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溱湖鸳梦-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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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碌碡骨当着大家的面,将那张最要紧的田契交到黄志仁手中:“志仁踏大水车赢了个‘头一把’的名头,由他保管田契最合适。不过,管这荒田的主张要由他家贵英拿。”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应该的,应该的。贵英见过大世面。”
  “这回要不是她会骑马,这热煞人的天到哪儿买到稻。”
  “没得稻哪能换到田?”
  志仁接过田契,也没说什么,他也说不出什么,他就是解不开心底那颗扣子。那扣子焐在他心里都成了个绳索,快勒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就是弄不清爽,那买稻的钱从哪儿来的,叔叔碌碡骨不告诉自己的侄子,反而给刚过门的侄媳妇透了底?
  俏观音觉得黄家人都这么信她,比她摆场子演把戏赚银子赚喝彩来得暖心暖肺:“这田归了黄家墩是件大喜事,要不摆上几桌,到开阁庄请几位来,大家一起热闹热闹?”众人大声喝好。
  志仁瞪了她一眼,悄声道:“谁出钱?”
  俏观音没理睬,又道:“等定好了日子,再通知各位。”各房的人出了小脚四老太的“顶头虎”。
  碌碡骨叫住俏观音和黄志仁:“黄家墩以后就由你们拿主。我也没什么见识,只能帮扶帮扶你们。”
  俏观音客气道:“你是长辈,你只管吩咐,我和志仁做。”
  黄志仁的脸绷得像晒干的场。碌碡骨本来就不是心眼多的人,没在意:“我该交家了。”
  俏观音到底是女人,只要留神,不睁眼睛就能看到志仁的心:“叔叔,当家应该是男人的事。”
  碌碡骨没听出话音来:“志仁稳不住,不晓得孙小娘子什么货色,不晓得老鸦嘴多阴毒,踏对车差点把命送掉。跟我一样,光有蛮力有什么用?小脚四老太走路都走不稳,不把我们黄家几代人都带大了?”
  碌碡骨话音刚落,太阳火暴暴的天突然落起了大雨。
  这大雨一刻都没停,一直下到十八里荒田都淹到水里去了。只有芦苇尖露出水面,一行行、一片片、一群群,远远望去,像是无力呼救的溺水的人群,任随一缕缕头发在水上招摇。
溱湖鸳梦 七
  溱湖天生就是个水乡泽国。
  这是民国初年。女娲不晓得到哪儿打瞌睡去了。热煞人的太阳一闭眼,下河一带的天就像破了似的,满盆满缸的雨往下直倒。溱湖地界水漫金山,到处是水、水、水。
  溱潼半个身子浸在湖水里。溱潼街上,搭起了水台子。这水台子都是用粮行的跳板搭起来的。在大街小巷中间连成一个小号的长城,又似绵绵不绝的苏州宝带桥的模样。行人撑着伞,在水台子上面来来往往。因为跳板都是粮行的“头跳”——最长最宽的跳板,宽宽的,可比小桥,行人对面交会也无障碍。只是伞间常有些磕磕碰碰。走急了,眼神有点乱,这把伞带到另外一把伞,将那伞的主人挤下台子,那人立即没了半个身子在水里,那伞像大荷叶似的浮在水上,其他行人一阵好意的哄笑。落下水的人倒也不恼,自己爬上水台子。反正是热天,权当游回澡。在溱湖,每逢夏天,游水洗澡常是一回事,游水便被说成了游澡。都怪水大,哪怪得了人?挤人的人帮着捞起伞,道声对不住。那落水的人也不一定能听见道歉,满耳朵都灌满了雨声水声。彼此便接着在街上赶着水路。
  溱潼正街南边大夹河上原先的三座高高大大的三座石桥:东煞桥、中煞桥、西煞桥,本有些辟邪气的名头,眼下被大水吓得蹲到水里去了,只剩下桥面石扶栏若隐若现在水面,招呼涉水的熟人。南街、北街的雄桥和雌桥则双双入水修行。离西煞桥不远处的西庙也淹了水。
  西庙里头,积水齐了膝盖,几个蒲团浮在墙角。观音菩萨的脚尖浸在水里。不知是水在动,还是菩萨的脚在动,看起来晃悠悠的。观音菩萨跟前放着一张原先吃饭用的八仙桌。桌上放只干蒲团,桌旁放只平着水面的大凳,以便上桌跪拜救苦救难的观世音。
  西房间里,大床成了西天的一块净土。药香在打坐。栀子花小姨妈在替俏观音拭泪,劝她吃点庙里弄的素食。俏观音黄家墩的庆功宴没吃成,骑着白马跑到西庙来吃斋。
  俏观音回到西庙,等于回娘家。“谢家班”住在船上,它听码头唤,码头不听它喊。即使找到“谢家班”,娘家也没娘。药香是俏观音的师父,她听不进凡间的私房话,她指点的是寻找三千世界的渡口。栀子花小姨妈倒像个妈,她耐得下心来听俏观音的苦衷。连着下雨,热煞人的暑气消掉了,干了的河又喝饱了。不过连绵的雨湿了不少的家什,霉了许多的话头。被雨困着的黄家墩,闲着没事,几家人凑在一起推牌九、打麻将,等着雨停。趁着这空闲,保管那张田契的“头一把”黄志仁就跟拿主张的俏观音商量,大水过后怎么收拾这方圆十八里的荒田。就这么说着、说着,一天、两天,到了第三天的晚上,怎么说着说着,扯到碌碡骨身上去了。外面的雨声差一点就能盖住人声,也给心里有烦心事的人添些说过头话的胆量。
  黄志仁支支吾吾说出自己焐在心底的话。他还没说完,俏观音的眼泪像决堤的水喷涌出来。她的心像跌碎的冰凌,自己心仪的假武生,自己认定过一生的男人,竟说出这么龌龊的话来。他竟信了闲话,刚过门的新娘子成了獭猫精,迷住了叔公。这是人话吗?
  这时刻,俏观音猛然想起了当时药香师父说过的话:“百年修得同船渡,出家人相信机缘。当年,我跟八爷是有缘无分,兴许你跟那个假武生是有缘有分呢。”难怪师父要加上个“兴许”。师父是出家人,她有天眼。今天的事或许她早掐算到了。俏观音如醍醐灌顶,一下子开了慧眼,明白了自己的命程:遇上假武生是个幻象,嫁到黄家墩是个磨练,就像演了一场大戏,谢幕的时辰才晓得演砸了。早谢幕早好,这黄家墩本不是个戏台,摆不了场子。跟这个先前青枝绿叶似的假武生,后来枯黄的踏大水车的“头一把”注定是个露水缘。好在是按江湖规矩成的亲,好离好散。回去吧,回去吧,回哪儿呢?回溱潼西庙药香师父那儿去。在溱湖地界干河前,兰花草就跟着蒋七小刘元金回到溱潼。
  “三里半”原先的新房,铁将军把门,没了人气,像是狐仙野鬼住的地方。溱湖有句俗语叫:“房是人的胆,人是屋的魂。”常有唱凤凰的,将这俗语编成唱词:
  房是人的胆,没房住的心发寒。呃噪噪,没房住的心发寒。
  人是屋的魂,没人住的屋荒凉。呃噪噪,没人住的屋荒凉。
  现在人回来了,这三里半刘家的房屋又可以还魂了。何况还多了两个人,一个是哪怕锅里着了火想哭就哭的兰小小,一个是会弹琵琶的兰花草。这下子,三里半不热闹也不成。
  刘元金上溱潼“聚宝盆”粮行报了个信。家里人都欢天喜地。他那开粮行的叔父叫他把家小一起搬上街,一大家子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原先的铁脚板,如今已是闯过长江、上过江南的小溱湖刘元金,他自有主张。假使三里半的这房子被放过彪,眼下也用不着在乎它。蒋七小是生人的人,算是走过红门的凡仙。按溱湖规矩,彪罩不住她,她反而能破彪。何况还来个敢把天戳个洞的兰花草。再说兰花草跟着来的事,一时半会儿跟他们说不清,不要误了人家的名声。刘元金赶紧辞谢了,又回了三里半。
  刘元金一回到三里半的家,一进家门,吓了一大跳。前后两进,左右两厢,窗明几净,恍若新落成的房舍。蒋七小抱着孩子迎了上来,说:“人家忙了半天,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你有没有从街上买来吃的?”
  “父亲、叔父他们要请我们上街吃个团圆饭,我辞谢了,赶紧买了吃的回家。”
  晚上,住在溱潼街上的父母叔叔叔母兄弟也赶回三里半,还带来了许多熟菜。兰花草本是个“自来熟”,忙前忙后,像办大筵席似的。元金父亲本来一见了兰花草便觉得晃眼,又见她忙得跟当家媳妇似的。那该当家的媳妇倒是笑眯眯地抱着孩子坐在一旁。有道是,鸟知鸟音,儿解父情。刘元金见到父亲皱眉头,怕他迂执,等吃了一半发作起来,就不好收场了。元金忙对大家道:“这回平安回来,多亏有七小的干妹妹,不然的话一家三口都喂了长江里的鱼了。”元金一五一十地将长江吊船遇险的一段说出来,大家一阵唏嘘。
  元金母亲哭着跪倒在兰花草的面前,说不出话来。兰花草忙扶起她:“阿婆,快快请起。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再说,我跟七小情同姐妹,岂有见死不救之理!”
  元金的叔母抚掌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难得大团圆,该高兴才是。赶紧吃饭吃菜,喝酒喝茶。”
  吃罢,回溱潼街上的,都回去了。元金的叔父留了句话:“歇两天,你也到‘聚宝盆’行里来帮忙。”清清凉凉的月光洒在三里半。恍惚间,兰花草仿佛又回到了无锡妙光塔近旁的家中。
  元金将船上的铺盖什物搬进屋内,准备铺床休息。
  兰花草道:“留给我一副铺盖,我要睡到船上去。”
  蒋七小吃惊道:“这什么话,都到家了,还能住到船上去。”
  兰花草道:“我拎得清,这是你们的家。何况我是兰花草,就欢喜住在水上。”
  “你不怕‘水獭猫’拖了你?”
  “在‘小惠山’茶馆里,听小溱湖说过许多遍‘水獭猫’的故事。我正要找‘水獭猫’呢。”
  元金和七小晓得劝不过她,只好依了她。
  入夜,七小又想起做新娘时常做的噩梦,她觉得有些好笑。如今的七小已今非昔比。走过红门,生下小七小后,胆气十足。只要兰小小平安无事,天塌下来都不怕。这是世上所有做母亲的天性吧。
  做了父亲的元金,多了几分细心。他担心兰花草出事,跟七小说了。七小叫他去看看,自己拍着兰小小哄孩子睡觉觉。元金还没离房,七小已发出一阵阵平稳的鼻息声,倒是兰小小睁着圆嘟嘟的大眼睛,东张张,西望望,嘴里咿咿呀呀地作着评判,这陌生的老家实在新奇。
  刘元金借着月光摸到屋后的河边,顺着那桂树拽了拽船桩绳,拴得很牢。又压了压船桩,戳得很紧。元金心里踏实了些,这黑灯瞎火的夜里,要是船飘走了,真的遇上水獭猫或是其他伤人的家伙,那真是对不住兰花草了。好人本该有好报。
  元金轻声喊道:“睡下了?”
  兰花草:“睡了。”船舱里透出些温柔的马灯的光亮,映在水面上。
  听到兰花草平稳的声音,刘元金舒了口气,不过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这“三里半”前有田,后有湖,就是没人家。嚯嚯的浪声,拍打着船,也拍打着脚下的岸,拍打得元金心里直发虚。元金干脆靠着屋后的桂花树坐在地上,看着眼前这上了江南,到过太湖,载过一家人的住家船。
  刘家屋后这两棵桂花树没开花,因为没到时节。元金还能想起它们的香气。说来也怪,三里半没人烟的时候,有一日长出了两株桂树,也不晓得是哪个有意栽的,还是无意插的。溱湖一带,桂树很少见。这两棵桂树长到人把高的时候,到了金秋,只要稍微刮一点东南风,整个东窑和溱潼街上都能闻到桂花香。刘家爱惜这两株长在自家田头的桂花树,认为是吉祥之兆,特地在“三里半”这桂树前造房建屋,闲时一家人来逛逛,农忙季节又可以派用场。后来,元金祖上有意让刘家两房分家创业。元金叔父愿意留在溱潼街上开粮行,成了“聚宝盆”的刘掌柜。元金父亲到三里半分灶吃饭,本想“耕读传家”,不料遭了劫,又回到街上。如今,回时堰娘家的蒋七小,又从江南转了一圈回来。三里半的这两株桂树肩傍肩,像长成的姐妹似的立在溱湖岸边,等着金秋八月的到来。小溱湖刘元金回到溱湖边,就不再是“小溱湖”了,做起了“聚宝盆”里的“二先生”。二先生是帮着管账的,在粮行的地位排在“大先生”后边。这粮行赚钱的窍门,一大半捏在“大先生”手里。单说量米的名堂,就能唬住一大片外行人。“大先生”——粮行的大师傅,使同样的一只斗,卖米时,将斗一转二抖三拍,竟能将斗中的米训得一粒一粒地都站了起来,大半斗米成了满斗米。等买者过了数,一时兴起的大先生偶尔当面亮一手叫顾客瞧瞧,摇一摇那斗米,满满的又回到大半斗。这上下的来去,便是大先生的赚头。按粮行的规矩,从小伙计做到大伙计要三年,从大伙计做到“二先生”要三年,从“二先生”做到“大先生”起码要三年的光阴。刘元金一进“聚宝盆”便做了“二先生”。他是老板的侄子,又上过江南,还闯过太湖,加上他本来就懂得些粮行的“席子”即行话。如“一字头”代“一百”,“眉毛数”说的是“八”。就凭这些,他做“二先生”也不算沾光。
  “聚宝盆”的老板刘掌柜比他堂兄即刘元金的父亲做人机灵,晓得元金光靠做“二先生”的酬金不够养“三里半”家中的女眷们,便代他留意。有一回,正好山东运了一大驳船黄豆,就垫资替元金买下来。元金将那一大驳船黄豆囤积在“鸭蛋垛”上,等着上江的上海客、南京商来买。
  溱潼是湖心的宝地,自然金贵,展不开。粮行的大仓库,多不在街上,都将粮食集在一个个垛子上。垛子,是溱潼周边的小岛,好似溱湖里冒出来的大鼋。这些大鼋驮着一个个的粮集子,也驮着它们主人一个个的好梦。立夏刚过,老天就发了火。天热得像个贴烧饼的大炉子。一到白天正午,溱湖地界的大人孩子都热得像刚出炉的烧饼。
  刘元金集在“鸭蛋垛”的一大集子的黄豆,经太阳一烤,上头的黄豆都要跳将起来,下头的黄豆热得要冒烟。白天,二先生刘元金先要到“聚宝盆”粮行去帮忙。得了空闲,赶紧撑着船去翻黄豆,让黄豆们凉快些。晚上,船再给兰花草做闺房。好几回,兰花草贪早凉,还未起床,刘元金已撑了船。也不怪元金心急,只要太阳一露脸,摸到哪里哪里烫。就算元金等得,那一大集子的黄豆也等不得。那一集子的黄豆虽说不是黄金,可等到上江的那些上海南京的大老板们的大船一到,一转手,就能赚到不少响当当的银洋钱。不管银洋钱上头是袁大头还是孙大头,只要有了它,一家老小就是在“三里半”也能过上赛神仙的好日子。
  等刘元金上了岸,兰花草就在河里匆忙洗漱一番,也跟着上了鸭蛋垛去帮忙。兰花草没帮得上几回,溱湖就开始漏水了。其实那是天太热,湖水都跑到天上去了。又不下雨,还得车水浇灌溱湖周边的田,干河也就来了。老字辈的人都以为溱湖漏水了,都漏到水母娘娘娘家里去了。有一天。兰花草醒来,发觉自己滚到了船舱边。探出头一看,船挂在了河沿上,船底下的水都退到了湖心。幸好两棵桂花树拽住了船。这么浅的水,上江的粮行大老板们想来也游不到溱潼,除非大船能长出大翅膀。
  原本勉强答应过几天就回无锡的兰花草,心里猛地一欢喜,水路不通了,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待在溱湖边,想过多少天就过多少天。
  太阳失了火似的晒着。
  一般人戴顶凉帽,或者干脆弄块湿毛巾往头上一搭,就算是挡太阳了。刘元金不能这么简单,宁可举着把不轻巧的桐油伞。到底是粮行里的“二先生”,又曾是太湖边上的说书人,刘元金打着把桐油伞,爬上落下地登上“鸭蛋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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