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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光以外-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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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走?”曲正彦一呆。
“嗯,听说学习完就要调。”
“调到哪里?那小珒呢?”
“算平调,可能是省教委,他们家可能要搬了,不过肯定还是在本市。”
曲正彦并不关心这个人,只是急着问,“调就调吧。可是小珒呢?他怎么可能两个月都不上课呢? ”
“那个,嗯,”小胖子吞吞吐吐,“小彦,我觉得杜咏珒可能不会回来了。”
“……”有那么一小会儿,曲正彦没反应过来。
“大家都说,他跟他妈妈走了,去北京了。”
曲正彦呆了呆,不解,“他去北京干嘛?去北京上学?”疑问的同时,他脑子里浮出的第一个念头,是猜测杜咏珒是否因为日后要考电影学院,所以先就近去那边的高中借读。这也不是不可能的。
“嗯,那个……大概吧。”小胖子回应的很迟疑。
曲正彦察觉了,“怎么?”
“嗳,小彦,我听院里的人说,他是被他爸爸和他奶奶赶走的。”
“……什么?”曲正彦吃了一惊,本能地不相信。他叫出来,“不可能!”
“我开始也觉得不可能,”小胖子小声说,“可是他们说,说他是同性恋!”
他的话好像一记炸雷劈在曲正彦脑袋上。
“哎,那个,小彦,你跟他那么……熟……你知道啵?”小胖子悄悄问。
曲正彦能听出他语气里那种既是好奇想探问,又含着丝微的同情,但又有点想保持距离的疏远和对未知事物的排斥,种种情绪裹夹成一种小心翼翼。曲正彦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一时间大脑一片空白。
他本能地想掩饰,有点结巴地替小珒辩白,“他不是……”
“可是他们说是他自己承认的。”
曲正彦愤怒地嚷出来:“这个他们到底是谁啊?”
小胖子被他的火气吓了一跳,“呃……呃……”
“说不定是有人乱说的!”曲正彦斩钉截铁地说。
“不是的,”小胖子虚弱但很坚定地反驳,“不是。我舅舅在分局上班,你知道的吧?”
曲正彦“嗯”了一声。
罗涛的舅舅是警察,就在本区分局工作,有时会到罗涛家来做客,他见过的。
“是我舅舅说的,杜咏珒打架的酒吧在他们辖区,所以这事儿是他们处理的……”
曲正彦呆呆地听着。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在他上火车的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那一天,也恰好是杜咏珒的生日。
诚如他那天接电话时的猜测,杜咏珒又去了那家酒吧,并且喝了不少酒,然后给他打电话,然后被挂掉。看情形他之后一直逗留在那里。
架是接近凌晨的时候打起来的。杜咏珒以一敌三,被打的包括酒吧老板和两个常在这里混的无业青年。杜咏珒用椅子砸断了其中一个混混的肋骨,老板和另一个人也都被打的鼻青脸肿挂了彩。他自己则被酒瓶击中脑袋,当场昏迷。有怕事的人打了电话报警,分局的人赶到现场,该带走的带走,该送医院的送去了医院。
因为其中两个当事人都伤势不轻,所以这事儿压了些天才开始处理。曲正彦就是在这个空当儿去看杜咏珒的。
没过两天,杜咏珒清醒过来,杜家便决定开始追究责任,坚持要告对方故意伤害。而对方也提出了相同的告诉。于是警察分别去询问当事人事情的起因经过,在杜咏珒这里,他们听到了令人十分吃惊的说法。杜咏珒说对方三个人意图趁他喝醉酒意识不清时强行与他发生xing guan xi,他是出于自卫才把对方打伤的。
警察和杜家人都傻了。
这分明是qiang jian!将近十年前,社会还没有那么开化,即使是女性遇到这种事,也有很多人觉得难以启齿。有些人甚至不敢去报案,身为受害人却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就因为害怕周围人的异样目光。更何况,这次居然发生在男性之间,传出去,只能是更大的丑闻。
杜院长和杜老太太立刻决定把这个压下去不提,只告伤害。然而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即便是警察,问出这种新鲜事来,也难免不当成八卦私下交流。于是,对方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得到了这个消息。
接下来事情急转直下。对方声称,杜咏珒本身是个同性恋,而且品行不端,经常出入酒吧,对男顾客行挑逗之事。那天晚上之所以打起来,是因为酒吧老板发现杜咏珒在酒吧纠缠顾客,正在讨价还价准备做那种生意,出于想维护自己经营场所良好环境的意愿,才上前阻止,没想到杜咏珒居然出手打人!
这是太严重的指控了。
更糟糕的是,对方还提出了人证。当晚在场的几个客人一起证明确实听到杜咏珒在跟人谈价钱。
杜家的人非常愤怒,从杜院长到杜老太太都不相信自己家优秀的小珒会卷进这种荒唐的事情中来,他们认为孩子是被坏人骗了,于是回去盘问杜咏珒,想得到坚决的相反的回答。然而,杜咏珒虽然不承认自己有在酒吧做生意,却毫无隐瞒地表露了自己同性恋的身份。
他说,是,我喜欢男的。
一段时间以后,当曲正彦能够清醒地思考整个事件,他非常肯定一件事:杜咏珒从没想过要说谎!
也许是因为他还太年轻,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也许是因为他一向的骄傲性子,不屑于说谎;也许是因为他当时脑袋受伤了,根本不清醒;也许是因为……他以为无论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他最亲近的家人,父亲、奶奶……都会毫无条件的包容他、支持他……毕竟,他们是那么爱他,不是吗?
在开往北京的夜班火车上,曲正彦听着车轮轧过铁轨的有规律的咣当声,怎么都睡不着。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骂杜咏珒:小珒,你怎么那么冲动!小珒,你为什么不等我回来!小珒,你真混蛋!——小珒,你真傻!
对于杜家,杜院长、杜老太太来说,这真是足以毁灭他们整个世界的丑闻。并没有人当着他们的面谈论,然而周围力持平静的面孔,每一张似乎都带着恶意的嘲讽。以往曾经是他们心中骄傲的孩子,突然变成了只能带来耻辱的存在……院里听到风声的人悄悄谈论着这件事。杜家的邻居中,有人说听到杜老太太在家里哭喊叫骂。
什么伤害罪,什么赔偿,杜家统统不再计较,只求尽快息事宁人。据罗涛的舅舅说,其实那家酒吧的老板,以及那两个无业青年,都有前科,他们的话并不足以立刻取信于警方。可是杜家急于了事,找了关系居间说和,警方也不便再继续追究。这件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就此了结。对方得意洋洋地离开,而根据现存所有的证据,那个犯了错违了法的只剩下杜咏珒,他被拘留了七天,然后被家人饱含羞愧与耻辱地带走了。
两天后,杜咏珒从大院里消失了。然后,杜院长外派学习,杜老太太回了老家。人们都猜测,杜家是把这个令人难堪的儿子送到北京他妈妈那里去了。
与罗涛通了电话后,曲正彦整整一天浑浑噩噩。他请了病假,躺在宿舍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浑身虚脱般。他不相信小珒会做那种出卖自己的事。那么,只有一个可能:那些人确实想对他行不轨,事发后他们又冤枉他。
他们冤枉他,而且得逞了。
曲正彦忽然想到小珒陷害王白鹭那次……就像是报应,他冤枉她,为此找了人证,让她受尽屈辱,百口莫辩。这一次掉进深渊的变成了他自己。王白鹭像劲草,风越疾她越坚韧。小珒却像温室里娇生惯养的名贵花卉,漂亮,但经不起风雨。
小珒会受不了……
曲正彦越想越不安。那个孩子,看起来骄傲而强硬,其实很脆弱。他没有经历过任何挫折,他以为自己永远是对的,以为自己永远是人群的焦点。人们都仰视他,羡慕他,追捧他,讨好他……
打碎那层亮丽的壳子,他还剩下什么呢?
当支撑他所有骄傲的东西都被无情地收回,他会变成什么样?
曲正彦无法想下去。他惊慌失措,害怕得无以复加。他害怕小珒受到伤害,更害怕这些伤害让他改变。他想要那个神气的,蛮横不讲理的小珒回到他身边来!他匆匆跳下床,收拾了一个小小的背包,趁大家都在教室上晚自习,没人注意到他,偷偷摸摸溜到学校后面,翻墙出去。
两个小时后,他已经踏上了开往北京的夜班火车。
有人在等吗?
事隔十年,曲正彦才对母亲谈起当时的心情,平静的讲述中仍能听出多年前那种煎熬与澎湃。
景云琳忧愁地望着儿子,听着他淡淡地说,“妈,我找了他将近十年,终于找到了。”
“即使他已经变了?”
“即使他已经变了!”
景云琳沉默了。
曲正彦向前倾,握住母亲的手,看着她的眼睛,唤她,“妈?”
景云琳怔怔瞧着他良久,终于轻轻地叹了口气,“彦彦,在这件事上,我很想说不,可是,却不能……”
“妈妈生下你,让你承受残酷的生命的过程,你从来没有过选择的机会。很多人都说,这世界因为孩子而美好,不要孩子生命多么缺憾,其实不过是一种自私的想法:想要享受孩子带来的乐趣,想要享受孩子带来的亲情……这些,我都已经享受到了,如果还想继续享受孩子为我带来光耀门楣、延续血脉的虚荣,那就太过份了。所以,我没有权利用母亲的名义要求你任何事,只希望能够尽自己的力,帮助你,支持你,让你能在人生的道路上走得更顺利些,更快乐些……可是这世界上的大部分人毕竟是盲目的,对于不了解的事,大家总是会本能的去排斥去厌憎……你选择这条路,真的会幸福快乐吗?”
“妈……”曲正彦想开口。
“不,彦彦,听我说,”景云琳举手止住他的话头,“我不会反对你,可是你要永远记得一件事:妈妈真的很担心你……妈妈只想对你说:首先,想清楚;第二,保护好自己;最后,如果真的受到伤害,妈妈会永远在你的身边。”
曲正彦觉得自己的眼泪瞬间涌入眼眶,他慌忙低下头想掩饰,却没有发觉泪水因此滴到母亲反握住自己的手上。
什么是父母的爱?也许在某些父母的眼里,景云琳这个做妈妈的简直是离经叛道、不负责任……可是很多事情是这样的:用别人的眼睛看是不好的,不开心的,用自己的眼睛看是好的,开心的,那为什么不选择快乐,而要选择烦恼呢?
这就是景云琳的人生信条,奋不顾身,勇往直前。
景云琳很幸运,她遇到了她的曲兰若。曲正彦呢?她亲爱的小儿子,能够遇上他生命中那个正确的人吗?
她忧虑重重,不仅仅是因为曲正彦选择这样一条难走的路,更因为他所选择与他同行的那个人……那个人小时候就为他带来烦恼,现在也仍然是他的问题所在。
“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她说。
曲正彦看她。
“你那年去北京的时候没有找到他,是不是?”
“是。“
景云琳迟疑一下,说,“后来我也打听了一下,知道了一点他的情况。”
曲正彦睁大眼睛。
景云琳苦笑一下,“是,你没提过这事,但你妈妈也不是那么迟钝的。自己的儿子为着什么在烦恼,多少还是知道一点儿。”
曲正彦有些赧然。
景云琳的表情却凝重起来,“杜咏珒的母亲何少仪女士不错是名人,但我们普通人又不认识她,跟那个圈子也素无往来,本来就是想问也问不出什么的。不过你外公和大哥是生意人,交游广阔,那几年内地又特别流行跟外头一起合作拍电影,兜兜转转几道弯,也打听出一些。你知道么?杜咏珒的母亲早就跟杜院长离婚了,只是一直没有公开。”
曲正彦有些吃惊,“什么时候的事?”
“恐怕你们上初中的时候两个人就已经分开了。”
“那么早,那小珒……”
“我猜他们是瞒着他的,之所以没张扬,大概是为了杜院长的仕途。那个时候,这种事说出去总是不好听的。”
曲正彦想到一件事,有点困惑。
景云琳叹口气,“杜咏珒是判给他爸爸这边的,但是那件事之后,大家都传他家把他送到他妈妈那儿,我就有点疑心。”
“……也许他自己去找他妈妈了。”
景云琳摇头,“何女士那个时候不在国内。”
曲正彦怔住。
景云琳慢慢算着时间,“我记得还有一个月期末考的时候你溜到北京去的,那就是十二月下旬了。据说何少仪也差不多是那前后回北京的,也就是说,至少从九月到十二月,没人见过杜咏珒,也没人知道他在哪儿……”
两母子都沉默了。
杜咏珒离开杜家之后的几个月,行踪成谜。
许久,景云琳才继续说下去,“后来杜咏珒也没跟何少仪住一起,有人听说过她有这么一个儿子,但没人见过……何少仪那个时候据说要再婚,估计是让他读寄宿学校去了。”
曲正彦呆呆地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他干涩地笑笑,“大哥做正事都忙不过来,还要兼职包打听……”
景云琳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也只能无语。
送曲正彦去机场的时候全家都出动了,曲正彦有点过意不去。
曲永惟一本正经地说,“我们不是专程来送你的,我们打算去水乡一日游,恰巧路过机场。”
曲正彦瞧着他大哥笑。
曲永惟抓住他肩膀,用力拥抱他一下。心里慨叹,这个他从小就疼爱的弟弟,终于从憨头憨脑的乖小孩儿变成沉稳有担当的大男人了。
飞机穿过云层降落时,地面上已是薄暮时分。曲正彦透过舷窗看着层层丘陵豁然洞开,城市的灯火如一团璀璨星云迎面扑来,想着那里面有一盏灯属于自己,有一个人等在那盏灯后,不觉微笑起来。
他高兴得未免有点太早了。
开车回到家,上楼,打开门,曲正彦发现屋里黑灯瞎火,并没有人在等他。放好行李,来回转了两圈。厨房的桌上到是整整齐齐摆着几只碗碟,菜色汤水看着也都很可口,摸摸盘沿儿,还温着。但看这份量不像是有人在等他一起吃,比较像人家吃过之后好心给晚归者留出了一份。
曲正彦闷闷不乐地看着饭菜琢磨:这是给夏成蹊留的还是给自己留的?想到给小夏预留的可能性,他顿时没了胃口,愤愤地走回房间去拆行李洗澡,一边磨牙一边认真考虑在这边买房子的问题。
等他洗完澡坐到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看电视时,心里的哀怨已经消散的差不多了。不然又能怎么办呢?那是小珒呵,是他第一眼就认准的人。甭管他现在什么样,也甭管他现在小脑袋里成天都在想什么,总之,他就做好一个有无限耐心的爱人就行了。
门口传来动静的时候,曲正彦瞄瞄墙上的钟,快八点半了。
何自明推开门,看到他,顿了一下,说,“你回来了?”
曲正彦不冷不热地回答,“嗯。”
何自明在那里站了两秒,见曲正彦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就把手上的东西放在鞋柜上,开始换拖鞋。抬起头时,正好见曲正彦目光扫过那包东西,他解释,“图书大厦搞活动,去买了几本书。”
曲正彦依然是波澜不兴的表情,淡淡地“哦”了一声。
何自明迟疑了一下,拎起那包书进了房间。片刻之后,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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