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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该找谁去告别-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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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该找谁去告别 第二章(2)
我抽过的孔府牌香烟几乎无一不是通过夏雨那双乐此不疲的小手递给我的,她每天给我烟抽,除了说明她爸的烟特多之外,还说明和打发我去看电视一样,她只是想把我支使到一边自己能心无旁骛地学习。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她不喜欢我,反正只要我一看到她乐呵呵地拿烟过来,我就什么都忘了,然后轻飘飘地跑到一边吞云吐雾去了。
  那一段时间我整个人就像从1840走出来的,不仅变得恍恍惚惚,而且脸色呈石灰般的苍白。我爸爸只当我是江南的米饭吃多了,脸也能像城里长大的孩子一样不用雪花膏也能白白嫩嫩的了。只有我自己知道问题的严重性,然而我当时毕竟太小,戒烟一词根本就没在我东飘西荡的脑海中闪现过,是接下来的一件事让我彻底和尼古丁断绝了关系,走上了小孩子理应走的光明大道。
  2
  一天下午,一向开朗的夏雨蹙着眉头对我说她家里的抽屉都被掏空了。她家的抽屉被掏空这件事除了说明抽屉里没有烟她将再也不能递给我烟抽了,还说明夏书记这个人八成是出事了。
  一听她说没烟了,那个阳光沉醉的下午我连电视都没顾得上看,就拔腿一路飞奔到黄油油的水果摊前,拎了一大包甜柚和红李,又一路冒烟地跑了回来,我把买来的水果放到沙发上,又说了一大通连我自己都感激涕零的话,然后我就皱皱眉走了,因为如果我再不走,我爸爸就会走来。天已经黑了,我在没有月光照过来的楼道里一边拾级而上,一边掰着手指计算着我今天花掉的零用钱。虽然我为花掉这些零用钱而深感痛惜,但一想到我能够因此感动一下我喜欢的女孩甚至拥有人家,我就有种小猫吃小鱼般的说不出的高兴。顺便说一下:那一天我总共花掉八毛六分钱。
  第二天我到外面给我爸爸买烟回来的时候,楼下出现了警车,大盖帽不断地进进出出,挤满了夏雨家每一块地砖。
  我不无忧虑地上了楼,看着孔府牌香烟在我爸爸胡须蔓延的嘴角边忽进忽出。他说夏雨家就不要去了,她家已经被包围了,你要是去的话,连你一起包围。
  我那年纪最害怕大盖帽和满街乱跑的带三个轮的警车,所以我爸爸这句话一出,我就一直蹲在家里吃喝拉撒了三天,还生怕他把我拽出去买烟。这三天里,不仅把我吓得忘掉了烟头叼在嘴里的味道,而且夏雨的轮廓回忆起来也有些淡如暮云了。我很害怕我忘掉她,因为我觉得这比我没有烟抽还要枯燥;比没有自由还要窒息。也是在这三天里,我爸爸对我不止一次地宣布了此次来宁的彻底失败。本来他宣布一次也就够了,可是当他宣布完见我没什么大的反应,便又重复了一次,并且一次比一次重复得还要添油加醋,充满离奇。
  他说给夏书记的那两条孔府牌香烟是白搭了,他又说夏书记当初给的许诺算是白搭了,他还说我来南京消耗掉的那些米饭也算是白搭了,总之在我爸爸当时看来,世界上所有的一切没有不是白搭的。白搭成了存在的唯一意义,不管你承不承认,要是没有白搭,人生简直就过不出什么所以然来。白搭成了他的口头禅。
  我对自己在别人的手上接过自家的香烟一事丝毫不觉得难堪,相反我倒是觉得我家的香烟并没有白搭,尽管托付给香烟的任务没能完成,但到底那香烟还是被我给消灭了,想想这总比让它在夏书记家的抽屉里自生自灭地霉掉要强多了吧。所以如果可能,下一步我还打算消灭得更多,档次也要提高。如果你要问我为什么还这样做,呵呵,就权当我是帮助夏雨打扫卫生算了。
  再次见到夏雨的时候,她额角的头发盖住眉梢已经显得绰绰有余了,小酒窝也埋藏得更深了。如果她一不小心笑一下,保管你得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美滋滋一顿,生怕吓跑了那转瞬即逝的一抹笑意。而就是这么一个越长越漂亮的女孩,现在已经不再有意疏离我,变得小鸟依人了。现在我不仅可以在她温暖的小书房里摆弄各种饰品,而且还可以气宇轩昂地跟着她朗诵大段大段的课文了。
  

我该找谁去告别 第二章(3)
我爸爸要是知道我现在享受这样的待遇肯定不会再固执己见地认为那两条烟是白搭的了,可惜我不想让他知道那些烟没有白搭,那意味着我以前的那些日子是白搭的,所以我宁愿自己守着秘密,忍着点也不想一吐为快,以免看见天大的巴掌掴过来。
  比起夏雨,夏书记的转变更是让人不敢相信,他不仅一改往日咄咄逼人的架势,而且脸上有时竟可以免费漾起笑容让人看了。
  当然这一切变化还算不上什么,因为夏书记身上那件曾让我一度着迷的中山装不见了,代之以和我爸爸一样颜色的卡其布工作服,并且再也没有换过来。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形势一片美好的变化,我就感觉自己就像是中了头等大奖一样兴奋得不能自已,接下来的我就是整整衣领领奖去了,换句话说也就是我和夏雨恋爱啦。实际上我们早就该恋爱了,都是夏雨一个人在后面拖拖拉拉醒悟得太晚。所以当我们真正恋爱的时候,差不多早已没有多大奔放的激情了。
  不过这中间还是有若干首可听的插曲的。
  其中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周末的午后,夏书记喝了杯清水之后就出去钓鱼了,自从卡其布工作服在夏书记身上扎下根后,夏书记总是喜欢在周末去钓鱼。在没有夏书记打扰的房间里,我和夏雨蜷缩着身子躺在沙发上看一部名叫《魂断蓝桥》的译制片,看到缠绵之处我突然灵机一动提议做一个游戏。
  我随即找来两根橡胶管,一边一个套在耳朵上,耷拉下来的另外两端我让它们在我的手指上会合,我要扮演的是一位内科医生,而夏雨所要做的就是脱掉上衣,并做好随时脱掉其他装束的准备,因为她扮演的是一名病入膏肓的心脏病患者。
  我拿着名义上的听诊器走马观花地在夏雨那奶油般润滑的小腹上走走停停,一路北上,我摇晃不已的右手来到了她尚未成形的胸前——我是在抚摩她幼小的心灵。可是我除了听到她重重的呼吸声和我自己咕咚咕咚的心跳声,其他的我什么也没有听出来。
  尽管这样,我依旧没有停止不前,我所要做的还远远没有结束。
  现在,我脏兮兮的小手爬上了那一圈圈暗红色的乳晕,乳晕四周密布着在未来的某一天将要隆起的白色的小疙瘩。就是这些不计其数的小疙瘩在瞬间刺痛了我的眼睛,我顿时觉得眩晕,有种说不出的恶心,于是我就像驱赶一只讨厌的绿头苍蝇一样,在半空中挥了挥手,对夏雨命令道:“你还是穿上吧!下一个。”我叫下一个的时候声音很大,一脸的不屑,仿佛我真是一名医生。
  夏雨马上穿好衣服,站起来用她那张冻得发紫的小嘴理直气壮地反驳了我这句话,她说没有下一个啦。我心想看来她真把这当成游戏了。
  3
  真的当成游戏就好啊。
  夏书记气势汹汹地来到我家门口的时候,眼睛几乎都炸裂了,而且每根骨节都还在争先恐后地噼啪作响。
  我爸爸当时连拿烟出来客气一下都忘了,他被他昔日的领导现在的同事吓傻了,等我爸爸反应过来知道该做点什么的时候,我家的餐桌——我的写字台上,砰的一声巨响,多了一捆大钞。
  要是在平时我准得趴上去用我那沾满唾液的小黑手捻个没完没了,可是现在我的腿正抖得厉害,尤其是我脑门上的静脉沸腾得几乎就要炸了。
  夏书记在环视我家的每一道布置之后,终于说出了他此行的唯一一句话,他不无动容地说道:“老李啊,你们就换个地方住吧,你如果不换地方住,我女儿的远大前程可都完了呀。”说完两手在胸前握成拳头,连晃了几下,转身就走了。
  而我和我没有来得及抽烟以培养勇气的爸爸依旧四肢无力、呆若木鸡地站着,我们一时还无法适应那金元外交带来的甜头和难为情。
  三天之后,我爸爸把我家餐桌——我的写字台上面的钞票送回了原处,也就是说我爸爸并没有屈服来自他同事的胡萝卜,他害怕的仅仅是领导的大棒,很明显这个时候的夏书记早已丧失了手中的大棒,他略显肥厚的手掌只能在周末摆弄一下渔竿了。
   。。

我该找谁去告别 第二章(4)
我爸爸把钱还给人家之后,心中多年堆积的一切不满都集中于一点爆发在了我身上,这一次他不再用什么大盖帽之类的恐吓来软禁我了,他现在要把我吊在半空中荡秋千。
  所谓的秋千也就是一根擀面杖架在两个互相毗邻的衣橱上面拴根绳子,我每天就是被拴在这根直溜溜的绳索上面来回作钟摆运动。如果调整得不好,多半还会摆到衣橱上面,皮肉伤在所难免。所以每当我被吊起的时候,我恨不得自己变成个瘦竹竿,那样便能毫不费力地通过这两个衣橱所留给我的空间。
  不过我在绳索上面度过的日子里,我爸从不打我,他只是在我即将停止摆动的时候,用他那双充满善意的双手推我一把。
  可是后来不知什么原因,或许是他意识到我还不够痛苦,至少没有达到他想象中的痛苦,我爸爸突然就不给我饭吃了,他不仅不给我饭吃,反而还让我直挺挺地吊在半空中看他一口一个火腿肠。我年纪这么小哪能受得了画饼充饥的这种惩罚呢,所以这之后我只要一挨饿就嗷嗷乱叫,脏话连篇,搅得四邻不安,同时也牵动着夏雨的心。
  有几次她都是哭着跑到我家楼下的,她说她不该把那天下午的游戏当作有趣的故事讲给爸爸听。
  当然她对着我家的阳台旁若无人地这么哭都是在我爸爸和她爸爸上班离开后进行的,我爸爸在出门之前总是要把我放下来,因为他担心我会被吊死,他只是想惩罚我一下,并不想失去日后还要养他老的儿子。所以我爸爸一走我就可以趴在阳台上和夏雨一道推心置腹有说有笑了。这个时候我常常还要解开擀面杖上的绳索,准备一只筐子,因为夏雨在楼下已经为我准备好了热气腾腾的饭菜,我所要做的仅仅是把它拎上来,然后一口不剩地塞进我饥肠辘辘的肚皮里。
  我嘴唇上那些油光可鉴的饭渣告诉我夏雨是和我站在一起的。
  有必要补充一下,那时候我的早餐被我爸爸改在了午餐进行,午餐则被放在了晚餐,晚餐基本上是在我爸爸阵阵哈欠中完成的,他这么做就是为了能让我在他一口一个火腿肠的清香中承认错误。他哪里知道我不过是推迟点时间吃饭而已,而且还有更多的美味佳肴等着我呢。在我被吊起来的第六天,夏雨突然就不给我送饭了,第七天也没有。我不知道窗外究竟发生了什么,我的脑海里始终是夏雨那透明的脸庞,其他的我什么也想不起来,我甚至都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后来的几天我努力控制住自己不往坏的方向想,可是坏的念头来了,我想挡都挡不住,任凭那些可怕的念头一浪又一浪地拍打着我脆弱不堪的脑壳,我所能做的仅仅是一遍一遍地从我干涸得已经起皮的嘴唇中吐出夏雨这两个字,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
  我想象着奇迹的发生,我走出了上了锁的家门,来到往日夏雨给我送饭的草坪上,和正在草坪上仰视阳光的夏雨手拉着手闯进了有大象出没的丛林,丛林气象万千,天空中扬起了绒毛小雪。
  渐渐地,我做起了爱情的白日梦。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洁白的世界里,外面阳光像泡沫一样漫天飞舞,安详得让人忘记了时间在走。我想重新拉起夏雨那双香汗淋漓的小手,可是我伸手拉过来的是我爸爸刚刚为我削好的拳头大的苹果,这种清冷而又不失温馨的景象使我立即联想到了病房。
  这在随后和我爸爸的谈话中得到了印证,我在没有得到夏雨的救助后还是不支地晕了过去。我还从中知道夏书记申请调回老家去了,也就是说我将再也不能见到我的初恋情人夏雨了。
  想到这我心中无名的怒火大到了极点,可是我不敢爆发,我向谁爆发呢。该走的终究要走,我有足够的理由爆发吗?
  我想冲出病房,寻找早已去了另一座城市的夏雨,可是我又不想让我爸爸知道他年仅九岁的儿子,感情竟然如此丰富,更不想让他知道我恋爱了,我要在他的心目中永远保持着啥事都不懂、狗屁不通的恼人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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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该找谁去告别 第二章(5)
4
  高烧退去的第二天,我重新回到了那座写满了我喜怒哀乐的筒子楼里,不再做什么钟摆运动了。
  我每天除了从一楼爬到五楼无聊地数着楼梯就是躺在楼梯口那片麦黄色的草坪上晒太阳。我吃得明显比以前好了,人一有病总是比以前吃得好,也更自由了,可是我不快乐,一点也不快乐,你知道吗?你能理解吗?我的初恋情人不见了啊。她就这样无声地走了,去了另外一个或下雨或四季不分的城市,而我只能留在这里,留在这座让我百无聊赖的没有书读的城市里,留在我并不开心的童年的尾巴上,度日如年。
  桂花开到南京的时候,我又回到了老家,在那里我将再次和我的小伙伴们不情愿地拿起课本,坐在乌烟瘴气的教室里,双手叉在背后,耳朵随时竖立,严阵以待地听着窗外悦耳的铃声,然后两腿一蹬,杀出了门外。我又变成了大大咧咧的傻小子,不再拥有细腻的感情和敏感的感官系统了。对于夏雨曾经的出现我已全然忘却,有时我甚至都怀疑我是否真正离开过家乡,我每天所要想的无非就是些人为什么生下来不久就要去上学,而我要上到哪年哪月,能不能干点别的。
  

我该找谁去告别 第三章(1)
1
  说到这里,我其实想补充一些东西,关于我的爸爸妈妈,关于我们的家,这对我的童年来说很重要,同时它也使我变得像现在这样奇怪——我常常被周围的人看作是一个很奇怪的人,这个奇怪当然是贬义的奇怪。好了,那我就先来说说吧。
  在我小的时候,应该说是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家里很穷,不要说鱼肉不分,蔬菜我也认不得几种,我们日渐乏味的嘴里咀嚼着的永远都是山芋和土豆,我们一家人就像是一群饥饿的羔羊不停地奔跑在菜地里,寻觅,探身,再寻觅,趁主人不在的时候,管它大白菜小白菜,先咬上一口再说。
  遗憾的是四季的变迁对我们来说,只是衣服厚了一点薄了一点,生活没有一点好转,山芋和土豆依旧是我们一日三餐的主旋律。吃菜难,难于上青天,到现在我都不知道我们是怎么过的,全球都变暖了,我们怎么还感受不到社会大家庭的温暖呢?所以后来我就有了一个比哥德巴赫还要大胆百倍的猜想,那就是,大家庭是不可靠的,只有和自己有着密切关系的小家庭才是可以信任的。再后来,我姐逃离了我们日夜奔跑的菜地继而又发财之后,我发现家也是不可靠的,只有自己最可靠,而到了现在,我觉得自己也不可靠了,因为我根本就没什么可靠。
  从以上你可以看出,我家的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而就是这种一眼望不到边的清贫,直接导致了我今天的体形如土豆(吃土豆吃的),所以我没有一个女人,哪怕比我还像土豆,或者像极了冬瓜的女人都没有。大部分的时间里我都在思考着一个很严肃的问题,我们家不该吃土豆,要改吃青菜,吃猪肉、牛肉,鸡肉、鸭肉也行——如果没有禽流感,也就是说我一直在思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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