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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媚乡春-第10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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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齐心协力,我就不信混不出个名堂来,气死他们!
好吧,我累了,反正听你好了……
权力给予人的分量太重了,尤其是在中国这块特殊的土地上,从进入农办算起,那些年来他曾经一次次品尝得到权力的快乐,也曾经多次咀嚼失去权力的痛苦。
权力就像传说中的魔鞋,只要你套在脚上,就再也脱不下来了,只能可着命跳下去,一直跳到一头栽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没有最坚强的钢铁般的意志,没有比钢铁还要坚强的身体,是根本无法承受这样巨大的震撼与颠沛的。
所以,权力斗争既是高度紧张的灵魂与智力的搏斗,也是同样高度紧张的**与生命的搏斗。回想那些年,他真的感到自己就像吃了海洛因,或者说是着了魔,直到那个冬天,突然之间一切都坍塌了,塌得那样彻底又那样残酷,使他衰老的身体什么时候想起来都令人心碎,简直称得上是一次死亡与再生……
在权力运作中,所有有关权力的消息总是不胫而走。卢卫东刚刚离去,公社的十几号人就先后涌了进来,向他表示衷心的肉麻的和言不由衷的各式问候,并拧着非让他请客不可。那时还不.时兴生猛海鲜地海吃海喝,公社附近也没有饭店,他只好掏出口袋里仅有的十几块钱,杂七杂八买了一堆罐头,打开两瓶烧酒。就在办公室里把两张老木桌并起来,吆吆喝喝地吃开了。那是他平生第一次接触白酒,又是6o多度的土烧,一盅下去,只感到又苦又辣,嗓子和,胃都在冒火,赶到连喝三盅,他已捂着嘴跑到院里,把肚里的东西全吐出来。直吐到两眼乱冒金星,才又跌跌撞撞地返回屋里。
在一片吆喝声中,他又重新举起酒盅。在那一刻,他突然有一种杀戮式的冲动,面对酒盅就像面对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不管不顾地大喝起来。人世间的一切都是欺软怕硬,连酒都是这样,只要你不惧怕,它就自然而然地怕你了。
生存竞争,弱肉强食。进化论。等又喝下几盅,他已不觉得辣了,胃也不再翻腾。只感到头晕得厉害。满屋的人影影绰绰,看上去面孔都有点夸张变形,却似乎一模一样。
大家依旧在大喊大叫:“人家小狄可不是一般小鸡,是大鸡,大红公鸡毛腿腿!”
“小狄现在已经是金凤凰了,到了‘县革委’大院,又当了副主任,那可是一步登天哩。”
“要说登天还在后头哩,有那么一个老丈人作后台,小狄保不来哪天就当局长书记了,到时候可不要忘了穷弟兄们!”
“那咱们细腰公社可出人才罗,大家要什么有什么!”……
等到从沉睡中醒来,他现自己横躺在地上,满屋里一片狼藉,窗外是沉沉的夜色,不时传来的驴叫狗吠声那样悠远而凄凉……他爬起来,觉得头依旧沉沉的,而身上却有一种强烈的躁热与冲动。他冲入夜色中,高一脚低一脚向十里之外的故乡走去。满天的星斗闪闪烁烁,奇怪而又高远,像无数贼亮的眼睛,始终默默地注视着他。正是收秋的时候,成熟的庄禾在夜色中静立着,蛙声呱呱地响成一片……等望到伫立村头的那六棵高大挺拔的白杨树,东面的山崖上已透出一抹鱼肚白,小山村的每一片土屋顶都升起袅袅灶烟。远远地有一个把腰弯成9o度的老人,背后晃荡着一个大柳筐,几乎是蠕动着向他走来。等走到近处,他才看到是几个月不见的老爹。不知他身上有什么怪异之处,只见老爹盯着他啊了一声,把大粪叉和大柳筐都扔到了地上……
看着他满脸恍恍惚惚的奇怪样子,老父亲几乎吓坏了。等他扶起跌倒的狄臣老汉,挑起那大柳筐和粪叉子,老父亲还以为他中邪了呢,一再说:娃子,你没事吧?一直到推开自己的小柴门。
………【夜半夫妻话】………
191。夜半夫妻话
赶到下午,消息灵通的米良田已赶到家里来。为了和然然退婚的事,他们两家已闹翻了天。米良田在村里逢人便讲,狄小毛是当代陈世美,一点信义也不讲,良心让拘吃了,念书念到牛屁眼里去了。
忠厚老实的狄臣老汉一连许多久抬不起头来,腰也比过去弯得更低,甚至连早已下台的肉肉支书也逢人便摇头感叹,现在的年轻人,真是缺了阴德了,真想不到狄臣家儿子竟是这么一个逆子,连狄臣老汉的脸也让他丢尽了……
现在,米良田又找上门来,显然是找碴口的,老父母忙着把他让进屋里,就像罪犯等待判决一样站在地上。
狄小毛说:老叔,好汉做事好汉当,我和然然的事与我爹我娘无干,有什么事你就说我吧。
谁知米良田却嘿嘿地笑起来,一直笑得他们一家都愣住了,才摇头晃脑地说:
你们都坐呀,站着干什么?不要怕嘛,我又不是来打架的,咱们之间的事不是已经了结啦?说实话,我今儿是来道喜的。小侄你可真有本事,一下子就调到县里头,还当了大主任!今后还要多帮帮老叔呀。
狄小毛不由得奇怪了:这事你怎么知道的?
米良田又嘿嘿地笑起来:这我怎么能不知道?别以为你找了一个县委副书记的老丈人,就什么都了不起了。我现在可是杨吧。那天我正在杨书记办公室,当时就见他给县委书记打电话,说是要把你调回来,还把县委书记训了好半天呢……
这……不可能吧?狄小毛将信将疑,只好不作声。也许,为他这事,老丈人自己出面有不便之处,又找到杨旭门下也未可知,官场的事实在是很复杂的。
看他这样子,米良田更加得意地笑着,好一会儿才说,咱们两家那事嘛,就算结了。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井水是井水,河水是河水。要怨嘛只怨然然她没福气,怪不得别人。转身又对姬臣老汉说:老哥呀,今儿我是来找你的。现在地分开了,时间上宽了许多,杨书记鼓励我当专业户,我就想买个拖拉机跑运输,今儿是专门问你借钱的。
一说借钱,狄臣老汉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那可不行。我存的那几个钱,可是谁也不能动,要为他准备盖房的。
米良田便笑起来:老哥呀,你可真是老脑筋,人家小毛现在是县委书记的女婿,县委宿舍恐怕早为他腾下了,还会住在你这山旮旯里?
不等爹再说什么,狄小毛已完全明白了,连忙抢过话头说:老叔,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需要借多少?
五千块。现在跑运输挺挣钱,我保证赶明年就还你。
说着话,米良田竞赌咒誓起来。
这个,恐怕不行。我想,我爹手里也没这么多钱。
一听狄小毛这么说,米良田沉下脸来:老侄,实话和你说吧,我这也是没得法才来找你。你知道的,自从那事之后,然然病了好些时,把我的钱全花光了,要不是这样,我会来找你?
这……
老父亲手抖抖着,又揭开了那个掩在年画后的小神龛,把三千块钱摆到炕沿上说:都在这儿了,就这么多了……
不行,这还不够!
看着老父亲瞪直了眼,狄小毛咬咬牙说:好吧!咱们一言为定,只此一遭。你先走,剩下的我赶明给你准备好!
米良田终于满意地笑了。看着他那矮小的身子悠悠地出了院子,狄小毛觉得他真是个无赖。那时村里的所有人,包括他都怎么也想不到,矮矮的米良田竟能靠这一辆小小的拖拉机起步,成了家资千万的大企业家呢?
这个农办按说只是一个临时机构,而临时机构就是空架子,因为县里边还有农工部、农委、农业局、水利局、林业局等等一系列权力很大的实体机构。
但实际上,这个农办的权威却大得很,连许多县级干部见了他都免不了要点头哈腰再三寒暄。农办主任由老丈人兼任,第一副主任是副县长张谦之。不过,不论老丈人席虎山还是这个张谦之,好像都不大管事,或者是懒得管事,开会时很少出席,出席了一般也难得讲话,来办公室更是有数的几次,实际上就交给狄小毛全权负责了……
一天夜里,一番温存之后,席美丽忽然光着身子坐起来,严肃地对他说:你知道我爸和张谦之为什么很少管农办的事?
我也正奇怪呢。
那是因为,这个农办实际上是按地委的要求成立的,特别是那个杨旭,对这方面要求很急,我爸和张谦之他们都看不惯。所以,以后办事,你一定要精明点,不要在他们之间闹出矛盾来,这话我连爸也不敢说的。
但是,改革毕竟是好事嘛。
这种事我不懂,也懒得弄懂。我已经和爸讲了,将来有机会把你弄到农工部当部长,或者下公社当书记,也就算不错了,你说呢?
黑暗中,席美丽圆眼睛睁得大大的,就像一对大铜铃。毕竟是官宦子弟,老婆虽然文化不高,却对政治有着深刻的看法和敏锐的洞察,狄小毛不由地暗暗吃惊。
与许多人相比,张谦之始终是严肃的。他是外地人,矮矮的个子,窄窄的脸,说话时有点口齿不清,又好像有点语言跟不上思维,所以不是吞吞吐吐就是云三雾四不知所云。所以每次听张谦之讲话,都必须把耳朵撑起来,并全神贯注地捉理许久。张谦之脸上的表情也很呆板,好像连喜怒哀乐都不太会似的,一天到晚平塌塌的,看着都让人乏味。特别是那一双细小而无神的眼睛,看人时总是不住地眨呀眨,要不就干脆把眼皮耷拉下来,没睡醒似的直愣。总之在张谦之身上,你找不出任何一点出色或生动的东西,整个就像农村里最不惹眼的任人踢来踢去的土坷垃。
时间长了听人们讲,张谦之原来在地区人事局当干事,后来赶上派遣援藏干部,人人你推我靠都不想去,恰巧张谦之的老婆与别人相好把他甩了,张谦之在悲痛之余就报了名,并被直接任命为西藏阿里地区的县委副书记。谁知进藏不到两个月,张谦之就患了高原病,无法继续留在西藏工作,所以就平调安排到华光县了。
人人都说他是平地拣了个大西瓜,要是继续在人事局,恐怕到老也只能熬个科长。而张谦之却不这样看,因为援藏回来的干部一般都要上提一级,而他则只落了个平级安排,还是个副县长,所以私下谈起来也是满腹牢骚,总说老实积极的人往往没有好结果——说到这里,每每众人笑,狄小毛也笑,大家就不由地感叹人生与命运的奇妙诡谲与不可预测。
那……张县长现在又结婚了吗?笑过之后,狄小毛忍不住好奇地问。
大家又哄哄地笑起来,却不回答。等他追问几次,心直口快的陈学林才嘿嘿地笑着说:大概快了。现在鸟枪换炮、今非昔比罗,追在屁股后面的少说也有一个班,只等着咱们张县长大笔一挥——已阅,同意呢。
那么……他现在有多少岁?
也就三十来岁吧。
怎么会,他现在才三十来岁?
当然,难道你觉着不像?
的确不像,据我看,起码也应该过四十了。
噢……小陈望着他不住地点头:难怪难怪,要不是你老兄太眼拙,要不就是张县长太老成持重,领导干部嘛。
话没说完,屋里又腾起一片笑声。
然而,这笑容顷刻之间都凝结在脸上了。陈学林还要继续往下说,狄小毛忙扯一扯他的衣服……不知什么时候,张谦之已像一只滚地鼠那样进了办公室,正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小眼睛看着他们呢。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当面不说,背后乱说,会上不说,会后乱说,典型的自由主义。
看他这样口气生硬地乱骂一通,陈学林立刻就火了,毫不客气地说:哟嗬,我说张县长,你可别乱扣帽子,乱打棍子!什么自由主义,思想批判,难道我们讨论工作也犯错误了?
张谦之小圆眼鼓了又鼓,嘟嘟哝哝不知说了些什么,陈学林又要抢白他,他忽然沉下脸说:现在我们谈正经的,学林,你来我办公室一下,我有重要工作和你谈!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望着他的背影,陈学林不屑地撇撇嘴:球大的个领导,你当你是谁呀!一直磨蹭了好半天,才去了。
这个陈学林,年龄不大却资格很老,据说给好几任县主要领导都当过通讯员,现在这些老领导不是在地区就是在省里,都是身居要职。所以小陈尽管一直是以工代干,可是在“县委”大院却可以横着进直着出,没有人敢说他一个字的。
小陈年纪轻轻就福了,腆着大肚子,浑身上下松耷耷的尽是肉,又从来不穿军干服、中山装之类的正规衣服,人们说他不仅人长得松松垮垮,衣服穿得松松垮垮,走起路来也是松松垮垮的,所以又被称为“三松”干部。只有说起话来却是一句紧追一句,紧紧凑凑像打机关枪似的。记得有一次,陈学林骑着自行车进大门,连车子也不下,看门老头喊了一句“下车下车,没看见牌子吗?”
………【一张单人床】………
192。一张单人床
小陈上去就给了老头子当心一拳:瞎了你的狗眼,没看见是你陈二爷我?那些坐小车的为什么不下车,有胆子你把他们拽下来!
这位老头子是新来的,又有一个小外甥在行政科当副科长,哪里受得了这个委屈,一怒之下就去找“县委”一把手,非让给他个说法不可。
当书记的只好代人受过,向老头子赔情道歉一番,临走又送给老汉一盒珍贵的牡丹烟了事。
这一次,等陈学林回来,狄小毛和大家都好奇地问,张谦之和他谈了什么重要工作。陈学林从口袋里掏出两盒牡丹烟,哈哈地笑起来:工作?这就是工作!哼,想收买我,没门,我还是那句话,球大的个领导,你以为你是谁呀!
来农办上班第一天,张谦之就把狄小毛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那是一间很普通的屋子,油漆驳落的写字台,两张硬木椅,一对刚刚时兴起来的硬木沙,墙角还搁着文件柜和一只钢管单人床,本来不大的空间更挤得满当当的,使人不由感到压抑和憋气。张谦之正埋头批阅什么文稿,看到他进来,连忙起身拉住他的手,另一只手又在他的臂上左拍右拍,亲热地让他坐下,又翻箱倒柜找出半盒大前门烟。尽管他一再声明不会吸,依然逼迫着为他点燃一支,他也就只好不太习惯地抽了起来。
张谦之开始絮絮叨叨地和他说话。浓重的外地口音,加上他当时心情紧张,初次和这么大的官儿交谈,耳朵总是嗡嗡地响,张谦之说了些什么,他居然一直没弄明白。张谦之却依旧不住不歇地说着,似乎初次见面已把他当成了交心交肺的知心朋友,那份亲热劲儿倒着实让他十分感动,觉得自己能遇上这样的顶头上司真是前世的造化。直听了好半天,他才慢慢听出一点门道来,张谦之虽然措辞含混,但说来说去反复强调的一个意思,他张谦之也是席书记的人,他们也就是一家子,一个体系。等明白了这一层意思,狄小毛内心的激动和感激之情反而淡了许多,只觉得有点怪别扭的,只好没头没脑地说:
我年轻不懂事,又缺乏机关工作经验,以后还希望张县长多多帮助和指导。
没的说没的说,谁叫你我这么投缘呢。当然,我这话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表达一种心情。说到底我们都是党的人。**他老人家教导我们,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你还年轻,起码比我小四五岁,我看过档案的,人大三岁就可以道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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