下,只留浅碧、殷红在外面房里守夜。众人出去后,眉生见翊汗透衣襟,想找个帕子为他擦擦汗,试着抽出自己的手,没想到轻轻一动,翊就惊醒了。“别走。”
“我不走,你一身的汗啊,我给你擦擦。”眉生用衣袖给翊擦汗,“醒了,咱们把药喝了。”
“好。”翊借着眉生的力气坐起身,想接过药才发现手抖得厉害。
“我来。”眉生坐到翊身后,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就着自己的手,把药喝完。
“还有没有精神,我帮你把衣服换一下,湿湿的很难受吧。”眉生问。
“好。”
“这么听话。”见翊的烧退下来,眉生心情很好。
眉生取来热手巾为翊擦干净身体,换上干爽的衣服。
顾随安交待,暂且不让靖王吃东西,休息好是最重要的。因此,眉生帮翊换好衣服后,扶他躺了下来。把换下的衣物和用过的手巾放到内房门外,自有人来收拾。
“眉生。”翊看着走来走去的人影,“别管了,上来陪我躺一会。”
“马上好。”眉生快步走来,顺便把灯吹灭了。霎时,月光透过窗扇上的薄纱照进屋内。“今天月亮很好。”
“屋里不黑。”翊说。
眉生钻进被窝,带进一股子凉气。不自觉地向翊的怀中偎去。翊的身子还有些热,怀中稍带凉意的身体让翊觉得很舒服。
“你还真有用,生病都有用,给我做暖炉了。”眉生说道:“我最怕冷了,以前姐姐在家时,一到冬天我就和她挤一张床。”
“是鄙人的荣幸。”翊把眉生搂得更紧了,“和我说说你。”
“我,想想说什么呢?”眉生转过身与翊一顺睡下。
“我家有一个姐姐、两个哥哥。我是最小的。”眉生第一次回顾自己十七年的生活。
我的娘亲是哥哥姐姐的姨娘,当年我的大姨娘嫁给刚刚考中状元郎的父亲时,母亲还只是个见到姐夫会害羞害怕的小女孩,她比大姨娘小十二岁正正的一轮。娘亲十八岁时,大姨娘因病去世,留下三个幼子。大姨娘让陪嫁的周大娘给外祖父和外祖母送回一封信,恳求两位老人将小妹嫁给父亲。外祖母心疼小女儿,又挂牵年幼的外孙。娘亲经过几天的思量,答应嫁给父亲。
我出生在元光五年,六月初七。刚出生时,父亲给我取名:眉生。长到两岁时,眉毛还是不生。姐姐打听得西北女子从幼时起,母亲就用一种草的汁液,涂抹双眉,所以这一族的女子长大后眉如墨画。姐姐托人从西北带回一瓶,日日为我画眉。五六岁时,我的眉毛就长得比一般人的黑浓,把姐姐吓坏了,再不敢为我用草汁画眉。随着眉毛长出来,头发也茂盛起来。
有一次哥哥门在花园里捉到一只蜻蜓,通体黑色的,眼睛比头还大。姐姐告诉我们那不是蜻蜓,叫做豆娘。二哥说,眉生的头发、眉毛比别人的都黑,别是黑豆娘转世吧。大家觉得豆娘好听就把它做了我的乳名。
六岁的那年,姐姐出嫁了。嫁的是员武将,两人很是恩爱,可是两年后,姐夫在西北战死,姐姐自杀殉情。那时父亲尚在江南为官。所以京城中人只道杜大人唯有一女。
我六岁之前,是姐姐带大的,直到姐姐出嫁。
姐姐的死让母亲很是伤心,她总对我说,情深不寿。她说大姨娘才情卓绝与状元郎成就一时传奇,却不能相守到老。姐姐聪慧明媚与姐夫鹣鲽情深,最终落得共赴黄泉。所以,她只求我能平平淡淡与丈夫相守白头。
娘亲说,怨憎会爱别离,她与父亲只是彼此相伴的家人。所以即使她离开了,也不会让父亲很伤心。她没有想到的是,她去后父亲一夜白首,父亲亲到大画师陆安亭处千金求得十二幅观音像,焚与母亲墓前。
翊没想到看似单纯的眉生也有这么多的心事。“不怕,眉生。”
“我怕,所以你一定要好好听顾太医的,不要让我提心吊胆的。我想和你一起变成老公公老婆婆,我要和你一起闭上眼睛再不醒来。”眉生转身,右手指轻轻刻画翊的脸庞。
“好,听你的。再不会像今天这样了,我发誓。”
勤护惜
翊吃的药有安眠的作用,不多时就睡着了,手依然紧紧抓着眉生的手。借着窗外的月光,眉生细细打量着自己的丈夫。
那年灯节过后,父亲多方打听后告诉自己,送自己回来的是当今靖王殿下。父亲为人孤介,不欲为此事落人口实,所以并不曾上门道谢。
后来听说皇上为靖王选妃,自己也在备选之列,眉生曾经在心里暗暗祈祷,其实想来也觉可笑,当年自己只有十二岁,翊已经十七,有那么多与翊年龄相仿的闺秀,怎么也不会是自己,不过是例行的过场。
果真,皇上选的是叶将军的独生女叶遂言。当年叶遂言以貌美著称,前些天王府中的丫鬟们私下聊天被自己偷听到,她们说死去的王妃与靖王站在一起犹如神仙眷侣一般。想来叶王妃是极美的。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王妃死后,王爷大病三月,做出种种匪夷所思之事。自己一月来细细观察府内竟不见一件王妃的物事,想是因为怕王爷触景生情,都收起来了吧。
眉生心里是害怕的,她担心自己会和母亲一样,仅仅是填补别人的空白。眉生性情极似母亲,对感情之事甚是胆小。母亲在世时,一直都以为自己不过是姨娘的替身,处处谦抑自己,母亲的早逝与之并不是没有关系的。
想到这里,眉生有些烦闷,她翻转身子,手自然从翊的手中挣脱出来。
翊睡梦中,觉得手中一空,急忙睁开双眼,倏地坐起来。眉生以为他哪里不舒服,待要跟着起身相问,又怕是他睡得癔症了。只见翊伸出手向自己这边摸索过来,眉生急忙闭上眼睛,只见翊摸到自己后长出了口气,随后找到自己的手再次握住,才又躺下。
眉生想起,入宫那日,蕊妃娘娘与自己说的话。在蕊妃告诉自己之前,眉生绝想不到翊的童年会如此的不堪。蕊妃说:“我的大错已经铸成,时光无法倒流,这一生我都没有办法补偿翊儿,所以我在这静心园里为翊祈祷,让他一生能有人倾心相伴。”
眉生遂也紧握住翊的手,迷迷糊糊地睡去。
“王爷最近很配合呀。”顾随安一边为靖王下针一边说道。
“我一直很配合。”翊回说。
“嗯,是很配合,一日三次的药嫌麻烦,硬是逼我换成药丸,一瓶药一两个月都吃不完。给你的药包嫌累赘,从来不带。这叫配合。”顾随安有些激动,“给您治病的历程就是一部血泪史。”
翊闭目养神,假装听不见。
“不过最近好多了,药业按时吃,针也让扎了。”顾随安好奇地问,“是不是小王妃的功劳?”
“是,她说要和我一起变成老公公老婆婆。我不能食言。”翊知道如果不满足顾随安的好奇心会被他烦死。
“哎,命啊,你看小王妃多会说话,这也是我最想听我们家那位说的话。估计打死她,她也不会说的。”顾随安一脸的羡慕。
“小王妃怎么今天没来,你们俩不是从来不分开的吗?不要你了。”顾随安随时都有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今天母妃宣她入宫,说想她了。”
“奇怪,怎么媳妇比儿子亲啊。”顾随安开始收针,“好了,明天开始不用再做。难得你能坚持下来。药丸还是得按时吃。”
“顾随安。”翊没有马上起身,他觉得有些累了。
“嗯。”顾随安一边收拾药药箱一边等待下文,许久听不到声音,“什么事?”
“你说我的眼睛还有希望吗?”
顾随安停下手里的动作,这个问题早在初识翊的那年就准备着等他来问,一直到今天翊才把问题问出口。“为什么?”
“我想看看眉生的模样。我希望做梦的的时候能梦到她的脸。”翊的脸上有些落寞。
“有一个法子,用银针刺激你的一些要穴可以让你短暂地恢复目力。”顾随安有些后悔自己的快嘴,“只是,过后你的目力会退步,有多大的损害我也拿不准,有可能完全失明。”
“我想试试。”半晌,顾随安听到了翊的答案。
“不过,只有咱们两人知道就好,我不希望眉生知道。”翊嘱咐道。
“后果是完全的看不见也要做?”顾随安问道。
翊沉默了,现在虽然只能看见一些颜色和轮廓,至少在一些地方自己是不需要依赖别人的,如果全盲了,自己的行动仰赖他人的地方就会多起来。这几年,每次目力减弱都令自己的自由失去很多。
“不要急着做决定,对这件事情我也并没有完全的把握,我回去研究医书,你再想想。”顾随安临走时,拍了拍翊的肩膀。
全盲地感觉是怎样的,翊闭上眼睛,亮光消失了,试着站起身,朝右转五步,再朝右转六步是桌子,翊的腿碰到了软榻尖角。错了,翊在黑暗中,不敢再动。
晚上,两人沐浴时,眉生发现翊腿上的的淤青。
“怎么碰的,疼吗?”
“没什么。”翊有些不耐地拂下眉生的手。“我先出去了。”
眉生没有说话,翊取下衣架上的衣服,有些心不在焉地,衣服上的衣带就打了结。这样的事情对翊来说有些困难,“我来。”眉生走过来。
“不用,我可以。”翊粗暴地打断眉生。越是心急烦躁,衣带打绞的越厉害。翊的耐性终于达到极限,把衣服重重地扔在地上。
眉生轻轻捡起地上的衣服,飞快的解开衣带,走到翊的面前,抬头看时发现翊的脸上一丝表情也无。
眉生帮翊把衣服穿上,系好衣带。牵着翊的手,往内房走去。翊一声不发的跟在身后。
眉生让翊坐到床边,为他擦干头发,用梳子把头发梳好。一切收拾妥当了,眉生转身自顾躺下,盖上被子。
翊坐了一会,摸索着掀起被子准备睡觉,却发现眉生铺了两床被,眉生自己用被子把自己裹了起来。
翊忽的站起来,鞋也不穿,不管不顾地就往外走。眉生料不到他是这样的反应,起身要提醒时,已经晚了。只听一阵劈里啪啦的声音,紧接着是翊强忍的闷哼。
眉生上床时已经把灯吹灭了,翊只有在强光下才能视物。屋外淡淡的月光对他来说毫无用处。
眉生赶忙下床,跑到翊的身边。月光里,一滩清凉的泪水落在翊的身前。眉生未见过这样的翊。忍不住将翊的头揽进怀中。翊的脸紧紧贴在眉生的胸前,一声带着伤痛的悲鸣自翊的口中溢出。眉生不知道到底什么事情让丈夫如此的悲伤,她只有用手轻轻拍打翊的脊背。
待得翊渐渐平静下来,眉生将他从地上拉起来,细细查看发现除了一些碰撞的瘀伤,并无大碍。
两人躺到床上,握着对方的手,静静等待天明。
当天色微微发白的时候,翊终于睡着了,临睡着之前。他轻轻地说了一句“眉生,我想看看你的脸。”
知不知
一宿无话。
翌日靖王因夜间失寐;次日起来迟了。猛然想起昨晚的事,翊心下着忙。探身床内,触手之处已然冰冷。
翊无力地将自己抛回床上,眉生会不会生气走了。是自己几个月来太过放任了,无缘无故地对眉生发脾气,想来她是生气了。殷红听到屋内有动静,急忙进来查看,王妃出门前嘱咐自己王爷醒来后要告知王妃的去向。殷红觉得好笑,小王妃说这件事时甚是郑重。这几个月来王爷王妃形影不离,王爷心情好了很多,王府里上下多是乐见,但也不至离开一会儿也要告知。
翊听到有人进来,听脚步声并不是眉生,心下失望,闭上眼睛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已醒。
殷红见王爷依然沉睡,遂悄悄退出房去。
其时,眉生正与顾随安在书房内。
“顾太医,昨日,王爷病情是否有反复?”眉生问道。
“怎么讲?”顾随安问。
“我见他昨夜心情似乎不是很好。”眉生一脸的担忧。
“他向你发脾气?”顾随安两眼放光芒,“你真的不同凡响啊,小王妃。想让靖王发次脾气,多么不易。”
“顾太医?”
“你知不知道,我从靖王八岁医治他,已有十三年。不管我如何试探,从未见他对人疾言厉色,就连当年的叶……”顾随安急忙停下,“反正他脾气极好就是了。他竟然向你发脾气。”顾随安心道知夫莫若妻,玲珑早说过自己早晚会被自己的嘴害死。刚刚说得起劲,差点就把叶遂言的事说出来。幸好自己反应快。
眉生听到顾随安提到叶王妃,又急急地住口,像是有些事情不愿让自己知道。眉生并不想问,既然大家好心隐瞒,定是有原因的。
“既然病情没有加重,那平日里我该注意些什么?”眉生问。
“让他有些正常人的七情六欲,别把喜怒哀乐都放在心里,心思过重是他犯病的主要诱因。”顾随安做医师是没的说的。
“这种病会不会越来越重。”
“王妃是指王爷的哮症?哮症每次发作对心肺都会有伤害,会使体力下降,而身体虚弱会令哮症发做得更频繁。而且王爷每次发作会伴有发热的病症,対王爷的眼睛损害甚大。”顾随安尽量简单地解释,“哮症病人对天气的变化格外敏感,犹在秋冬季节,要注意保暖防寒,饮食也要以清淡为主,不宜食用刺激性食物,更不能饮酒。”
眉生没想到翊会这么辛苦。
眉生回集余斋时,殷红告知自己翊还没有醒来。眉生轻舒口气,尽管临走时嘱咐殷红告知翊自己的去向,但眉生感觉得到翊似乎不喜欢自己在未告知的情况下离开。
眉生一进房,翊就感觉到了。明明已经决定不再对眉生任性,还是希望看到眉生因为自己的生气而着急。
“早就醒了吧。”眉生忍着笑,这人有时候真是孩子气,“老是躺着也很累的,起来休息一下吧。”
“不。”
“不想还是不累。”眉生用额头试试翊的体温,已经不发烧了。
“不用你管。”翊莫名地怄气。
“嗄,那我就走了,真走了。”眉生故意放重脚步走到门口,假装把门关上。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回床边。等了一刻,翊依然不动,眉生更靠近些,翊猛地伸手将翊揽入怀中,眉生不提防脸堪堪碰上翊的胸膛。
“不要欺负瞎子。”翊用力揽住眉生,紧得眉生有些喘不过气来。
“就欺负了,你能怎么样?”
翊用手抬起眉生的脸,凑近了睁大眼睛,努力凝聚目力,可是眼前一片白茫茫,只能模糊看见眉生乌黑的眉毛。
眉生凝视翊的眼睛,这么漂亮的眼睛却看不见,真是太可惜了。眉生一时冲动俯下脸,吻上翊的眼睛,细密的睫毛滑过唇角,有种苏苏麻麻的感觉。眉生对自己的行为有些脸红,想直起身来。
“怎么,害怕了。”翊就是不放手,用劲按下眉生的头,用嘴堵住准备辩解的小嘴。翊的动作有些粗鲁,舌尖传来的一丝腥甜拉回翊的理智,他急忙放开眉生,手指摸向她的唇,唇角有一丝溃破。
“对不起,眉生。”翊说。
眉生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趴在翊的胸前。
“眉生,说话。”翊有些着急,手指摸向眉生的脸庞,摸到脸颊时,翊有些生气甩开手,“你在捉弄我。”
“难道只许你捉弄人吗?”眉生揉搓翊的面颊,“笑一下吧,你都不知道你笑起来有多好看。嗯?”
“就是只许我能。”翊说道,他转身将眉生压在身下。
“睡着了吗?”眉生问。
“没有。”翊回道。
“说说话吧。”
“好。”
半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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