娱乐时代-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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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意识。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六学期（26）
毕业前一天，我收到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标准日本语》及格了。坏消息是《高等数学》没及格。

　　我完全崩溃了。

　　学校附近的小吃部传来一阵又一阵鬼哭狼嚎的声音。学校里面萦绕着伤感的气息。我和他们一样的伤感，伤感的原因却不一样，他们是因为即将毕业不愿分离而伤感，我是因为即将毕业拿不到毕业证而伤感。说到底还是伤感。毕业生开始变卖自己的家当。我也没什么好卖的，书本能卖几个钱儿呢，倒不如直接送给收破烂儿的。各个宿舍的学生打包着行李，谁将第一个离去，谁又将最后离去。在宿舍里面呆着就是煎熬，索性离开了学校，我回到了四合院。

　　王旭打来了电话，让我参加晚上的散伙饭，我断然拒绝掉了。毕业证都拿不到，哪还有心思吃散伙饭呢。王旭又打来电话，让我询问吴辉和李学习的意思，当时我们仨正蹲在四合院里面，看着两位老人在菜地里面鼓捣猫呢。我征求了他们的意见，他们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我向王旭转达了他们的想法。王旭再次打来了电话，我直接关机掉了，省得一会一个电话的。我就纳闷了，王旭怎么不打他们的电话呢，原来他们早就关机了。

　　我对两位老人说：“鼓捣猫呢。”

　　老头说：“闲着没事干呗，瞎鼓捣呗，就像你们鼓捣电脑似的。”

　　老太太说：“自己给自己找点儿乐呗。”

　　吴辉说：“这就是老两口的娱乐项目。”

　　老太太说：“毕业了，你们也该走了吧？”

　　李学习故作深沉地说：“毕业了，我们仨却拿不到毕业证，上苍从来都不保佑吃完了饭的人民。”

　　老太太说：“为什么呢？”

　　李学习重复地说：“是啊，为什么呢？”

　　老头说：“又不是什么名牌学校，差不多就给了得了呗。”

　　我叹口气说：“要是学校领导都像您这么开明就好喽。”

　　两位老人不约而同问：“你们仨打算怎么办呢？”

　　李学习愁眉苦脸地说：“不知道，听天由命呗。”

　　吴辉笑着说：“我打算贿赂一下学校领导，请求他们放我一马。”

　　老头说：“住我们院里的司机好像跟学校领导挺熟的，你们有时间问问他，看看他能不能帮帮你们。”

　　我们仨异口同声地说：“司机能认识谁啊。”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六学期（27）
最先离去的是罗炯炯，他的离去不是普遍意义上的离去，而是真的离去了。他从三角形宿舍楼的楼顶跳了下去，头颅先着地，步张国荣的后尘而去。那一天，正是毕业生离校的日子，我怔怔地看着罗炯炯残留在死亡现场的血迹，感觉一切就像梦似的。回想起上一学期，与罗炯炯同床共枕的日子，在那些重复百遍的问题里，在那些朝朝暮暮的时光里，罗炯炯的结局似乎冥冥之中就已注定了。

　　罗炯炯跳楼的动机谁也不知道。

　　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对于抑郁症患者，不要轻易地开玩笑。罗炯炯的尸体很快被移走了，他在床上留下了一张纸条，大概是他写下的遗书。警察已经将那张纸条拿走了。那上面写着：

　　对不起，妈妈，三年了。我也是人，为什么要有分别。我也想和正常人一样，但我办不到。我控制不了自己。也许你们不理解，我自己也不理解。喜怒哀乐的体验，对于我来说，不能感觉和表达。这让我痛不欲生。妈妈，来世再做你的儿子吧。

　　三年刚好是罗炯炯患上抑郁症的时间。

　　我、吴辉、李学习叫来了一辆出租车。出租车停在了三角形宿舍楼的前面。我将我的电脑的显示器和机箱搬到了出租车的后备箱里面，又将行李箱和装着苏颖东西的盒子放到了出租车里面。我们仨坐进出租车内。让司机慢点开车。出租车缓缓走着，透过出租车的后玻璃，学校里面熟悉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一男一女被掠过。曾经发生的一切都浮现在眼前。我大概从入学前就开始盼望这一天的到来了，而当这一天真的来到了，我却高兴不起来。学校的建筑物在我眼前渐渐缩小，呈现出一副物事人非、人去楼空、空空如也的凄凉景象。原来一切都只不过是过眼云烟。　。。

第六学期（28）
学校的学生终于*了。铁打的学校，流水的学生，一拨又一拨学生来到这里又离开这里，在这里留下或美好、或辛酸、或幸福的回忆。一想起王旭和焦帅高高兴兴拿着毕业证离去的样子，我就心里不平衡。焦帅倒还没什么，王旭居然也能拿到毕业证。

　　我们仨还呆在四合院里苟且偷生。

　　平淡的日子就像平淡的白开水一样平淡地流过，一眨眼，又一个多月过去了。这一个多月过得浑浑噩噩的。吃了玩，玩了睡，睡了吃。因为学生放假的缘故，大树网吧的网民少了很多。每当我睁开双眼，去大树网吧，和李萍做交接班，就能看见李萍像大熊猫一样的黑眼圈。我上班之时就是她下班之时。李萍最近很憔悴，脸也没有原来光滑了，触摸起来就像粗糙的手纸。我的脸也开始蜕皮了，仿佛干旱、贫瘠、荒芜的土地，大概和电脑辐射有关系吧。我现在看起来就像吸了毒的人，脸色惨白得吓人，搞得我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我的眼睛也干涩得要命，眨一下眼都生疼，我怀疑自己患了角膜炎、青光眼、白内障之类的疾病。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六学期（29）
离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我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必须在开学前离开这个鬼地方。

第六学期（30）
我的苦闷来自于拿不到毕业证，来自于想要回家的愿望，来自于不想目睹开学时蜂拥而至的学生。救命稻草来自于那个据说跟学校领导挺熟的司机。我不抱太大希望，司机能有多大能耐呢，死马当活马医呗。没准瞎猫还能碰上死耗子呢。几乎见不到司机，即便白天睡眼惺忪地守到中午，也于事无补。我守株待兔一般，连续守了好几个白天，终于有一只兔子撞到树上。见司机一面真他妈不容易呀。

　　“听说你们都没拿到毕业证？”

　　“是啊，我只有一门不及格，他俩有十门不及格，你说我冤不冤？”

　　“一点都不冤。”

　　“我都愁死了，想回家都回不了，回去怎么交差呢，你说我可怜不可怜？”

　　“一点都不可怜，每一年都有很多像你们这样的学生，父母拼命给你们赚钱，你们却不知好歹。”

　　“我已经连续四个月没有从家里要过钱啦。”

　　“觉得自己特能耐是吧？”

　　“我也想好好学习，但确实身不由己。”

　　“用不着跟我解释，这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你能帮我拿到毕业证吗？”

　　“每一年我都帮很多像你们这样的学生拿到毕业证，也不知道帮了多少了，明天准备两条好烟吧，也不朝你要钱啦。”

　　“噢。”

　　我现在连买两条好烟的钱都没有。只有把电脑给卖掉了。我来到二手市场，卖掉了电脑，去烟摊买了两条好烟，拿着两条好烟来到了司机所住的平房，将两条好烟放在了司机的床上，一声没吭就走了。三天后，我接到了一个神秘的电话，电话另一头告诉我，让我去学校的一个教室参加《高等数学》的补考。连我自己都数不清参加过多少次《高等数学》的补考了。再一次来到学校，来到教学楼，来到指定的教室。教室里面还坐着一个人，他也是来参加补考的学生。发卷的人也来了，发卷之后又走了。我装模做样地做了一会题，我哪会做呀，那个学生却在奋笔疾书呢。两个人的考场静悄悄，走后门的感觉真不错，但为何没给我们正确答案呢。

　　“借我抄抄呗。”　

　　“我也不会做，乱写呢。”

　　“是吗？”

　　“我要是会做，来这里干嘛。”

　　“你怎么来的？”

　　“打车来的呗！”

　　“我是说……”

　　“你呢？”

　　“走后门来的。”

　　“大家都一样。”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我也开始乱写了，仿佛拥有了特异功能，怎么写都会及格。若是以前拥有这种功能该有多好啊。发卷的人又来了。

　　发卷的人说：“用不着写那么多，写那么多干嘛呀，想要得一百分啊。”

　　“只想及格。”

　　“快点交卷吧，”发卷的人说，“我还挺忙呢。”

　　“我们什么时候能拿到毕业证啊？”

　　“等电话吧。”发卷的人说。

　　三天后，神秘的电话再一次打来了。电话另一头告诉我，让我去学校领取毕业证。我兴奋得从床上蹦了起来，一头撞在屋顶上，疼得我龇牙咧嘴。我去学校领取毕业证，掂了掂手中的毕业证，还挺沉。毕业证上面贴着我的一张照片，我被一脸阴郁地记录在相纸上。我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日日夜夜纠结我的心病也顿时痊愈了，但我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拿到毕业证，却猛然发现，它和我并不匹配。我对它的价值和意义产生了怀疑。我从学校走出来，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积蓄已久的情绪叠加在一起，逼得我透不过气。我没有回四合院，而是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我曾多次想要将手中的毕业证给扔掉。我知道这个毕业证不会对我找工作带来帮助。我拿到它的目的，无非就是想为三年的大学生涯找一个凭证而已。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六学期（31）
一觉醒过来，已经下午四点了。洗完脸，刷完牙，我把他俩叫醒了。我们仨来到了大树网吧附近的小吃部，我自作主张地点了几样小菜，还要了几瓶啤酒。我用打火机将啤酒盖启开，给他俩倒满，给自己倒满。

　　我郑重其事地对他俩说：“我要回家啦。”

　　“什么时候？”

　　“明天早晨，你俩会去送我吗？”

　　“我最讨厌送人啦！”他俩异口同声地对我说。

　　“我现在就他妈想回家，什么都不想。”

　　“在这儿不是过得挺好的嘛。”

　　“游戏代练只要小学毕业就他妈可以做。”

　　“别瞧不起人。”李学习从服务员手里接过一盘菜放到桌子上说。

　　吴辉盯着服务员的屁股说：“我们怎么着也比服务员强吧，我们坐着她站着，我们吃着她馋着，我们说着她看着。”

　　“焦帅现在在一家网络公司上班呢，每个月几千块的收入，说实话，我有点嫉妒。”

　　“我们不是也在网络公司嘛。”

　　“我打算回家托亲戚找一份轻松的工作。”我对他俩说。

　　“回家有什么意思啊，出去闯闯吧，去北京、上海、深圳之类的地方，没准能闯出一番名堂呢，就像王宝强一样。”

　　“没什么意思，你俩什么打算啊？”

　　“张英国来电话了，他要为我支付做变性手术的费用，地方也都找好了。”

　　“你他妈就是一个变态！”我气急败坏地说。

　　“人家愿意变成女人，你着什么急呀。”

　　“不着急，我着什么急呀。”

　　吴辉对我说：“我也准备离开了。等开学以后，我再去学校领导那里磨磨嘴皮子，再不行，就直接办个假文凭。不见得能派上用场，能装装样子就行啦。”

　　“你走了，李萍怎么办？”李学习严肃地说。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呗，凉拌呗，她又没有嫁给我。”

　　“真不是东西。”　

　　“行，我不是东西。”

　　“你也太不负责任啦。”

　　“我也很难啊，我也没办法，每当我从一贫如洗的平房醒过来，就觉得自己像他妈一个乞丐。”

　　“那你当初干嘛还要和李萍在一块呀！”

　　“别说这些啦，今天我生日，祝我生日快乐吧。”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六学期（32）
带着醉意在网吧度过了一夜，早上我和李萍交接班，我们仨回到了四合院。我和两位老人结清了房费、水费、电费，他俩真没打算送我，回到各自的房子睡觉去了。我拎着行李箱风尘仆仆赶到了火车站。没想到，来时一个人，走时还是一个人。来到车站前，毛主席塑像屹立不倒，还微笑着朝我挥手呢。毛主席仿佛在说，再过二十年，我们来相会，老婆七八个，孩子一大堆。乘坐的还是那列臭名昭著的火车。这一次我买到了带有座位号的火车票。我将行李箱放在行李架上面，坐在靠窗的位子。我对面坐着一个长得和我差不多的小伙儿，仔细一打听，原来和我是老乡。他是今年考上大学的，和我同一个学校，不过是本科。在开学之即，他也是来学校考察的，我问他考察结果如何，他说自己还没想好呢，在不读、复读、就读三者之间踌躇不已。

　　由于一宿都没睡，我此时有些困倦。火车徐徐开动了，我也随着有节奏的火车驰骋的声音进入了梦乡。火车到达终点时，小伙儿把我叫醒，我便和他告了别。

　　我终于回到了鸟都不怎么愿意拉屎的故乡。招呼一辆出租车，我将行李箱放进了出租车的后备箱里面，然后钻进出租车。刚上出租车，我的手机就收到了一条短信，我打开一瞧，原来是李萍发过来的，那上面写着：

　　我怀孕三个月了，想把孩子生下来。

　　（写于2008年）　电子书　分享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