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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林七宗罪-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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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意料之外地,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颜芷烟脸上,她一时惊异得甚至没有觉出那火辣辣的疼痛。

“为什么不听话?不是告诉你们,不可以孤身脱离兄弟们的范围么?我不是说过,夜里绝对不可单独离开营地么……”

自从颜芷烟相遇任平生以来,她这还是首次见到似乎永远悠然自得的大哥声色俱厉,更是首次挨了大哥的打,一时茫然不知如何应对。

“你知不知道,咱们差一点就死了?”任平生的语音渐转低沉,“为什么不听话……”在这一刻,他不再是领袖群雄的侠者领袖,而只是一个无比普通、为爱人安危惶急的男人。

颜芷烟忽地向前,紧紧抱住了任平生。

“对不起……”她在他耳边喃喃低语,声音低微得近乎蚊鸣,连她自己都不一定能听见。但她却知道,他一定能听见,他一定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哪怕只是心声。

三哥那让人战栗的一番话,那缠绕在自己心间、不断折磨着自己那名叫猜疑的毒蛇,那七弟被杀现场诡异的痕迹,那石头上神秘的脚印,还有那在暗处袭击自己、几乎将自己置于死地的神秘高手……

那种从心底最深处游离而出的猜疑、孤独和恐惧,那只能一个人承受的巨大压力曾经几乎让少女崩溃,而此刻,却似乎变成一件普通小事般让她几乎忘却。一切只因为——他在身边。

沉默地听着颜芷烟的诉说,任平生的面色虽然在中间也曾数次变冷,最终却恢复了一贯的悠然,这让颜芷烟觉得无比心安。

“我们先上去吧。”听完后,任平生只是平静说道,“相信我,也要相信兄弟们,想一想我们大家都是一道共同走过来的。相信我,我们兄弟之中,绝对没有敌人。”

大雨已停,星光初露,篝火熊熊,火光笼罩着整个营地,却似乎无法温暖这群不安的年轻人渐渐冰冷的内心。

白夜背倚着山壁盘膝闭目而坐。此时此刻,大哥和六妹竟然夜半未归,他似乎已经不放心背对着任何人。

栾景天依旧如往常一般蜷缩在阴影中,凌霄却知道他根本没有睡,甚至比往日更加清醒,随时都准备拔剑——指向敌人或者指向兄弟?

无法忍受这诡异的气氛,凌霄轻咳一声道:“大哥和六妹还没回来,我们是否应该去找他们一下?”栾景天不语,真如睡着一般。白夜眼也不睁,一口否决:“不行!你忘了大哥的话么?一入夜绝对不许离开营帐。大哥武功盖世,只要没有兄弟在他背后下手,没人能伤得了他,咱们还是老老实实在这等着吧。”

听到这近乎赤裸裸的怀疑,凌霄不禁大怒,反唇相讥道:“咱们兄弟本来是同心抗敌、向无所惧的,就怕秋声振派人意图不轨,分散我们的战力,对大哥不利,那就有些麻烦了!”

其实众人都知道此刻说这些话实属不智。如果真的某位兄弟是敌人卧底的话,说这些话毫无用处,只能让对方提高戒备;而若其实没有这个所谓的敌人,那这等怀疑、这等形诸于外的猜忌则将在兄弟间刻下深深的伤痕,那可能是永远都无法愈合的。

凌霄本来是最信任大哥判断的,尤其是因为只有他和大哥才知道兄弟中“早逝”老五的存在,让他对大哥的所言完全深信不疑。但是在这样一个幽暗的深夜,夜色如猛兽般狰狞,强敌在暗中窥视,身边的兄弟却再也无法毫无保留地信任,而唯一能够让他感到安心的大哥又行踪不明。往日所依靠、所信奉的一切似乎忽然都如冰山般消融。

回顾四周,饶是这些名动江湖的豪杰,也无法不让自己的心慢慢被恐惧俘获。

兄弟惨死的惨痛,对那暗中潜伏的敌人的戒惧,对此刻形势的不知所措,对兄弟之情眼看就要远去的惋惜,还有自己内心深处无法回避的自责,全部缠绕在一起,最终化成了深深的绝望。

这种时候,理智已变得无用,似乎如果再不把那不断噬咬着内心深处的毒蛇释放出来,也许不等秋声振杀来,大家自己就已发疯。

而猜疑的话题既然已打开,就再也无法收回。

也不须多说,白夜双目一睁,冷笑一声,不再答话,只缓缓把腰间长剑解下放在膝上。凌霄也坐直了身躯,黑暗中却看不到栾景天有什么动作。霎时间,一股沉重的杀气笼罩了整个营地。

踏入营地的任平生二人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山雨欲来的凝重。

任平生盘膝坐下,颜芷烟紧紧坐在他身侧。凌霄三人走来,看着二人那显是经历过一场生死大战的形貌,一时都有些惊疑,却相互看了看,没人开口。

这情形任平生看在眼里,暗叹一声,口中道:“大家坐吧,我有话要说。”

栾景天一如既往地埋身在山壁的阴影中。凌霄和白夜却是微微一顿。还是凌霄率先动作,却并不是如往常般坐在任平生左手边,而是大步走过,坐在任平生右首侧。任平生乃是右手用刀,若是发生危险,此处正是他最容易相救的位置。

想不到凌霄的戒心竟比自己还高,白夜嘴角沁出一丝冷笑,坐到了任平生对面,离凌霄和栾景天都甚远。他不知大哥一会儿要说什么,万一是揭露叛徒,那自己可不想做那人狗急跳墙的目标。

任平生叹了一口气,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三人只觉得这目光宛若实质,压在众人那蒙尘的心间。一时间大家都纷纷低头,竟有些不敢和这朝夕相处的大哥目光相触。

任平生的目光最后转向颜芷烟:“六妹,把你今天晚上查到的事情跟大家说一下吧。”

颜芷烟一愣。方才大哥已经说过不相信众人中有叛徒,那此刻又何必让自己说出疑点呢?这岂不是让大家本就有了裂痕的信任更加雪上加霜?她心下虽然惊疑,口中却依然缓缓把今夜的经历一一道出,只是落崖后的事情略过不提,只说二人死里逃生,沿断崖爬上,再回到此地。

众人听着心下一阵阵惊疑不定。颜芷烟的一番话把所有人心中本来就已破茧欲出的不安和猜疑彻底释放了出来。

大家都没抬头,只是盯着眼前的地面,但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此刻去看别人的眼睛,看到的一定是满眼的愤怒,还有杀机!每个人的耳朵都竖起,等待大哥开口,也等待着那或许马上就要到来的厮杀。

任平生的语气却一如既往的悠然:“大家有没有觉得秋声振离间的手法很高明?”说完这句,他的目光看向诸人,眼见无人接口,才又续道,“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说罢他站起身来,再也不看众人,“老三守夜,大家睡吧。”

众人一时只觉少许惊愕,虽然知道大哥一向笑看风雨、淡然生死,但面对如此严峻的形势他只是如此寥寥数语便了,却也出乎众人意料。

不过说也奇怪,在这杀机四伏的气氛下,这悠然的语声,寥寥的两句话,却起到了不可思议、抚慰人心的作用。只听到大哥一贯不变的声音,众人便似觉得,自昨夜来便一直缠绕在心间的不安慢慢减轻了。

任平生缓缓转身离去,颜芷烟起身追上,众人却犹自未动。方才大哥紧紧淡淡说了两句话,却似每个字都重重压在三人的心间。恍然间,兄弟们经历的往事似乎一幕幕流转过眼前。

半晌,三人慢慢抬起头来,在相互的眼中再也看不到一丝惊疑,只剩下浓浓的歉意。不用多言,兄弟间只要如此,便已足够。

颜芷烟跟随在任平生身后,低声道:“这下好了,我还担心……”却见任平生不复方才的悠然之态,沉重地摇摇头:“我本不该这么做的。”

颜芷烟一愣,就听任平生沉声道:“我这样强行压下大家的疑虑,已经近乎玩弄权术了。我不喜欢这样,大家兄弟,本来应该开诚布公,把话说清楚的。

“但事情不这么简单。秋声振这手的确狠毒,猜疑一旦生根,就不会这么容易消除。只有尽快解决秋声振,才能彻底解决问题。”

颜芷烟狡黠地一笑:“有一蓑风雨任平生在,我们还怕解决不了一个秋声振么?”

任平生默然不语,思量半晌才道:“六妹,有些事我没有和他们说,是因为不敢再加重他们的压力。我总觉得,在这山谷之中的人,不止我们兄弟和秋声振。”颜芷烟闻言先是一愣,紧接着明白话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后脊升起:“你是说?”

“我总觉得,除了秋声振,还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我们,观察着我们的一举一动。而且这双眼睛的主人比秋声振更强大,更可怕,更不可捉摸。我甚至发现不了他的蛛丝马迹,但直觉告诉我,有这么一个暗中的敌人存在。”

颜芷烟不由自主朝着犹自黝黑的远处看了一眼,打了个冷战,赶紧收回目光:“会是什么人?”任平生展颜一笑:“也许只是我多虑而已。其实也许我也不该跟你说这些的,只是近来发生的事情太多,有些事在心里憋着我也会难受,只能跟你说,现在就好多了。你记得多加小心便是。即使真有这么个人,他什么事情都不做也就罢了,若是他想做什么,咱们兄弟也尽够对付的了。”

听到“有些事情在心里憋着我也会难受……”颜芷烟只觉得心中一阵阵甜蜜,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慢慢变得通红。


第五节 白夜

七月十四,傍晚。

自那晚与任平生一场大战之后,秋声振便仿佛消失了一般,再未现身。众人只能一处处地慢慢搜将过去,转眼间已是他们进入这小谷的第四日了。

白夜潜行蹑踪,尽力不让前方那人发现自己的踪迹。

江湖并不是一个绝对公平的地方。总有这么些人,他们生来就能够轻易练成别人终生难成的武功,轻易通过让一般人痛苦无望的难关,轻易得到别人花费一生也未必能见到的珍宝。这些人是上天的宠儿,也是江湖传奇中永远的主角。毫无疑问,七兄弟中的大多数人都属于这一类。

而更有些人,风云际会,天地钟秀,似乎出生就是为了站在世间的最顶端俯瞰众人。九字江山白衣侯,一蓑风雨任平生,便是这类让诸神都忌妒的存在。

但白夜与这些人都不同。他没有过人的天资,也没有传奇的际遇。自从七岁成了孤儿后,他是从最低层一步步摸爬滚打走上来的,他的每一步都浸透了在江湖传奇中绝对不会出现的肮脏和残酷。

冷眼江湖,多少年的风吹雨打,让他对人性有着比一路顺风顺水的兄弟们多得多的了解,也正因为这样,当他遇到这群犹自无染的兄弟们时,也比其他人更为珍惜这份浊世江湖中难见的兄弟之情。

他今年只有二十六岁,比凌霄还小了几个月,但是在一众兄弟中,却显得最为稳重,连大哥任平生都承认,很多时候,白夜比他更像这群兄弟的大哥。

其实他一向服膺大哥,但是这一次,他却总觉得大哥过于理想化了。

虽然他也珍惜这份得之不易的兄弟之情,也不愿怀疑兄弟,但是多年在江湖上厮混的经验让他对人性有着和大哥截然不同的认识。

激情的誓言会被时间渐渐磨灭,坚如磐石的情感也会被欲望慢慢湮没。他不能把兄弟的安危押在这茫然的信心上。

如果真的有人……如果真的有人背叛了这份兄弟之情,白夜暗暗下了决心,那一定是自己把他揪出来,让他对七弟的亡魂忏悔!

前方那人突然止住了脚步。白夜翻身躲入草丛中,身形轻灵如狸猫,甚至未曾让杂草起一丝波澜。

那人站定后便不再动,却不是发现了白夜,倒似在等什么人。

风声掠过,一袭白袍缓缓落在一棵巨大的松树上。

任平生悚然惊醒,那本已许久不曾出现的噩梦再次冒出头来。那不安究竟是为了什么?自己到底忽略了些什么?任平生弹身而起。

突然,秋声振现身在一直被追踪的那人面前,白夜虽有心理准备,仍是吃了一惊。此刻,没人比他更希望自己此前的猜测是错的!但看这二人姿态,任何人一看便知,他俩决不是敌对的形态。

白夜下意识便要呼喊同伴,却立刻发现此时已走出了哨声能够传递的范围,心下暗恨。这人做事果然从来滴水不漏。

二人并未沉默许久,秋声振挥手扔过一个指肚大小的瓷瓶:“你运气还不错,这东西居然没被水冲走。”那人接过瓷瓶,仍不说话。

秋声振转身欲走,却见那人犹自站立不动,当即又转回身来道:“你似乎有话要说。”那人沉默片刻,方道:“我有些奇怪。”

“哦?”

“其实你有过很多机会,完全不必做这么多就可以把他们全部解决,可是你却都放过了。依我看来,你这些日子的行事实在乱七八糟。”那人说话毫不客气,秋声振也不以为忤,径自点了点头。

那人续道:“当日你在桥上故意把任平生放过去;后来你追踪而下,他们并不知晓,戒备松懈,正是逐一击破的好时机,你却现身示警;之后你还声明我的存在,若非我掩饰得好,多年来的辛苦就一夕白费了。”

秋声振轻笑一声道:“这才是你最担心的事吧?若是让任平生知道了你的身份,他们可能会放过我,但一定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不过你放心,他们没机会了,事情马上就会结束,你的任务也要完成了。”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秋声振一笑,竟在树冠上缓缓坐下:“诸神留给我们七宗原罪,以之为人,其中之一便是猜疑。你不觉得看着他们互相怀疑直至崩溃,很有意思么?反正都是要解决,为什么不把一切弄得有趣一点呢?”那人一时沉默。

秋声振顿了一顿,语声转为低沉:“其实,是因为我和人打了一个赌,我真的很想知道这场赌局的输赢。”

那人没再继续问下去,转身缓步离开,走了两步,忽然回头道:“有句话其实我几年前就想跟你说。”秋声振很感兴趣地抬起头道:“哦?”

“做回你自己吧,再怎么学,你也终究不像侯爷。”

那人和秋声振已离开一炷香工夫,白夜却犹自伏在原地一动不动。虽然方才出人意料的景象让他惊疑不定,更让他迫不及待想要把一切告诉兄弟们。但多年厮杀生涯培养出的直觉告诉他,现在还很危险。

又过了片刻,确定二人已经走得不见踪迹,白夜方才缓缓站起。

一定要马上把这消息告诉大哥,告诉兄弟们。希望不要太迟!

白夜方要飞身而起,却听一个柔和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的警觉真强,如果你能再多等一会儿,我都忍不住要佩服你了。”

仿佛可以感觉到对方开口时的吹气已近到拂过自己的耳朵,那声音低喃如耳语,可在白夜听来却宛若晴空霹雳。但白夜毕竟是江湖上小一辈中的佼佼者,虽慌不乱,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犹自拔天而起。

剑气如烈阳腾空,毫无征兆地自左方空中出现,袭向白夜左肩。原来秋声振早就发现了白夜的存在,方才看似离开,其实绕回原地,一直在白夜左方视线的死角内盯着这猎物,直待他准备离开时才行发难。

白夜自知武功比不上秋声振,但他自小到大厮杀的经验却非常人可比,眼见剑势酷烈,当即一咬牙,瞬间定下应付之策。就见他不挡也不闪,全神功力仍旧凝集在双腿上,身形比方才快上一倍,直朝右方飞去。

血光飞溅,白夜的左臂被这一剑齐根砍下。他似乎早预料到这个结果,竟似丝毫不觉一般,犹自向前飞奔,瞬间便消失不见,只有那一路淋淋洒洒的血迹证明了方才一剑的战果。

秋声振也没料到白夜竟勇悍至斯,站在树上径自愣了愣,方才回剑入鞘:“有意思,看在你让我吃了一小惊的份儿上,我给你个机会,看你能不能活着见到任平生。”

断臂的剧痛让白夜几度都将颓然倒地,但是另有一股力量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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