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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见象牙塔-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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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远见母亲的嘴唇都冻得发紫了,他说:“妈,你到屋里去吧,我在这里看着。”

  母亲说:“还早呢,天还没黑呢。”

  就在此时,远处扬起一片尘土,十几辆摩托车排成一路纵队呼啸而来,一眨眼就到了河对面。在岔道口,车队减了速,拐了个弯,直奔这边而来。

  王芳的眼神不好,她只看见人影在晃动。她说:“心远,你看看弟弟在不在里面?”

  心远定睛一看,大惊失色!他看见跑在最前面的那辆车的后座上,端端正正的坐着文高!

  文高来还能有什么好事吗?每次逼债的人都是他领队。

  心远说:“不好了,文高带人来要钱了。”

  “要钱?”王芳差点没有站稳,“怎么一下来这么多人?”

  说话间,领头那辆摩托车已经冲到了前面,“嘎”一声停在了院子。后面的摩托车鱼贯而来,将院子挤了个水泄不通。

  文高敏捷的从车后座上蹦了下来,接着所有人都下了车。王芳壮起胆子瞅了瞅,一共二十五个人,大部分都不是债主。她更加的摸不着头脑了,于是问道:“你们这是……”

  文高说:“志心不是没有回来吗?少了他,家里也怪冷清的,我们来就是图个热闹,没别的意思。”

  “那,大家快进屋坐。”

  王芳心想文高肯定又犯酒瘾了。尽管心里窝了一肚子火,她还是堆出笑脸招呼大家进了屋。大伙坐定之后,心远端上了糖果点心。

  王芳说:“大家先坐坐,我去把酒热一热。”

  但是文高把她拦住了。他说:“我们今天不喝酒,坐一会就走。”

  文高不喝酒?王芳盯着他看了半天,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这次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她说:“不喝酒,那就喝茶吧。”

  今年的酒酿得又酸又苦,用来招待客人还真有点拿不出手。于是她干脆来了个顺水推舟。

  一盏茶过后,众人身上都冒起了热气。

  似乎是怀着什么心事,屋子里将近三十个人,谁都不愿意讲话,这让王芳更加忐忑不安。

  二狗说:“文高,我看你还是把事情说了吧。”

  “好吧。”文高啐了一口茶,仿佛那就是酒。他咋了咋舌头,说:“嫂子,志心有消息了。”

  王芳刻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惊喜。她说:“真的吗?他在哪里?”

  文高说:“在深圳。”

  王芳问:“在深圳做什么?”

  文高挺了下将军肚,说:“我只知道他在深圳,具体做什么,我也不知道。”

  王芳说:“你怎么知道他在深圳?是不是有人看见他了?”

  二狗说:“没有人看见他,他寄钱回来了。”

  文高慢吞吞的从西装口袋摸出一张汇款单,说:“六万元哪,平均每年一万五,比我还多。”

  “我们买摩托车这千把块都来得很不容易,他一下挣了六万。”一片艳羡的目光。

  文高说:“嫂子,明天邮电所还开门的,你赶早去,把钱存进银行,这样就保险了。”然后把汇款单递给了王芳,但是王芳没有接。

  她说:“就一张汇款单,没有别的?”

  文高说:“哎呀,真是死脑筋,这些钱够你吃够你喝的,你还要什么?”

  王芳说:“我想见到他人啊,钱有什么用?”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扑哧扑哧”往下掉。

  文高说:“俗话说,兵马未到,粮草先行,难道你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王芳说:“你是说,志心不久后就会回来?”

  “是啊,说不定过完春节就回来了。”不知是谁插了一句。

  王芳说:“这孩子也真是的,在家吃年夜饭多好啊,为什么要过完春节回来呢?他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心远说:“妈,你别胡思乱想。汇款单上不是有地址吗?我看看他在什么地方?”

  心远从文高手里接过了汇款单。还未等他细看,众人已经围了上来。其实那种汇款单每个人都看过,但是大家关注的是上面的数字,所以并没有人留意到详细地址。

  原来是在沙头角。

  心远说:“沙头角我去过的,在那里可以看见香港。香港回归那天,我就在沙头角。”

  文高说:“说不定志心现在就在香港呢,这孩子真是有出息。”

  二狗说:“你不是说,志心要是能翻身,你就倒着走路吗?”

  文高把小眼睛瞪得溜圆,说:“喝醉了讲的话能算数吗?”

  “俗话说,酒后吐真言。当然应该算数。”

  众人相互使了个眼色,大伙一拥而上,硬生生把文高掀翻在地,几个壮汉一使劲,把文高倒拎了起来。

  “放了我!”文高的双手在空中乱抓。

  “在地上走两圈我们就放了你。”众人那肯善罢甘休?

  文高大喊起来:“我是读书人呀,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读书人更应该说话算话。今天你要是不倒着走两圈,你叫爷爷都没用!”一位壮汉说道:“那边不是有根梁吗?我们先把他挂起来!”

  话音刚落,一捆绳子从天而降,正好砸在了文高脖子上。眼看就要大祸临头了,文高终于软了下来。

  “不就是走两圈吗?”文高把脖子一挺,众人立即散开了,几位大汉手一松,文高头朝地坠了下去。慌乱中,文高本能的用手一撑,便稳稳的立了起来。

  “好!”一片喝彩声。一位大汉扶住了文高的腿,文高便一步一步挪动起来。

  “咳!咳!”众人正看得津津有味,萧六爷走了过来。他问:“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呀?”

  “我们在耍猴。”有人这样答道。

  “耍猴?”萧六爷说,“好几年都没看到耍猴了,那就多耍几圈吧。”

四 读书与反读书
大年三十,在心远的陪同下,王芳一大早便赶往了集镇,在邮电所取了一部分钱(多余的存那里了),王芳便站在一个路口等那些债主,来一个还一个,约莫九点多钟,十几份债全都还完了。

  志心欠的债并不多,一共四千多块。屈指算来,已经整整拖了七年了。

  志心迟迟不归,债主们都作好了血本无归的准备,如今拿到了这笔钱,自然是喜出望外。

  还了债,王芳感觉浑身轻松了许多。这七年,因为欠了别人的,王芳买两斤肉都要偷偷摸摸的,生怕别人看见了戳脊梁骨。有一次,心远剪了几尺布给她做了件新衣服。那衣服倒是挺合身的,可她就是不敢穿出去。

  她喜欢吃水果和饼干,所以每逢赶集她都要咽下不少口水。用她自己的话来说,这些年她咽下的口水,比屋后那鱼塘的水还要多。

  如今还了债,再也没有人在背后说三道四了。于是王芳这里摸摸那里看看,见什么想买什么。可最终她什么都舍不得买。

  她对心远说;“那可是志心挣的钱啊,我们绝对不能乱花。”

  大年三十,集市散的特别早。十一点不到,街上已经是人影稀疏。摊主们都在忙着收拾摊点。这时王芳突然着急起来。

  “志心说不定过两天就回来呢,我们总该有所准备呀。”

  母子俩匆匆忙忙买了几条鱼,一只鸡,一块猪肝,两袋花生米,一堆香蕉和桔子——都是志心喜欢吃的东西,之后便急急忙忙往回赶。这时集市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王芳说:“心远,我们抓紧时间回去把屋子收拾收拾。”挺直腰板迈开了大步,一会就把心远拉下了一大截。

  新年的钟声余音未了,村里的年青人又背上行囊开始了新的打工旅程。仿佛是一眨眼功夫,山村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山里人是无奈的,明知道打工总是与眼泪相伴,可他们还是要出去闯。孩子上学、买农药化肥、买彩电、买摩托车、建房子,几乎所有的开支都要靠打工挣来,不出去闯能行吗?

  偶尔也有几个对打工厌恶到极点的,绞尽脑汁寻思着别的出路,比如做点小生意什么的,但最终都失败了。村里上千号年轻人,没有一个逃脱了打工的命运。

  打工是充满变数的,很多人出去之后工作没找到,盘缠花光了,最后只好睡马路。好不容易找到工作的,拼死拼活赶,往往还要遭到老板的责骂和侮辱。一不留神,就被机器切断了手指,压断了胳膊,村里已经有几十个这样的残疾人了。

  不过他们还不是最惨的,那一年,村里十五名年轻人结伴去了一个石场,结果只回来十一个,另外四年被炸药炸成了碎片,连个全尸都没留下。最终家属只得到了几万块赔偿。

  一条人命只值几万块吗?想想都让人寒心。

  血的教训终于让一些人懂得了没有文化的艰辛。于是一些人开始要紧要关供孩子念书。

  那时候,读书无用论还占据着压倒性的优势,村民们对于文化的要求,仅限于能识几个字,会算一算帐。村里念完初中的就算是高材生了。山里人一贯重男轻女,女孩子能念完小学就算幸运了。

  村民们眼巴巴看着别人家有了彩电,盖了楼房,看着别人家的孩子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只恨自家孩子长得太慢。于是,一批有一批稚气未脱的孩子失了学,跟着兄长踏上了南下的旅程。

  这样一来,那些立志让孩子念书的家长不行成了众矢之的,他们承受着铺天盖地的批判和讥讽,总想找机会还击一下。

  这个时机出现在志心考上大学之后。志心接到录取通知书那会,不少人还持有怀疑。但是志心办了户口迁移之后,这些人的态度却发生了彻底的改变——拥有城市户口,那可是几代人都没有实现的事情啊,可志心却办到了。那张户口迁移证就像是封条,把所有人的嘴巴都封住了。

  志心入学后,常有信回来。他说,学校的医疗是公费的,这更是让大家羡慕不已。后来,据外出打工的年轻人说,志心那个专业非常吃香,将来工作了拿的是美金。

  这一下,宣扬读书无用论的人哑口无言了。而那些立志让孩子念书的家长也彻底翻了身。那些被父母逼着出去孩子,在吃尽了苦头之后,一齐掉转矛头指责父母的狠心。

  几乎每个家庭都出现了内讧。一般来说,经济大权掌握在谁手里谁就占据着主动。最终的胜利者是年轻一代。

  这样一来,那些正准备让孩子辍学的家长不得不放弃了这个念头。终日忧心忡忡担心失学的孩子也终于有了安全感。

  志心就像是无形的保护伞,庇护着每一个渴望上学的孩子。

  人生就是这样的,有时候,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就背上了这样那样的责任。

  志心没尽到保护孩子的责任。自从他退学之后,老一辈展开了疯狂的反扑。志心重新考取大学后,老一辈反扑的势头有所减弱。但是自从他失踪之后,宣扬读书无用的老一辈便彻底占据了上风。老土的失忆,更是给他们增添了大肆宣扬的资本。

  重压之下,那些立志让孩子念书的家长纷纷打了退堂鼓。急功近利的村民们,更是肆无忌惮的将孩子推上了南下的旅程。

  一场读书与反读书的较量最终以反读书一方大获全胜而告终。此后再也没有人逃过了打工的命运。

五 不速之客
到了大年初十,村子里就只能见到老人、小孩和残疾人了。这时候心远还没走,他在等志心回来。过了元霄节,志心还没有回来,心远只好打点行装回了工地。

  心远走后,志心家还是经常有人来。来串门的,来打探志心消息的,来给志心说媒的,手头拮据想解燃眉之急的,骆绎不绝。

  王芳走到哪里都是笑脸相迎,但她一点都不开心。这并不是因为那些人曾经伤害过她,现在又来讨好她,而是因为丈夫的病情。

  老土已经糊涂得连自家稻田都不认识了,在这样拖下去,迟早都会变成废人一个,到那时,即使是华佗在世也无能为力。

  为了治好丈夫,王芳走街串巷,翻山越岭,四处求医问药。赶集的日子,她就站在十字路口,逢人便问。

  很多人说,老土这种病无药可医。言下之意就是劝她放弃。但是王芳说,老土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命中注定会有贵人相助的。愣是坚持了下来。

  眨眼间三个月过去了。这天中午,王芳正在烧火做饭,门外来了一个老头,七十多岁,头戴一顶黑毡帽,脚蹬一双解放鞋,手握一根旱烟斗,肩挑两个蛇皮袋,花白的胡子,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那一番打扮很像是收旧货的。于是王芳问道:“大叔,您收旧货吗?”

  老头说:“不是,我是岳龙村的,路过这里。”

  岳龙村在邻镇,远在三十里开外。

  王芳说:“大叔,那进来喝杯茶吧。”客家人一向热情,到了家门口的都是客人。

  老头也不谦让,“噔噔噔”进了屋。王芳赶忙奉上茶水。片刻之后,午饭好了。这顿午饭有鱼有肉,还有不少山里的野味。老头吃的特别畅快,一杯接着一杯喝酒。到后来,王芳不给他倒了,他就自己给自己倒,喝得酩酊大醉!

  他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说:“我还要……赶路呢。”

  王芳说:“大叔,住一晚再走吧。”去岳龙村的路途处处是断涧深谷,老头这个样子又怎能让人放心?

  老头指了指蛇皮袋,说:“那些……东西,家里……等着用!”执意要走。

  这可把王芳急坏了。万一老头在路上出事,唾沫星子都会把她淹死。她把牙一咬,决定送老头回去。于是两人上了路。接着酒劲,老头“咿咿呀呀”唱着山歌,唱得王芳心里直冒火。她心想要不是我对你太热情,给你酒喝,也不会有这等麻烦事。

  太阳还剩下一竹竿高时,岳龙村终于到了。而这时老头的酒也醒得差不多了。由于这时回头已经到不了家,王芳只好硬着头皮把老头送到家,顺便在那里住上一晚。

  一栋古老的房子出现在眼前。

  石板砌成的墙上长满了青苔。大门口立着一对威武的石狮,石狮下面的大理石台阶上,一位老婆婆正在晒太阳。太阳的余晖照着老婆婆的漫天银发,银光闪闪。

  老头大叫起来:“妈,我回来了!”

  老婆婆说:“顺儿,客人来了吗?”太阳正照得她有些睁不开眼睛,所以她看不清来人。

  老头说:“来了!”

  那神情,就像是一个孩子——在母亲眼里,他永远都是孩子。

  老婆婆说:“顺儿,今天来的可是稀客啊。”声音不大,但是字字都很清晰。

  老婆婆怎么知道自己要来呢?王芳的脸上满是困惑。

  说话间,老婆婆已经站了起来,“噔噔噔”几步就挎到了王芳跟前,说:“闺女,走这么远的路,累了吧?”她的笑容和蔼极了。

  难道世界上真有未卜先知的人?长这么大,王芳还从未见过这么厉害的人,她愣在那里没有出生。

  老婆婆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她说:“又什么事到屋里再说吧。”“噔噔噔”上了台阶,轻轻一跨,便过了齐膝高的门槛。

  王芳看得目瞪口呆。等她缓过神来,老头也已经进了大门。看来他们并无恶意,于是王芳也跟着进了屋。坐定之后,她依然是满腹狐疑。她小心奕奕的问道:“婆婆,你会算卦吗?”

  “呵呵!”老婆婆笑了,露出了满口假牙,“闺女,你是不是想问我怎么实现知道你会来?”

  王芳点了点头,她心想这老婆婆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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