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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首萧瑟处-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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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英俊的眉宇里有些不耐,仿佛我是无理取闹的幼童。
这才是真实的他么?惶然间在夜色中掀开了遮掩的斗篷,悄悄露出了之前从未想到的一面。我闭了闭眼睛,声线很平和,仿佛不曾有过抵牾:“我要画笔、颜料。”他点头,微笑,目光清透一如此刻屋外的月光:“好。”
依然是我熟悉的宠溺的味道,可是此刻我发现自己无法咀嚼出甜蜜了,我低了头,鞋子在地板轻轻敲击出陈旧的声音,像是从时间的深处缓缓流淌而来。我推开房门,他下意识的放开手,指尖互相分开的那一刹那,忽然微微叹了口气:“你答应我,这几天不要离开我。”
我怔怔的看着他,他似是有些不放心,又加重了语气:“嗯?”
我点点头,其实脑海中昏昏沉沉,睡意一阵阵的袭来,多少化去了心中的不安。转身的刹那,我忽然有些灰心,他此刻呈现给我的,错综复杂,远远甚似了一场单纯的爱恋。
月华若水,我悄悄掀起了窗帘,门口停了两辆车,我分明看见有人掩在黑暗之中,脚步如猫,警惕而敏捷。夜是黑色的,浓稠如墨汁,我看着他们的身影,沉默而坚毅,就像在暗黑中守护着什么,这样一座小小的房子,又仿佛固若金汤的城池。我重重的躺回了床上,记忆力里还有西部辽阔而自由的气息,可是现在仿佛被缚住了手脚,再也闻不到了。
第二天立刻有人送来了一切我想要的东西。我拉开窗帘,让阳光满满的铺进整个客厅,温暖的像是这个世界开满了烈烈的向日葵。我想起曾经有一个夜晚,无意间撞上的那双眼睛,像是巧合,可又像宿命,于是此刻我坐在这里,细细的描摹。
画得累了,就丢开纸笔去,随便的坐在地上,在一大堆靠枕之间发呆。连空气都是死气沉沉的,我住在这样漂亮的房子里,拖着长长的影子,却几乎难以见到他的身影。阳光正好扫在我的眼睛上,我阖上眼,裹紧身上的毯子,毫无预警的沉入睡眠之中。
心里像是有小兽在缓缓的爬动,我没有睁开眼睛,却察觉得到脸的一侧,有人轻柔的呼吸。他低低的笑出声来:“吵醒你了?”
我翻个身,想继续睡觉,他不依不挠的扳住我的肩膀,不轻不重的吻我。胡茬很扎人,我不得不睁开眼,只看见他的脸颊贴着我的,领口松开着,慵懒又叫人迷恋。
我睁开眼的时候,他的气息已经倏然远去,只看见背影,坐在沙发之前,对着我的画,语气中饶有兴味:“你在画我?”
我坐起来,有些出神的看着那副画,暗沉的色调,如星的双眸,是的,我在画他。可我不知道是自己感觉出了问题,或者只是因为心境的沉郁,我从来没有一刻可以真切的抓住璀璨的内里。它在远处对我闪烁,我踮起脚尖,却够不着那抹光辉。
他忽然转过头来:“这个周末我有几个朋友来这里玩,我介绍你们认识。”我愕然,没有回话。他像是知道我的心事,执起我的手,放在唇边轻吻,心满意足,仿佛呢喃:“很快就好了,相信我。”
他是在向我承诺么?最近这样的生活,我过得乏味,却连和他争辩的时间都没有。他的手指浅浅的顺着我的眉,一直抚到了脸颊,最后说:“我们把客厅里的沙发全都挪开,这里可以做一个很好的舞池。”
阳光金灿灿的在他唇角跳跃,愉悦而明亮,而他的对我说话的语气,俨然我是这里的女主人。
我说:“好。新年舞会,很喜庆。”
我对舞会的认知来自学校,朴素的可爱。有亮晶晶的挂纸,大盘的瓜子和水果,然后有人跑到台上自告奋勇的唱歌,最后不大的舞池像是下满饺子的热锅,闹闹的挤成一团,大家一起笑得不亦乐乎。
于是在说起的时候,他沉墨般的眸子轻轻一动,像是有笑意一点点的泛出来:“你喜欢那样?那我让人这样布置。”
我不客气的抓了一大把瓜子过来,然后示意他噤声:“开始了。”
其实边看电影边吃瓜子的习惯很不好,可是最后,指间的瓜子落了一地,我来不及去一个个耐心的磕开,迫不及待的抓住他的手:“你会不会探戈?”
他颇为无趣的摇摇头,我有些失望的“哦”了一声:“不是有钱人都会这些东西的么?”他笑着摇头:“我是粗人。”
我忍住笑,装出可怜兮兮的声音:“你去学好不好?”
他的头仰靠在沙发上,舒适而悠闲的闭上眼睛,语气不像是敷衍,像是允诺了孩子一样新奇的玩具:“好。”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忽然浮现起那样的画面。他拥着我起舞,舞曲并不舒缓,略带了激烈,而他天生适合这样的舞步,强劲有力的掌控,英俊坚毅的侧脸,只是简单的想想,却叫人向往。
他说只是见几个朋友,可是到了傍晚的时候,一辆接一辆的车子在门口停下。我在二楼的窗口看到,年轻人们携着女伴,络绎不绝的敲响大门。我听到门口的声音,回头,他一身正装,却斜倚着门口,眼角尽是淡淡笑意,目光似润着蒙蒙漾的水,然后对我伸出手来。
其实那一刻,我却反而不想下楼了。我独自呆了这么久,忽然有些害怕和人群接触。他见我不动,于是走过来,牵了我的手,微笑道:“走吧。”
他一一的把我介绍给他的朋友,我从没见过那些人,于是努力的记住那些名字。而他们似乎对我也很好奇,有几个看起来似乎和穆和梓很熟悉的,也毫不客气的拍着他肩膀开玩笑:“我说你前些天怎么不出来玩?原来如此啊。”又和我打招呼:“第一次见面,嫂子,以后多关照啊。”
穆和梓并不尴尬,他半挡在我的身前,替我接下一波波的攻势,一本正经的点头:“是啊,亡羊补牢,也不算晚。”又想起了什么似的,不经意的提起,“前几天我们出去玩了一趟,我怕她太累,不然早就请你们来了。”
一片恍然大悟的声音,有人在说:“你这是金屋藏娇,就算喊我们来,我们也不会不知趣。”
我惊惑间抬头看着他,一点都不明白此刻他怎么忽然这样高调,似乎极愿意将如何对我的感情公诸于世。而他毫不在意,
我想悄悄的放开他的手,他低头看我一眼,顺着我的意将手放开,却在我耳边低声说:“我去那里看看。”目光中有溢满的自信,是对他自己的,自然也有对我的。他那样子的人,即便孤傲,却也相信在庸庸的人群中,自己必然是一切的主宰。
我浅浅的追随着他的挺拔的背影,而注意力下一秒却被转移开。正如我不必担心冷场,就在他牵着我的手下来的时候,我可以从那些年轻人眼中读到和年龄不相称的心机和会意。那些他们带来的女孩子,或羞涩或直接的走到我的身边,然后低声谈笑。
话题也无非是年轻女孩子们爱说的话。我注意到其中一个特别漂亮的女孩子,穿着小黑裙,妆容雅淡,处处透了精致。她站在我身边,并不会主动说话,可是眼中的好奇,却是清透入底。
她的身侧很冷清,或许是因为不善于交际,只是微微笑着,然后倾听。
我寻思着要不要主动去找她说话,忽然听到叮叮几声清脆的敲响。
穆和梓,他手里拿着晶莹剔透的高脚杯,然后用银勺轻轻的敲响杯壁——一种古老悠长却优雅的方法——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力。
人群安静下来,他慢步走到我身边,姿态高贵,说出的那番话,却全是关于我。他的语气平静,却丝毫不影响周围的人理解到他的深情款款,以至于我事后仔细的回想,竟找不出半分他在撒谎的痕迹。
他说:“请你们来,其实也就图个热闹。不过还有件事,介绍我女朋友给你们认识。苏楚。”他揽了我的肩膀,单纯的笑,“以后出去玩得少了,各位也别和我生疏,怎么样也算从此金盆洗手。”
我看到他那些朋友起劲的吹口哨,不时有人称好,而那些女孩子,毫无意外的开始对着自己的男友咬耳朵。一张张脸,不论妖冶清纯,却只有一种表情,在垂眸而眼波流转之间,有薄纱掩饰起的羡慕。
我不知该说什么好,连笑容都有些僵硬——这个party,算是他给我的新年礼物?一转眼,却看见房门被推开,那边立了一个中年男人,黑色的风衣并没有脱去,因为隐蔽在暗色之中,我看不清他的脸。几乎同时,穆和梓也见到他了,我察觉出肩膀上他的手微微一滞,旋即说:“言尽于此。各位继续玩。”
然后他俯下身,在我脸颊上轻轻一吻,语气缠绵:“你也好好玩。”
楼梯相较于热闹的客厅来说不算赤裸裸的透明。似乎只有我注意到他们一前一后的走上楼梯。那个男人的步伐,仿佛虎啸于林的兽王,有暴戾和强悍,却又隐藏在世俗的狡猾之中。我定了定神,轻轻提了裙裾,脚步微快,悄悄的离开人群。
如果此刻的我,知道即将听到的事情如此残酷,会不会后悔这个决定?
我想,谁也回答不出来。
而我也不过因为一时的好奇,至此,或许我早该相信了所谓的宿命。
穆和梓应该不会知道,我房间的那个露台离他的书房这样近。而其实就是在昨晚。我睡得迷迷糊糊,因为露台的门却开着,我可以听见他讲电话的声音。
他书房的门关得紧实,我若无其事的走过,推开自己的房门,然后开窗,站在了窗帘后面。
世界这么安静,我可以听见寒风拂过的声音。而一墙之隔,男人的声音清冽,我听到的那一瞬间,却仿佛是时间静止,时空骤缩,心跳忽然就这样猛跳起来。
我听见他称呼那个中年人“周叔叔”,似乎极为尊敬的样子。而那个男人的声音嘶哑,仿佛有烈酒入喉,低低笑着:“你选女人的眼光倒不输给你父亲。”他话锋一转,桀桀怪笑,“上次那个从医院出来没有?腿保不住了?”
穆和梓的声音依然云淡风轻,听不出喜怒:“周叔叔怕是太关心我了,连这些都知道。”
“我们这批老家伙,个个没你爹强,生出的儿子也不象话。不过我今天既然来了,你也该知道我们的态度了。你哥哥心狠,手段毒,放在我们出来闯的年头倒是很合适。不过现在……光是靠着这些,只怕是不管用了。”
一时间没人说话,我屏住呼吸,听见楼下隐约有靡靡柔美的音乐传来。
“现在的年轻人,很少有像你这样沉得住气的。听说你前几天出去了?”
我默默的听着,心口一阵阵的发紧,等待的一秒,其实瞬息万变,如果此刻捂上耳朵走开,也来得及。可是双脚却还是牢牢的钉在了原地,我扬起了头,咬着唇,沉默的等待。
“是,我必须出去。说好听点,那叫韬光养晦;说难听些……是他太傻,真以为我在花前月下么?”
男人哈哈大笑的声音,刺耳尖锐,我忍不住皱眉,心跳像是在深海沉浮,慢慢的平缓下去。
“不过你玩的很真。之前天天去泡吧,后来又找了女朋友去外面风流快活,我几乎被你骗了。”
我听不出穆和梓有半分自矜,只是淡然如水的说:“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天天花天酒地不划算,还不如找个借口出去躲一阵。”
窗帘是花边镂空的,我一只手抓着,不知不觉,竟然将食指抠了进去,轻轻一扯,撕拉一声,布帛碎裂的声音。我将碎布紧紧攥在手里,指甲几乎将掌心刺破。
他们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都不想去理会——原来这就是泥潭深陷么?可笑的是,我这个别人口中的“花前月下”,此刻却独自躲在深暗之中,亲眼看到所有的美好,如浮光掠影,背后却是断壁残骸,狼藉遍地。
我不想再听了。
我从来不愿意将我们的相识归于为所谓的酒吧艳遇。明明那是在最寒冷的冬夜,年轻的男子在大街上和我相识,他从不炫耀他的外貌和财富。他和我一起出游,一路上风度妥帖,我以为这只是因为他爱我,就如我爱他一样。
原来不是的。
所以我一直看不懂他。
他这样的男人,有着骄傲的眼神,挺直的背影,深邃的双眸——我真是幼稚,竟然从没有怀疑过,他会为一个女人而停留。我想起他从前,他从来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我的面前,而今天,却那么高调,刻意渲染这一场绚烂的感情盛事……原来一切,也离不开他的掌握。韬光养晦,我不过是其中的一枚棋子。
裸露的肩部、手臂一阵阵的起了鸡皮疙瘩,我只是看着这样舒适的房间,回忆起那些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过往,忽然觉得恶心。我厌恶早上那布置得无比精致的早餐,厌恶壁炉里燃起的那捧看似温暖的火,厌恶身上光滑而修美的礼服。而闭上眼,全是认识他之前的生活,暖气总是不足的寝室,食堂里带着焦味的蔬菜,我自由自在的穿行在这个城市,而不会禁闭在这里,心情随着一个人而渐渐的扭转到尘埃里。
我不知坐了多久,再站起来的时候,脚下的地毯柔缓。我对着落地镜补妆。唇膏顺着唇形一点点的往下勾勒,我的手却在发抖。又抚平鬓发,深呼吸,手指轻轻勾上了门把,恰好看见那人匆匆离去的背影。
我看见穆和梓从房间里出来,见到我,眉眼仿佛沐着暖意,情绪极好的向我伸出手来,连声音都分外魅惑好听:“你在房间里干什么?”
我懒懒的答应一声,心底一阵阵的抽紧。瞄了一眼时间,呵,前后不过十多分钟,可于我,却不啻于走完了一生一世。
我自动自觉的去握他的手,指间扣着指间,彼此贴合的不留一点缝隙,他的手这样暖,又反手握着我的,微扬下巴示意我:“我们去跳舞?”
唇角的笑依然可以鲜亮如同桃花瓣,我摇摇头,近乎撒娇的挽了他的胳膊:“你陪我出去走走。”他一怔,眼神宛转如同流光,最后还是点点头:“花园里?”
出门的时候,他转身吩咐阿姨去拿件大衣,我站在门口,有细雨随着冷风一点点的飘在肩上,深入骨髓的冰凉,如同锉下的冰屑,可以顺着毛孔,钻进肌肤的里层,连血液都一再的冻结。
阿姨着急,就顺手把他的西装拿来了,又拿了一把伞过来,递在他手里,临走前还仔细的看我一眼,忍不住叮嘱:“当心着凉。”
他把衣服展开,披在我的肩头,又结实的替我拢了拢,才说:“走吧。”
冬夜的气息十分清凉,吸到鼻子里,会叫人其觉得像在鼻下抹了厚厚一层薄荷膏。他打着伞,和我一起,踩着脚下的泥泞,似乎乐在其中。
我忽然停住脚步,踮起脚尖,双手揽住他的脖子,低低的说:“我想回学校。”
他一动不动的站着,却冷冷地抛出一句话来:“不行。”
我几乎忍不住,想以最卑微的姿态将一切心事都袒露在他面前,告诉他此刻我的慌乱和疑惑,可是我终究慢慢松开手,强迫自己抬起目光,然后安静的说:“我真希望你是为了我好。把我困在这里,怕我和你的前任一样躺在医院里,残疾?还是怎么样?”
那件衣服倏然从肩上滑落,他极缓极缓的抬起了我的下巴:“谁告诉你的?”
我看着他薄削的唇,侧过头,不忍听到更多难堪的话语。
他修长的手指微微加力,掰过我的脸,却良久的沉默,只是看着我。
如果不是刻意补过唇妆,只怕此刻我的唇色已经雪白如纸。眼角冰凉,有雨滴轻轻飘在了脸颊上。很好,此刻我不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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