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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凡·谢尔盖耶维奇·屠格涅夫初恋-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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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您的父称呢?”
“彼得罗维奇。”
“对了。我认识的一位警察局长也叫弗拉基米尔…彼得罗维奇…沃尼法季!别找钥匙了!钥匙就在我的口袋里。”
那位年轻的小姐带着刚才的笑容,微微眯缝起眼睛,头稍微侧向一边继续望着我。
我已经见到过monsieur②沃尔杰马尔,”她开腔了(她那银铃般的嗓音像一股令人愉快的冷气在我身上掠过),“我可以这们称呼您吗?”
“当然可以,小姐,”我嘟嘟囔囔地说。
“在哪里见到的?”公爵夫人问。
公爵小姐没有回答她的母亲。
“现在您有事吗?”她低声说,一边目不转睛地望着我。
“没有什么事。”
“您愿意帮我绕毛线吗?到我这儿来。”
她向我点了点头,从客厅里走了出去。我也跟着她走了。
在我们走进去的那个房间里,家具稍微讲究些,布置得也比较雅致。可是这当儿我几乎什么也没有能够注意到:我像在梦里一样走着,觉得浑身充满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紧张的幸福感。
公爵小姐坐下了,拿出一绞红色毛线,向我指了指她对面的一张椅子,一个劲儿地把这绞毛线拆开,套在我的两手上。她默默地做着这一切。动作缓慢得滑稽可笑,在那微微张开的嘴边仍然挂着快乐而狡黠的微笑。她开始把毛线绕在一张对折的纸板上,忽然以明亮而迅速了的目光向我瞥了一下,使我不由得埋下了眼睛。当她那对常常半张半闭的眼睛睁得很大的时候,她的脸完全变样了:脸上好像焕发出了光彩。
“昨在天您对我有什么想法,mosieur,沃尔杰马尔?”过了一会儿,她问我。“您大概指摘我了吧?”
“我……公爵小姐……我什么想法也没有,我怎么能……”我窘迫不安地答道。
“听我说,”她不以为然地说道,“您还不了解,我是个非常古怪的人;我希望人家对我永远说真话。我听说您才十六岁,可我二十一岁了:您看,我的年纪比您大得多,所以您应该永远对我说真话……要听我的话,”她补了一句。“您看看我,您为什么不看我?”
我更困窘不堪,可我抬起眼来看她了。她微微一笑,只不过不是先前那种笑容,而是另一种表示赞许的微笑。
“您看看我,”她低声说,温柔地压低了嗓音,“我不讨厌人家看我。您的脸挺讨我喜欢,我预感到我们会成为朋友的。
您喜欢我吗?”她狡猾地补了一句。
“公爵小姐……”我本想开口了。
“第一,请叫我齐娜依达…亚历山德罗夫娜;第二,小孩子(她作了纠正)——年轻人不把他们心里想的直截了当地说出来,这算什么习惯呢?大人才可以这样。您究竟喜欢我不?”
虽然我觉得很高兴,她跟我说话那么坦率,可我却觉得有点儿委屈。我想让她知道,眼她打交道的不是一个男孩子,我尽力装出一副很随便的、严肃的神态,低声说:
“当然罗,我很喜欢您,齐娜依达…亚历山德罗夫娜,我不想隐瞒这一点。”
她的头慢慢地摇了几下。
“您有家庭教师吗?”她忽然问道。
“没有,我早已没有家庭教师了。”
我扯了谎,我跟我的法国教师分手还不满一个月哩。
“哦!我明白,您完全是个大人了。”
她轻轻地敲了一下我的指头。“把两手伸直!”她勤快地把毛线绕成了一个球。
我趁她还没有抬起眼来,就仔细地打量着她,开头是偷偷地看,后来越来越胆大了。我觉得她的脸比昨天更妩媚了。
她脸上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清秀、那么聪慧、那么可爱。她背朝着一扇挂着白窗帘的窗子坐着,阳光透过窗帘照射进来,一抹柔和的阳光照在她那非常轻软蓬松的金发上,也照在她那冰肌玉骨的颈脖上、她那微微倾斜的两肩上和那酥软平静的胸脯上。我望着她——她对我来说是多么珍贵、多么亲近呀!
我觉得我早已认识她了,而且在我认识她以前,我简直什么也不懂,没有真正地生活过……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已经穿旧了的连衫裙,围一条围裙,我觉得似乎我乐于抚摸这件连衫裙和这条围裙的每一个皱褶。她的鞋尖露在她的连衫裙外面,我真想倒在这双鞋子跟前……“此刻我坐在她对面,”我心想,“我跟她相识了……多么幸福呀,天哪!”我高兴得几乎要从椅子上直蹦起来,可我的脚只稍微摆动了几下,就象一个吃着美味可口的东西的孩子一样。
我快乐得如鱼得水,但愿一辈子也不离开这个房间,不离开这个坐位。
她的眼皮慢慢地抬了起来,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又对着我闪出了温柔的光辉,她又莞尔一笑。
“您怎么这样瞅我,”她慢条斯理地说,并用指头点了点威吓我。
我不觉脸红了……“她什么都明白,她什么都看得见,”这个念头在我的脑海里闪了一下。“然而这一切她怎么会不知道,怎么会看不见呢!”
隔壁房间里忽然发出一阵什么声音——一阵马刀的铿锵声。
“齐娜!”公爵夫人在客厅里喊叫起来。“别洛夫佐罗夫给你弄来了一只小猫。”
“小猫!”齐娜依达扬声叫道,从椅子上霍地站了起来,把毛线团丢在我的膝盖上,就跑出去了。
我也站了起来,把一绞毛线和毛线团放在窗台上,随即走进了客厅,可我困惑地站住了:一只花斑猫张开着爪子,躺在屋子中央,齐娜依达跪在它前面,小心翼翼地把它的小脸抬起来,公爵夫人身旁站着一个有一头淡黄色鬈发的年轻骑兵,他的脸红喷喷的,两退向外微凸,他几乎遮没了整个窗户间的墙壁。
“多么逗趣儿呀!”齐娜依达连声说了几遍,“它的眼睛不是灰色的,而是绿色的,耳朵好大呀!谢谢您,维克多…叶戈雷奇!您真好。”
骠骑兵微微一笑,鞠了个躬,同时把马刺咔嚓一声碰响了,马刀的链子也丁当了一下。我认出了,他就是昨天傍晚我见到过的那些年轻人当中的一个。
“您昨天不是说过,您想要一只大耳朵的花斑猫……瞧,我弄来了。您的话就是法律呗。”他又鞠了个躬。
小猫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就嗅起地板来了。
“它饿了!”齐娜依达扬声说道。“沃尼法季、索尼娅!拿牛奶来。”
一个穿着旧的黄色连衫裙、脖子上系着一条褪了色的围巾的女仆端着一小碟牛奶走进来了,她把年奶放在那只小猫跟前。小猫哆嗦了一下,眯缝起眼睛,恬了起来。
“它的舌头多么红呀,”齐娜依达说着,几乎把头俯到了地板上,从侧面去看小猫鼻子底下的那根舌头。
小猫吃饱了就哼哼起来,还装腔作势地张开爪子。齐娜依达站了起来,转身向女仆冷静地说:
“把它带走。”
“为着这只小猫,请把您的一只手伸给我,”骠骑兵说,他咧嘴笑着,并扭动了一下他那紧紧地裹在新的制服里的强壮的躯体。
“给您两只手,”齐娜依达不以为然地说,随即把手向他伸了过去。他吻着她的双手,这当儿她的目光穿过他的肩头投向了我!
我木然站在原地,不知道我应该笑呢,还是应该说些什么话,或者就这样默不作声。忽然我的家仆费多尔的身影穿过前室开着的门,映入了我的眼帘。他向我做着手势。我不由自主地向他走去。
“你来干什么?”我问道。
“您母亲让我来叫您回去,”他悄悄地说。“您没有带回话回家,她很生气。”
“难道我在这儿已经待了很久了吗?”
“一个多小时了。”
“一个多小时了!”我不由得复述了一遍,就回到了客厅,我恭敬地行了礼,碰了一下脚跟告辞了。
“您上哪儿去?”公爵小姐隔着骠骑兵向我了瞥了一眼,问道。
“我要回家了。我得禀告家母,”我转脸向那位那老妇人补了一句,“说您一点多钟光临敝舍。”
“少爷,您就这样说吧。”
公爵夫人连忙拿出鼻烟盒,大声地嗅了起来,我甚至为此全身一震。
“您就这样说吧,”她又说了一遍,眼泪汪汪地眨巴着眼睛,嘴里还哼哼着。
我又鞠了个躬,就转身走出房间,背上有一种不自在的感觉,年纪很轻的人知道有人在背后望着他时,都会有这种感觉的。
“喂,mosieur,沃尔杰马尔,请常来看我们,”齐娜依达大声说道,又纵声大笑起来。
“她为什么老是笑呢?”我心里想着,在费多尔的陪同下回家去了。费多尔没有对我说过一句话,只是带着不以为然的神情跟在我后面。母亲责骂了我,她觉得很奇怪:我在公爵夫人家里能待这么久,到底在干什么呢?我什么也没有回答她,就到自己的屋里去了。我忽然变得很伤心……,我竭力忍住,不哭出来……我妒忌那个骡骑兵!
五
公爵夫人如约来拜访我的母亲,母亲对她没有好感。她们会见时我没有在场,但是在吃饭时母亲告诉父亲说,她觉得这个扎谢金娜公爵夫人似乎是unefummetre#svuo#gaire①;并说她十分厌烦,因为夫人恳求她在谢尔盖公爵面前为自己说情;又说夫人总是跟别人打官司,闹纠纷——为desvillainesaffairesd#argent②;还说她一定是个非常爱挑拨是非的女人。不过母亲补了一句,说她已邀请了她和她的女儿明天来吃饭(一听到“和她的女儿”这句话,我就两眼直盯着盘子埋头吃饭。因为她到底是邻居,而且是有名望的家庭。
听了这些话,父亲就对母亲说,他现在记起来这是个什么样的夫人了;并说他在青年时代就认识了已故的扎谢金公爵,他受过良好的教育,但却是个毫无作为、荒唐无用的人;又说在社交界人们管他叫“leparisien”①,因为他在巴黎住了很久;他很有钱,但他把全部财产都输光了;“不知为什么,大概是为了金钱,——不过这倒没关系。你好像对我说过,你也邀请了她的女儿;有人对我说,她是个很可爱的、有教养的小姐。”
“啊!那么她不象她的母亲。”
“也不象她的父亲,”父亲说,“公爵虽然也受过良好教育,但却很愚蠢。”
母亲叹了口气,沉思起来。父亲也不作声了。他们谈这些话时,我觉得很不自在。
饭后,我到花园里去了,不过没有带枪。我立誓决不再走近“扎谢金家的花园”,可是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却诱使我又向那儿走去,这次没有白来。我还没有走到栅栏跟前,就看见了齐娜依达。这会儿只有她一个人。她手里捧着一本书,沿着小径缓步走着。她没有发觉我。
我几乎让她走过去了;可我忽然想出了一个主意,咳嗽了一声。
她掉转头来了,但没有站住,一只手挪开了圆草帽上一条宽阔的浅蓝色的带子,她看了我一眼,淡淡地一笑,又凝眸看起书来了。
我摘下了制帽,在原地稍稍犹豫了一阵,就心情沉重地走开了。“Quesuis…jepourelle?”①我在心里(天晓得为什么)用法语想着。
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在我身后响了起来:我回头一看——
父亲迈着轻快的步了朝我走来。
“这位就是公爵小姐吗”他问我。
“是公爵小姐。”
“难道你认识她?”
“今天早晨我在公爵夫人那儿见到过她。”
父亲站住了,用脚跟急剧地转过身去,往回走了。当他赶上了齐娜依达,跟她并肩行走时,他彬彬有礼地向她鞠了躬。她也向他行了礼,脸上不无一些惊讶的神色,并把书放下了。我看见她一直目送着我父亲。我父亲一向穿得很讲究——别具一格而且很大方;可是他的身材在我看来从来没有比今天更匀称,他那顶灰色呢帽戴在他那已经有点儿稀疏的鬈发上也从来没有比今天更合适、更漂亮。
我本想走到齐娜依达跟前去,可她连瞧也不瞧我一眼,又捧起书本走开了。
六
这天的整个晚上和第二天早晨我都是在津神沮丧的麻木状态中度过的。我记得我打算用功读书了,开始看卡依达诺夫的教科书,这本著名的教科书那排得很稀疏的每一页、每一行字只是白白地在我眼前闪过,“恺撒①以作战勇敢著称”这一句我接连念了十遍,可我却一点儿也不懂得这句话的意思,于是就把书放下了。吃饭前,我又在头发上抹了油,再穿上常礼服,系上了领结。
“这是为什么?”母亲问道。“你还不是一个大学生呢,天晓得,你能不能考取?不是早已给你做了一件短上衣吗?可别把它丢在一边。”
“有客人要来,”我几乎失望地嘟哝着。
“真是胡说八道!这是些什么客人!”
我只好服从。于是脱去常礼服,换上了短上衣,但没有拿下领结。在午饭前半小时,公爵夫人带着女儿来了;这位老妇人在我已经见过的那个绿色连衫裙外面披上了一条黄色披巾,戴了一顶饰着火红色带子的旧式帽子。她马上就谈起自己的期票来了,还唉声叹气,抱怨着自己的贫穷,并且“苦苦哀求”,但一点儿也不觉得害羞:她仍然不拘小节地大声嗅着鼻烟盒,还是那么随便地在椅子上转来转去,坐不安定。她似乎没有想到自己是个公爵夫人。可是齐娜依达的举止却很严肃,几乎很傲慢,十足是个公爵小姐的派头。她脸上露出了冷若冰霜、庄重自尊的神情——我都不认识她了,觉得她的目光、她的笑容都很陌生,虽然她以新的姿态出现,在我看来还是非常妩媚动人的。她身上穿一件透明的、带淡蓝色花纹的薄纱连衫裙;她的头发照英国的式样梳成了一绺绺长卷儿,沿着两颊往下垂着:这种发式跟她那冷若冰霜的神情倒是很相称的。吃饭时,我父亲就坐在她旁边,并以他所特有的大方而镇静的、彬彬有礼的态度招待着自己的邻居。他有时瞅她几下——她也不时地望望他,但目光那么古怪、几乎寒有敌意。他们用法语交谈着;我记得,齐娜依达的纯正发音简直使我感到惊讶。公爵夫人在用餐时仍然无拘无束,大吃大喝,盛赞菜肴的鲜美可口。母亲显然对她厌烦透了,带着一种郁闷而轻蔑的态度应付着她;父亲有时稍微皱几下眉头。母亲对齐娜依达也没有好感。
“这是个多么傲慢的女人,”第二天她说。“请想一想——
她有什么可骄傲的——avecsaminedegrisette。①”“你大概没有见过格里泽吧,”父亲对她说。
“那要谢天谢地!”
“当然要谢天谢地……不过你怎么可能给她们下断语呢?”
齐娜依达压根儿不理我。饭后不久公爵夫人就告辞了。
“我希望能得到你们的大力帮助,玛丽娅…尼古拉耶夫娜和彼得…瓦西里耶维奇,”她拖长着声调对我父母说。“又有什么办法呢!好日子是有过的,但是已经过去了。虽然我是个公爵夫人,”她带着不愉快的笑声补了一句,“如果没有吃的,爵位又有什么用!”
父亲毕恭毕敬地向她行了礼,送她到前室门口。我穿着自己那件太短的上衣站在那里,眼睛望着地板,仿佛是个被判处死刑的囚犯。齐娜依达不理我,使我十分沮丧。但我大吃一惊的是当她打我身边走过时,眼睛里流露出以前那种亲切的神情,并急促地对我低声说:
“八点钟请到我们那儿去,听见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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