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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落计年-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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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过官?」陶夭语气不冷不热。
「小侍卫而已,谈不上官。」沧海「哈哈」笑起来,一时因为想起过去有些悻悻然,目光迷离,後来挠挠脑袋长叹,「罢,都过去了。」
袁苍看他振作起来,目光炯炯,又问了陶夭几个问题。像是张真人的一些事迹,或者道术之类,想必把他们当作那些修身养性的牛鼻子,滔滔不绝的发问。陶夭神色如常,看起来没任何不妥,俯眉一一为其详答,难得耐心。他猜他对沧海口中的江湖起了兴致,两人一来一往,陶夭也越笑越灿烂。
照理说普通人看了他的笑,都会被迷惑心智,语带暧昧起来。可是沧海却不,乍问之下得知他有一个妻子,而这番来访也是为了她。
袁苍留意到陶夭不笑了。
「……我带她看过许多有名的大夫,都说她这身子拖不过今年冬天,大罗神仙都难医。」
「言下之意,是来求助於真人?」陶夭的声音悠悠扬起。
对面的大汉抿紧丰唇,表情坚定,「是。」
「只怕恕难从命。」陶夭低头,长发掩面,难以猜透他心里想什麽。
「我知道。」
袁苍见沧海虽受打击,却只是摇头苦笑。他不解生死情爱,却猛然想起过去那些人,嘴里歇斯底里喊「妖怪、妖怪」,发狂似的用木棍铁锹往他身上砸,因此他对在沧海身上看见爱意感到怪异,以为他们只懂争夺猜忌,只懂排除异己。
一股厌恶蔓延上心头,袁苍不适拧眉,藉口离开,到廊上吹吹冷风清醒一下。只是当他再回去时,沧海已是一脸欣喜若狂,握著陶夭的手不停道谢,手舞足蹈起来。袁苍错愕,离开不到半炷香的时间而已,大汉的表情怎麽像演戏一样丕变。
他接近陶夭,以眼神询问,後者懒洋洋噘起双唇,笑了。
「沧海感谢姑娘大恩大德!」沧海喜极而泣。
陶夭利索拉下嘴角。
日後两人閒云野鹤的日子多出一个沧海,至於留下的缘故无从而之,从陶夭那里是绝对问不出什麽的。早晨大汉总赤膊练武几个时辰,陶夭看得津津有味;或者两者交换,陶夭和袁苍练法,沧海目不转睛的盯著,直呼不可思议,开始缠著他们说要来学一学。
陶夭只带他到堆满卷轴的穴里,要他自己随便抽本来学。袁苍知道是在逗著他玩要其知难而退,凡人少有慧根,习法出了差池会走火入魔,难以收拾。
「你为什麽让他留下?」
袁苍趁沧海钻研那些蝇头字时,问外头的陶夭。後者负手而立,眼尾细长的眼睛在风中眯紧,如墨黑发散尽掩住部分脸颊,面前的人难以任何标准界定,像日或月,一种纯粹的存在。
「你并不喜欢凡人。」他又补充道,也不知道是为了说服谁。
陶夭的眼被吹得涩了,眨眨眼,回过头看袁苍,又一瞅里头埋头苦读的沧海,他只避重就轻说「别让他玩过头了」,长袖一挥,蒸发似的消失眼前,只留一地花瓣。
旋身看,沧海读得早疲倦了,手执笔趴在卷轴海里昏昏欲睡。
袁苍走近,沧海敏锐的睁开眼,脸上还有些茫然,看见是他立刻放松,笑开来,「这些真的对我来说……挺困难的。」他眷恋不舍的抚摸那些卷轴。
「是没错。」
「怎麽你们两个这麽轻易就上手呢?奇怪。」沧海不解的咕哝,「师傅说我聪明,师兄花了个把月学的招式,我几天就熟得很。怎麽这法术……」
袁苍看著苦恼的大汉不说话,偏深的瞳色渐渐变得如清茶同浅。
「那正常。」
「咦?」
「因为我和陶夭是妖精。」
沧海果然被他这番话给慑得瞪大虎眸,但没吓得屁滚尿流。半晌他回神,一拳往掌心重重一敲,喊声,「难怪!」
换袁苍愣了。
「怪不得你们两个这麽俊,原来不是人!」沧海感叹,「尤其那陶夭,比女人生得更美,让人看到都会嫉妒。」
「……我们是妖精。」他重申。
彪形大汉狐疑盯著他,点头,「我知道了呀。」
袁苍皱眉,「不怕?」
闻言,沧海捧腹大笑,「怕什麽?你们又不会吃了我--」一顿,看著面色凝重的袁苍沉吟,瞬间愕然,「还、还是你们其实会……」
、花落计年 其二十一
以为可以藉此吓退对方,看来是失策了。
於是又和他纠缠不清数个月,不过,袁苍想,沧海的的确确改变他和陶夭的生活,潜移默化的。单看陶夭不时露出的神情,他也略知一二,对於大汉的感情也越来越复杂。
他不拘小节,少拘泥於各个节骨眼,不管陶夭提出什麽要求都设法完成,也不去想合不合理,和袁苍倒有些异曲同工。在提到妻子时脸上表情温柔,强烈的情感逼来,所以通常袁苍讨厌他露出那种表情。
太过陌生。
陶夭对抱持沧海的感情依旧未知,但看得出来,他几乎把他当成知己,两人时常聊遍天南地北。活了这麽悠久的岁数,他笑吟吟说,总算读懂「君子之交淡如水」所说为何。
袁苍默不作声,凭著栏杆出神,不知不觉便下起今年第一场雪,雪光映著陶夭一张笑颜,看著久些有些不真切起来。
隔天,陶夭失踪。毫无头绪,渺无音讯的匿踪半个月之久。
沧海急得不得了,三天两头抄起剑出去巡巡,但他忘记一件事,陶夭的本领并不把林里的猛兽放在眼里。袁苍倒是一如往昔,洗衣打扫,偶尔坐下看书歇息。沧海垂头丧气返回,看他悠哉不禁气急败坏叱道「狠心的小子」。
「你难道一点都不担心他吗?陶夭说起来还算你师傅呢,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这道理听过没啊?」大汉深色的面孔气得枣红。
袁苍正襟危坐,面无表情回答,「……不。」
担心於事无补。
陶夭想走就走,想留就留,伴随在他身边这麽多年,鲜少听过他交代过什麽,做事只靠心血来潮。更何况袁苍并不认为自己能改变他什麽,所以总静观其变。
沧海气得说不出话来,直说「铁石心肠」。男人不辩驳,坐在椅上凝神注视门口,一双乌黑的眼珠子像要望穿彼方。倦了,趴在桌上小歇,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做完事後继续坐著等,等累就睡,睡醒就等,如此日复一日。
终於有天醒来,已是春和景明,外头桃树下坐著一个熟悉的白色身影。袁苍静静看他趴在棋盘上,以一种疲倦的姿态,这让他想起过去沧海还没来时,在陶夭身上看过的寂寥,浓烈,难以消融。
他起身跨出门,缓缓靠近陶夭,花瓣落得太急切,让袁苍顿时眼花以为陶夭抬眸时,一双眼是赤红的。
「你回来了。」袁苍平静的说,胸口跟著这句话吐出时豁然开朗。
陶夭神情虚弱,脸白得近乎透明,衬得颊边那道血丝红得怵目,「我是回来了,但沧海可就……我治好他的媳妇,估计现在早乐不思蜀。」他自嘲的笑起来,笑得那些落英飘得甚凶。
袁苍望进屋内,没有大汉的踪影,他解释不清心底的失落,也不知道屋子透出的冷清从何而来,与陶夭两人朝夕相对这般久,应该要早习以为常。
他犹豫,之後把手轻轻给按在陶夭肩上,不敢施力,「他会回来的。」口吻虽淡,怀著的笃定深可刻骨。
然後,大汉果真归来,却是以另外一种方式。
、花落计年 其二十二
风吹进洞中带来阵阵寒意,她瑟缩了下,环紧双臂。原先想拉袁苍回去,又想起故事还没有听完,鼻子唏嗦一番问:「然後呢?」
袁苍看著她,双眸漆黑如夜,「没有然後了。」
她当场愣著,见男人往外头观望嘱咐天色已暗,举步就要走,情急之下扯住对方的衣衫,也不顾自己内心还隐隐惧怕著他。
「每个故事都有个结尾,不会随随便便就结束。」她固执的说,急於探究的心远大於害怕被袁苍冷瞪的怯懦。
袁苍被她拉得不耐烦,细直的唇线当下抿得老直。後来瞧她没有就此罢休的打算,浓眉扭紧,别扭的移开视线低声说,「那麽你就当这故事还没完结。」
她闻言再愣,「还没完结……」
说不出哪里古怪,纠结著脑筋,不期然联想到这些日子做的梦,而梦里她能感受大汉的喜怒哀乐,好似她跟大汉早八百年前就认识了。荒谬透顶的结论悄悄衍生,但她很快便使它烟消云散。乾笑一声,她嘀咕「哪有没完的道理」。袁苍不打算搭理,稍作收拾,捡起她扔在一旁的纸伞就要走。
她心不甘情不愿跟上,一边回味袁苍叙述的过往,心里头多出难喻的惆怅。她想,沧海离开时陶夭铁定是难过的。只是陶夭的七情六欲已经麻痹,因为他的光阴太过绵迭,没个尽头。
一时伤感。
回到屋内时没看见孙悟空,大概是走了。陶夭由屋内望见她跟袁苍沿屋前青石路走来,眯眼而笑,一股餍足悄悄就由内而外透出来。她心里一震,别开眼偷骂一声「妖孽」,加快脚步想回房里,没想到被陶夭迎面伸手拦下。
「袁苍带你到後头去?」他轻声问,还是笑著的,眼角勾魂。
「嗯。」
陶夭拉她同坐,「玩得愉快吗?」
拉开椅子想叫袁苍一起坐下,一转眼才发现对方早溜得不见踪影,刹那间就只剩她和陶夭,有些别扭。
她回想,「还好,但倒是听了个故事。」
陶夭只手托腮,「故事?」他含笑问,单纯想让她继续说下去而已,并非真心存疑问。
所以她依实回答,「……关於孟沧海的。」
霎那陶夭眼里似乎闪过精光,随後他垂眸不语,洁白指尖摆弄前些日子她摘下来当装饰的桃花。她见状惴惴不安,两手夹在膝盖间四处张望,藉此让自己不至於在陶夭面前心虚。
「那你听完以後有什麽感想?」
她睁著眼想从陶夭脸上瞧出端倪,此时陶夭恰好眸光转来,她躲闪不及,笨拙红著一张脸。
「没感想。」她粗声粗气的说。
陶夭仅笑,朱唇划上一个淡淡的弧度,像如酥雨中被打湿的桃花,艳得脆弱。她看著就觉得心烦,脾气一上来,眼眶红了一圈,感到难过又委屈。刻意别过头不看陶夭,但一双冰凉细致的手摸上脸颊,轻轻将她转过去,以无庸置疑的强势。
「怎麽说著说著就哭,真是小孩性子。」美人语带无奈。
她极少任性,现在心乱如麻根本无法静下心来,扁著嘴闷不吭声,看陶夭呵呵笑起来一扫方才轻愁,脸又凑过来,额轻抵自己颊处,身上的香味让她心盪神驰。
「你还真狡猾。」她狼狈的说,又恨又恼。
陶夭置之不理,拇指在她耳鬓摩娑,轻问,「怎麽个狡猾法?」
「我被留下的原因你从来没回答,和袁苍两个人明明知情又不愿意透漏……每次都顾左右而言他,打哑谜似的,我又不是神仙怎麽可能知道答案?」她絮絮叨叨,「要我留下也该有个明确的理由,比如说像我之前采野菜不小心触怒你,你报复,把我留下做牛做马。」
陶夭听完「噗嗤」笑出来,「如何触怒我,倒是说说看。」
她忖度,「哎……我有时候累了,沿途会摘些花,说不定也摘过你的桃子桃孙之类的。」
「我心眼没那样小。」
陶夭乾脆把身子的重量倚上,两手环在她颈後。恍然大悟自己被绕了话头,心生无奈,她发觉自己只能叹气作罢。
「……你说,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你太多,这辈子才被你耍得团团转却翻不得身。」
「是啊。」
陶夭好听的笑声近在咫尺,被她小小的「呿」一声。缓了缓,陶夭又把她搂紧,并不像平常玩闹似的拥抱,而是认真,像要嵌进自己身体里的用力。她慌乱起来,不知所措,下巴放在陶夭的肩头上,闻著他的发香愣愣失神。
突然陶夭又问:「为水,你知不知道爱一个人的感觉?」
她重重点头,「当然,我爱我娘。」
「……算了,我连那种爱都没感受过。」
陶夭说,她闻言心头一颤,顿时陶夭在心目中变得我见犹怜,心疼起来,双手不禁收紧。
「你还可以感受啊,从现在开始不算迟。反正你长生不老,怕什麽?」
他仅是回答,「但人类寿命有限。」
「那,你可以找妖精一起感受。」
陶夭不说话,放开她,嘴噙笑盯著她看,她想这个话题暂时是结束了。两手变得空荡荡有点习惯不来,乾脆放在桌上,找点事做,倒起茶喝。然後陶夭唤了她一声,应声回头,陶夭端正的面庞却逐渐接近,没停下来的迹象。
「不如……你教我吧?」
她一慌乱手脚并用,没控制好力道就摔下椅子,陶夭眼明手快,一把将她扯往怀里。
瞪著面前明媚的眸子,她只来得及发出声可怜兮兮的悲鸣,唇上就一热,但对方立刻退开,接著连她警告的瞪视也不顾,柔软的嘴唇又再度覆上。
陶夭的吻像在试探,这里一吸,那里一吮,兜转在她两片唇瓣上流连不去,她倒是闭气闭得快驾鹤西归,差个一秒就要岔气时,陶夭总算停下。
「为水,还好吗?」陶夭吐气如兰,温热气息喷在嘴畔。
她被吻得七荤八素,忙著喘气自顾不暇,没心思理会陶夭的问题。
等呼吸一稳,她愣愣问陶夭,「你刚是在做什麽?」
「学著爱人啊。」
陶夭笑得满面春风。
作家的话:
、花落计年 其二十三
屋外的桃花树应和似的落下一地殷红,她曾想如黛玉葬花铲起一地绮红,但陶夭阻止,他希望那些花瓣可以成为春泥,也许下个春天来临时可以开得更盛。
那些红落在陶夭脸上,她说过的,总是人比花艳。
她盯著陶夭的笑,突然就觉得难过,「陶夭,爱不是这样就能学起来的。」
有著大汉活跃的梦境还是深深困扰著她,有些答案欲盖弥彰,但若是和曾经摸索到的过去结合起来,其实也能够她屏除所有困惑,只是不太踏实,毕竟梦醒来後不存痕迹,而不存痕迹的事物,令人难以置信。
一夜沧海和陶夭月下饮酒,袁苍不在,可能早早睡去。两人坐在长凳酌酒,陶夭嘴角抿笑,眼睛一眯就是片风光旖旎,连嫦娥看了恐怕都自叹弗如。
大汉喝得醉醺醺,说了很多话,说起娘子来泪涟涟,说他们从小青梅竹马,但青梅双亲认为他粗蛮无理,不愿将女儿下嫁於他。後来费尽千辛万苦总算在一起了,只是好景不常,他娘子一天忽然怪病缠身。那病根深植,一纠缠就是好几年,访遍名医仅能治标无法治本,沧海那时心念俱灰。
「还好让我遇著你。」他舌头打结,笑了笑,小麦色的面庞喝得通红,「这是福气吧?」
陶夭指尖执起杯子,对著它勾勾嘴角,「是,是福气。」一听就是言不由衷。
大汉没察觉,醉得只能软倒在陶夭肩上,嘴里不住嘟嚷「这一生只要有你这个知己就够」,接著渐渐无声,陶夭一看,原来已经不醒人事。
他以樽对月,喃喃,「知己、知己。」将樽里的酒一饮而尽,眼中悉是凄冷。不知道他说著「知己」时心里在想什麽。她捉摸不清。
接著,自陶夭口中吐出一颗泛著微光的珠子,圆润小巧,躺在他洁白的手中煞是美丽,隐隐透露出些银中带白的光泽。他盯著那颗珠子,目光难解,随後慢慢捏紧珠子,前额紧抵在腕处扭曲了一张脸,月光跌在他脸上倏地惨白。
「既然已是知己,那麽我也应当遵守约定。沧海,就如你所愿……」
一句低喃宛如子归,字字啼血。
她转醒後,泪打湿双颊,暴露在空气里冷得叫人颤抖。夜还深,只是没了睡意,她加上几件衣服推开门,仍是梦里那片月色寥人,她也不知道该到哪去,於是就挨在房门外面屈膝坐著,一边想陶夭在梦境里凄楚的脸庞,等待胸口的闷痛沉淀。她以袖抹面,轻吁口气,试著以此纾解。
有脚步向这里接近,她没去看,把脸埋在膝盖里。一堵盈满馨香的冰凉怀抱靠近,是陶夭,她抬起脸来看他,又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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