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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蒙冷月-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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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侄抱着他,两个六十岁的老人放声大哭。
千总是个重然诺守信用的人。他放出话说,要大开杀戒,头一天,一家杀一个,第二天,一家杀十个,第三天,一家杀二十个。。。。。。放出话去就立马兑现,杀了第一天,杀了第二天,到第三天仍然没动静,只来个和他“讲”理的老头子,歪缠一气,“理”没讲出个子丑寅卯,差点落个半身不遂。其他人谁也没来,面都没露,不知是憋啥子宝呢,还是耍牛板筋滚刀肉呢。他陷阱里老狼似的,在大帐里踱来踱去。咋个办呢,就此收手?拿着各家收缴来的“贼脏”开路走人?不行,不行,太便宜这伙庄户孙!谁不知道,庄户孙们家家都有窖藏,家家都有银票,不下硬茬子,没有谁会乖乖拿出来。不用霹雳手段,谁会屈膝下拜,俯首称臣?不下千层罗网,鱼儿鸟儿岂能自行入釜?还得干,还得来更绝的招。。。。。。
早饭吃罢,他撒出兵去,将十几个风中残烛水中泥塑的老人连架带抬,连拖带拽,弄进大营,扔在大帐前的空地上。这些老人一个个瘫在地上动弹不得,仿佛一堆任宰任割的死鱼臭肉,眼看着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就连出气也细若游丝,眼瞅着就要断了。
千总命令将“人犯”押上来,他打算当着各家家长的面,先砍上几个再说。还没等“人犯”押上来,千总却犯了话痨,非想唠叨几句不可。
他踱着四方步,走到这堆“死鱼臭肉”跟前,抬脚拨拉拨拉其中一位,说:“还没死呐?没死就好。没死就得交银子,不交银子就脱不了爪爪。你信也不信?”
被拨拉的这位,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咋个拨拉咋个晃荡。
“嗯,死猪不怕开水烫。没的关系,没得关系,本官有的是办法,本官有的是耐心。你等着瞧。。。。。。”
一时间特别安静,大兵们躲远处看热闹,一个个捂着嘴偷偷窃笑,两个把总躲在大帐里根本没出来,不知是在忙什么,还是在躲什么,只有栓在厩里十几匹战马停下吃草吃料,倒腾着蹄子,扭过头往这边看。
“你看看,你看看,一个个啥子模样?咋就打不起精神呢。嗯,晓得啦。天头太热,也没请诸位喝杯茶。怪我,怪我,你看焦渴的,嘴唇都裂口子啦。唉,造孽,真是造孽。。。。。。来人呐,快来人呐,提几桶井水来。”
几个大兵动作很快,千总接过水桶兜头浇去,十几个瘫在地上的“死鱼臭肉”顿时浇成落汤之鸡。你别说,千总这个损招还真灵,几桶凉水浇下去,有人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是爷爷和他的堂侄。两个老人摇摇晃晃往起站,站不稳,来回晃,你撞我一下,我撞你一下,你搂我一下,我抱你一下,竟然直戳戳的站住了。
爷爷将手臂搭在堂侄的肩头,两眼放出贼溜溜的光,死死盯着千总,唱歌似地吼了一嗓子:“我没得银子。。。。。。我没得银子。。。。。。我没。。。。。。我没。。。。。。”
堂侄紧紧搂着爷爷的腰,两眼放出贼溜溜的光,死死盯着千总,学着爷爷的样子,也唱歌似地吼了一嗓子:“我没得银子。。。。。。我没得银子。。。。。。我没。。。。。。我没。。。。。。”
爷俩搂着抱着唱着,摇摇晃晃,欲跌欲倒,向营门外走去。
歌声嘶哑而嘹亮,回荡在五月的田野上,传得很远很远。
地上躺着的“死鱼臭肉”被凉水一激,一个个全爬起来,互相搂一下,扶一下,抱一下,悠一下,晃一下,竟然直戳戳站住了。一个个两眼放出贼溜溜的光,死死盯着千总,唱歌似地一齐拉长声音,吼道:
“我没得银子。。。。。。我没得银子。。。。。。我没。。。。。。我没。。。。。。”
歌声中,十几个老人搂着,抱着,向营门外走去,一个个摇摇晃晃,欲跌欲倒,跌跌撞撞,走向了无生气的旷野。
第三十二章
仇家躺在床上,迷迷瞪瞪,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才此刻是晨是昏,是日是夜,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睡是醒。
一只宿鸟叽叽嘎嘎掠过窗前,甩下一串凄厉如鬼魅的尖叫,飘散在静谧的夜空,格外恕3鸺艺隹劬Γ巴饨ソテ鞯陌敫鲈铝粒谂员撸钥且怀逡怀宕蜃蓬拇竺茫こさ靥玖丝谄洁炀涫裁矗錾恚直丈涎劬Γ绦烹孰剩扑撬�
那天的一切,仍然那么清晰,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一幕幕在脑海里翻腾。一汪汪鲜血也在翻腾,翻腾起触天的黑浪,一波退下去,一波涌上来,拍打着他,推涌着他,冲刷着他,要把他吞没,要把他撕碎,要把他的心一点一点揉搓成齑粉。
他想喊,他想叫,他想跳起来,吼一声——灵峰和尚!请你问问佛祖,请你问问佛祖,这样的仇,这样的恨,这样的奇耻大辱,该不该报,该不该雪,该不该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咸丰三年五月十一那天,太阳老高老高,他才从病家出来,一路走一路哼哼呀呀唱着不知名的小调,一路走一路琢磨着给未来的老岳母送行,给眼看就要过门的媳妇送行。
爷爷说了,等满十八岁就给他把婚事办了,说办完婚事就可以正式挂牌行医了。虽说眼下也在给人看病,那是在爷爷指导下坐堂,替爷爷跑腿出诊,名分上还是个小学徒。就象是大树下面的一棵小草,尽管绿油油的可爱,病家眼里心里还是只有大树。
娶媳妇什么滋味呢?仇家不知道,也懒怠知道,在男女之事上他还懵懵懂懂,完全没有开窍。
和没过门的媳妇,见过一面,那是去年的端午节。那天,全家人都要出去踏青,爷爷不去,说老了,不想和年轻人一块去疯,嫌乱哄哄的闹心。西席先生也说不去,要陪爷爷下棋耍子。仇家正不想去呢,他懒怠和爹爹哥哥们一块出门,嫌约束得紧,管教得烦。他说我也不去,留在家里给爷爷和先生看茶好了。
家里人统统走了,就连下人也没留下一个。
说过给爷爷和先生看茶,就得真把茶端上去,不能光说不练呀。仇家拎来铜壶,洗净,装好水,又搬来红泥小火炉,抱来松枝。可是怎么也点不燃,取灯儿擦了一根又一根,好容易燃了,放进炉膛,冒一阵子青烟又灭了。再来一次还是不燃,再来一次还是不燃。。。。。。他有点恼,也有点羞,咋个这么笨呢,连个火炉都点不燃?他抬头看看爷爷,爷爷和先生坐在葡萄架下,鏖战正酣,眼睛紧盯着棋盘,根本不看他。
仇家特别沮丧,想甩手走开,不管了,又有点不甘心。想继续,却不知往下该如何措手。正不知道咋办呢,一只白白嫩嫩的小手,在眼前一晃,从他手里拿走了取灯儿。同时,一个娇滴滴的声音,莺莺燕燕,呢喃在耳边:
“。。。。。。自小到大,从未没干过糙活吧?歇着去,这不是先生你该干的。”
仇家抬眼一看,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正蹲在火炉前。只见她扯一把松针铺在炉底,撅几根细枝虚虚地架好,擦着取灯儿,投进去。火燃了,姑娘又撅几根略粗的松枝,小心翼翼架在刚刚冒出的火苗上头,然后把铜壶坐上。姑娘拍打拍打手,扭头看仇家一眼,忍俊不住,扑哧一笑,低下头,轻声细语说道:“张敞月下面涂乌,却问姮娥入时无。。。。。。嘻,嘻。。。。。。还不快去洗洗脸。”
仇家眼睛一亮,这就是没过门的媳妇。尽管没见过面,他还是听说过,姑娘能吟诗填词作对,能琴棋书画,能描龙绣凤,还能下水田,插秧耘草割稻打谷桶,爹爹在外做塾师,全是妈妈一手教出来的。他心想,好容易遇上了,得好好看看,看仔细一些。谁想,姑娘仿佛看穿了他的心事,悠地扭过脸去,撅了松枝,一根一根往火炉里添,只亮给他一个脊背。仇家压低声音,没话找话地问:“姑娘,你是那儿来的客人,我咋没见过你?”
“人居云天九重外,瑶池左侧是我家。”姑娘也把声音压得很低。
“哦?是仙姑下凡啦。幸会,幸会。。。。。。”仇家戏谑道。
“啥子嘛?先生咋如此之笨?第一句有九,。。。。。。瑶字左边是个啥字?说得是王。我从九王庄来。。。。。。”姑娘到底年岁小,虽说有点不好意思,还是没用仇家费劲,痛痛快快“招供”了,只是声音越发低下去。
“噢,九王庄来的仙姑。。。。。。借问仙姑姓甚名谁,芳龄几许?”仇家继续逗趣。
“春风未绿阆苑柳,池畔夭桃不敢红。只因为…只因为时候没到,现在告诉不得先生。”姑娘又来句诗,也不知道是哪儿读来的,还是自己顺口拈来的。
“啥子时候阆苑柳绿,池畔桃红呢?”
“待你一十八岁,正式挂牌行医的时候。”姑娘扭过脸来,一本正经地说。
“那,那…现在,你能告诉我些啥子呢?”仇家继续没话找话说。
“我要告诉先生的是——水涨啦!快去取茶叶,涮茶壶,洗杯子,泡茶要紧。。。。。。别在这儿打扫话篓子啦,不知道的还以为先生祖传开废话铺子的呢。”
说着,姑娘站起来,冲着他嫣然一笑,甩下一串银铃似的清脆,扭头跑得没了踪影。
仇家一路走一路琢磨,娶了媳妇,天天有娇滴滴的声音呢喃耳旁,时不时响起一串银铃,偶尔再来上个把句诗呀词呀,偶尔再来上几句戏谑逗逗趣儿,确也不错。可是,自己写诗填词作赋的本事不大,比刚刚启蒙的孩童强不了多少,到时候真得让媳妇小瞧呢。想着,走着,走着,想着,他不禁笑出声来。
就这样,时而唱上一段,时而又暗自笑上一回,不远的路走了半个上午,直到傍晌午时分仇家才磨蹭到村口。
忽然,路边窜出一个人,一句话没说,剪径强人似的,拦腰抱住,将他摁在地上,容不得挣扎,只是一滚,进了路旁的庄稼地。那人低声吼道:“快,快,爬下,别动。。。。。。爬下,别动。。。。。。”
路上,响起杂沓纷乱的马蹄声,车轮声,脚步声,四五十人押着百十多辆大车,吱吱呀呀,逶迤而来。仇家看见有的车上装着铁锅、水瓮、木桶、炒勺、锅铲,成箩成筐的碗盘碟勺箸。。。。。。有的车上装着犁、锄、耙、耱、簸箕、笸箩、竹筛、连枷、草杈。。。。。。有的车上装着桌、椅、凳、几、床、榻、插屏、绣墩、踏脚、马桶。。。。。。有的车上装着瓶、罐、坛、笼、箱、柜、橱和成捆的画轴,成捆的被褥,成捆的各色衣物。。。。。。有的车装着猪、鸡、羊、鹅、鸭、白菜、萝卜、粉条、大蒜、腊肉、腊鹅、风干鸡、风干兔和装着稻米、小麦、谷子、黍子、高粱的口袋。。。。。。有钱人搬家似的,一眼望不到头,望不到尾。押车的大兵带着红缨帽,穿着胸前背后大大写着“兵”字的补子服,掮着矛子枪,挎着腰刀,吊儿郎当,嘻嘻哈哈,一路走来。不用问,这是一伙绿营兵。
莫非是谁搬家,请来哪儿的绿营兵保镖?
仇家扭过头去,想问句什么,刚一抬头,还没来得及张嘴,脑袋就被摁下去,耳边响起低低的吼声:
“想活命嘛,就把嘴闭上。”
仇家成了丈二和尚,糊里糊涂爬在庄稼地里,看着吱吱呀呀,逶迤不断,望不到头,望不到尾的大车和大兵。
稍顷,糊里糊涂的仇家,猛地睁大眼睛,车上的东西咋那么眼熟呢?
一辆加长又加宽了的大车只拉着一架雕花大床,里头塞着满满当当花花绿绿的包袱,顶子上胡乱堆着绣幔丝帏。仇家认识这床,这幔,这帏,这是他家唯一值钱的木制家具。两年前爷爷拿出整整一年的收入,托人从岭南买回香樟木,从凤阳府找来最好的木匠,用一年零四个的时间为他打的。再看这帷幔,那是奶奶拿钱请人从苏州买的绸缎绢纱,领着全家女眷绣了小半年才完工的,平时就搁在上房奶奶专用的大橱里,除了春天秋天晒晒,任谁也别想看上一眼,只等着他满十八岁娶媳妇用呢。
再往后看,一辆辆大车装的都是自家的东西,他认得,统统认得。这是咋得啦?这是咋得啦?仇家一下子站了起来。
就在他站起来,还没站稳的一瞬间,腰间一麻,两腿一软,“扑通”一声,又跌倒在地垄沟里。紧接着几处穴道被点,他软软地瘫在地上,连喊一嗓子的权利都被剥夺了,只能干眨巴眼睛,瞅着面前的壮汉。
这个壮汉正是村口支炉打铁的余三哥。其人平素好饮酒,习武术,乐善施,和仇家时常聚首,交情很是不错。今天这是咋啦,猫在庄稼地里,独独和我过不去?
仇家动不得身,说不出话,只是瞪圆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余三哥看,看。
余三哥也不理他,自顾自坐在地上,不错眼珠地瞧着吱吱呀呀,逶迤不断,望不到头,望不到尾的大车和大兵,还不时的在地上写点什么,帐房先生记帐似的。忽然,他猛的站起来,弓着身子,猫着腰,三窜两窜,窜上官道,伏下身子捡起个什么,又迅速窜了回来。仇家看见,此刻官道上大车和大兵已经过完,余三哥捡到的是一幅画轴。
坐在仇家身边,打开画轴,余三哥拿给他看。画轴是一横披,很长,刚打开个头,仇家就认出来,这是他家的东西。那是上个月爷爷从徽州带回来的,听说是临摹一个富商珍藏的拓片,内容是岳飞手书诸葛武侯《出师表》。仇家大睁着眼睛,急切地等待着余三哥给他个答案,说清楚眼前发生的一切。
这个静谧的初夏之夜,惟有余三哥是侥幸之人。
他从三岁起随父亲习武,到十七八岁已经成为方圆几十里都能排上名号的高手。父亲的传授就是早练精气神,晚练筋骨皮,冬不穿棉,夏不穿纱,专门在打熬气力打熬精神上下功夫。尤其注重练三星功和吸露功。就是说无论春夏秋冬,风霜雨雪,子时必须去野外练一个时辰的功,寅时再去野外练一个时辰的功。尽管特别严厉的父亲早已去世,母亲也相继去世,余三哥又没娶妻生子,光棍一条讨生活,他还是坚持了下来,一坚持就是三十多年。也仗身子骨结实,他练罢三星功,时常懒怠回家,就露宿田野,随便找个平坦又避风的地界睡上一觉,五更爬起来再练。
谁想,这个习惯让他白白捡得一条性命。
这天夜里,官军挨着村子放火,挨着村子杀人,挨着村子戮良冒功,抢劫民财。什么千总、游击、守备、参将,隆冬旷野里的饿狼一样,把个静谧的夏夜变成了鬼蜮横行的世界,把一个个睡梦中的村庄变成了血流成河的屠场。眼下,据他所知,方圆三四十里的地面上,就剩下了他和仇家,两条漏网之鱼。
看着官道上大车和大兵已经过去,余三哥把发生在夜里的事情一五一十讲给仇家。
没听到实情的时候,已经急得火上茅草房。真听到实情,一口气从心底窜出,直冲四肢百骸,不经意间冲开被点的穴道,仇家“呼”地站起来,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向村里跑去,一边跑,一边叫,乌哩哇啦,听不清叫个啥子。余三哥手疾眼快,没容他跑出十步八步,一把揪住他,重新摁在地上,大声吼道:“想活命嘛,老老实实窝在这里,不许动,不许叫。”
“活命?我还要命做啥子?我还要命做啥子?那么多人都死了,我还要命做啥子?”仇家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叫着。叫着,叫着,一口鲜血“呼”地喷出,足足喷起二尺多高,他软塌塌倒在地上,两眼一翻,昏倒在五月正午的阳光里。
余三哥看看官道上没人,背起他就走。好在初夏的田野里青纱帐已经很高,练武之人腿脚又健,只一个时辰就窜出五十多里,进了一座道观。歇一气,讨口干粮,吃罢接着走。第二天朦朦亮的时候,俩人来到淮河边,进了一座空无一人的尼姑庵。
将仇家安顿好,余三哥说,你在这儿好好躺着,我回去打探打探消息,阳婆婆落山之前,肯定回来。外头乱着呢,哪儿也不许去,好好等我。此刻的仇家十分委顿,每一根骨头都被抽掉了似的抬不起头,连说话的气力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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