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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三部曲(雾雨电)-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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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我们今天又失掉了雄和志元……〃敏苦恼地回答,接着他抓起陈清的膀子激动地说:〃你想象看,就在这个时候他们两个人在山岩上,面对着枪孔,等候那一排子弹射过来,下面就是无底的深渊,他们一瞬间就会葬身在那里。他们眼睁睁看着死一步一步走过来。你想象看,他们的心情……血,我的眼睛里全是血。〃他的手在陈清的膀子上不住地抖动。
陈清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梗塞了他的咽喉,他捏紧拳头挣扎了许久,才吐出一句短短的话:〃我们快走吧。〃
〃我不去了。〃敏忽然动气似地丢开了陈清的膀子。
〃我们就要到了。你跟我走了这么久,现在怎么又不去了?〃陈清惊讶地望着敏,不了解这个人的心理。但是敏的脸阴沉着,从那张脸上透不出一点消息来。于是敏掉转身子走了。他走得很快,好像害怕陈清追上去一般。
陈清只得一个人往前走了,不久他就到了慧的家。
〃有什么消息?〃慧看见陈清就问,她和碧正在房里低声谈话。
〃我在南大街看见汽车装了他们去,〃陈清痛苦地回答。他低下头,不敢看她们的脸。
〃真的?〃碧跳起来,她走到陈清的面前追逼似地问,好像一定要看清楚他的脸似的。
〃这个时候已经完了,敏也看见的,〃陈清用叹息似的声音回答。
〃他们看见你吗?〃
〃他们的汽车很快就过去了,我来不及向他们做一个记号。但是他们很勇敢。〃
〃昨天晚上不知道他们是怎样度过的。你看见他们脸上有没有伤痕,想来他们一定受过了拷打,〃慧关心地说。
〃没有,他们的脸和平常一样,都带着微笑。〃陈清又把头低下来,他自己也明白他说的是假话,他在欺骗她们。那浮肿的脸颊,那紫色的迹印,就像烧红了的炭,摆在他的眼前,把他的眼睛烧得痛了。
一道光在碧的脸上掠过去。慧在房里踱着,她接连地说:〃我知道他们会这样,他们会这样。〃
〃你骗我。你骗我。〃碧已经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了,忽然又站起来大声说。她把锋利的眼光投到陈清的三角脸上面,愤怒地责备他:〃我知道他们一定受过拷打。〃
陈清抬起头,用痛苦的眼光回看她,一面说:〃碧,这不是一样的吗?现在他们跟我们已经隔了一个世界了。〃
〃我不相信生命会毁灭得这样快。我简直想象不到他们会死。〃慧说,她仿佛看见那两张熟识的脸在对着她微笑。
碧的脸上现出了一阵痛苦的拘挛。她站在陈清的面前,眼睛里冒出火来烧他的脸,她的面容是很可怕的。她忽然伸出一只手去抓她的往后面披的头发,把它们弄成了蓬松的一大堆。她绝望地说:〃迟了。我做事太慢了。〃声音就像一只受伤的野兽的哀号。她记起了在一百三四十年前法国山岳党人德木南被判死刑的时候,他的年轻的妻子露西也曾在街上煽动群众去救她的丈夫。结果两夫妇先后死在断头机上。然而现在太迟了。她走到床前,悲痛地叹一口气,倒在床上。
〃碧,〃慧同情地唤了一声,也跑到床前,俯下头去。
〃慧,让我静一会儿,你去同陈清谈正经事情,让我静一会儿,〃碧把脸压在叠好的被头上,挥着一只手对慧说。慧答应了一声,就走到桌子前面,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下了。
陈清背靠桌子站在那里,他惊愕地望着碧。
〃不要紧,碧过一会儿就会好的,我们谈正经话吧。〃慧指着旁边一个靠墙的方凳,要陈清坐下去。
〃我见过林了。事情很严重。我们里面果然有侦探混进来了,〃陈清坐下,严肃地说。
碧立刻从床上起来,端一个凳子放在他们的中间,坐着听陈清讲话。陈清把关于王能的事情讲了出来。
〃敏住的地方很危险,他应该马上搬家。他是本地人,知道他的人多,〃慧关心地说。
〃我刚才还见过他。他这几天的举动有点古怪。刚才他陪我走了许久,快要走到这里,他忽然转身回去了。〃陈清想到敏,就仿佛看见了敏的阴沉的脸,他记起了敏近来的一些话和一些举动,他觉得这些他都不能够了解。
〃他近来很激动。这也不能怪他。近来我们遇到的打击太多了。这个环境很容易使人烦躁,〃慧忧愁地解释道。她却暗暗地想:敏究竟有什么事情,为什么快到了她的家他又转身回去?
仁民和佩珠来了。接着贤和亚丹也来了。亚丹手里拿了一包干鱼。
〃我们遇到狗了,〃贤张开突出的嘴惊惶地说,众人都屏住呼吸听他讲话。他扑过去抓住佩珠的膀子。
〃一条狗跟着我们咬,〃亚丹并不惊慌地叙述道。〃我起先还不觉得。我和贤从学校出来,后面似乎并没有人,我们也并不注意。大街上人很多,骑楼下面砖砌的柱子上贴着枪毙雄和志元的布告,像是刚贴出来的。每一处都有许多人围着看。贤差不多要哭出来了。我催了他几次他才肯走。我们走不到多久,就觉得后面的脚步声不大对。我侧过头去,看见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跟在我们后面。他的面孔我似乎在什么地方看见过。他那对狡猾的眼睛望着我们。我知道我们被人跟着了。我就暗暗地把贤的膀子一触,给他递了一个眼色。
他也明白了。我们再试验一次。我们把脚步放慢一点,那个人也跟着走慢了。我们随后走快一点,后面的脚步也快了。我有点惊慌,但是我在想办法。我就叫贤先走,他果然转弯走了。那个人却跟着我不放。我故意跑进干鱼铺去买鱼,一面偷偷看他怎样。他却站在门口等我,这个笨东西。我又不敢耽搁,害怕他去找了别人来。我匆忙地买好了鱼,拿在手里,又是笑,又是气。我已经想好了另一个办法。我看见斜对角有一大群人围着看布告,就挤进去站了片刻,埋下头溜到骑楼下面,穿过一个两面开门的店铺,连忙走进了旁边一条巷子。我看见他没有跟上来,他还在大街上张望。我就大步走着,再转一个弯,看见没有人,就拼命走快。我摆脱了这条狗,心里真痛快。在这个街口上我才找到了贤。〃他愈说,愈激动,不时地嘘气,后来就脱下灰布长衫,往床上一掷。他说到最后便带了笑容指着桌上那包干鱼说:〃这就是干鱼的来源。〃他又懊恼地接下去:〃可惜是在白天。倘使在晚上,我一定要把这包干鱼对着他的脸丢过去,让他吃点苦头。〃
他的这番话增加了房里的紧张气氛,众人都注意地听着。
〃那么,你今天不要再出去,〃佩珠接着对亚丹说。〃等一会儿你再遇见那个人,他就不会把你放走的。〃
〃不要紧。我不怕。跟他斗斗法倒很有趣。只要他再灵活一点,我也难逃掉,〃亚丹兴奋地说,他的眼前还现着刚才的那位。
〃你们在街上没有遇见什么吗?〃陈清忽然问佩珠道。
〃没有,我们很当心,〃佩珠答道,的确这个早晨她们在路上很小心,但是她忘记了昨天晚上回家时的情形。
〃那么这个地方还是安全的,〃陈清说。
〃亚丹,你看见敏吗?他到学校去过没有?〃慧又想到敏,她焦急地问道。她很替敏担心。
〃他没有到学校来。我还以为他到过这里了,〃亚丹回答道。他仿佛看见敏在那个房间里,站在方凳上,取开东边墙上的砖块,露出一个洞,从洞里取出一个黑色的东西来。
〃他今天还没有来过。陈清刚才在街上遇见他。不知道他现在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们应该设法通知他,叫他搬家,〃慧着急地说。〃而且他在街上乱跑,更危险。等一会儿我去看他。〃
她接着又把陈清讲的王能的事情重说一遍。
〃没有用,他不会在家里。他一定会当心的。他也许到城外给云帮忙去了,〃佩珠这样解释道。其实她知道敏不会去城外。她担心敏会干那件事情,但是她并没有确实的证据,而且敏也不曾明白地向她承认过。她不愿意再提那件事,她知道敏已经不肯听理智的话了。仁民和亚丹也知道这个。
〃我们昨天晚上只睡了三个钟头,我们把文件全整理好了。佩珠,你那里的一部分怎样?〃沉默了许久的碧开口了。
〃都藏好了,我敢说无论谁也找不出来,〃佩珠答道。
〃我想到城外去,〃碧提出了这个问题,〃我们应该在这方面努力。假如我们早在这方面有了充分的准备,现在绝不会像这样束手无策。〃
〃我也去。〃慧接着说。
〃慧,你不能去,城里也需要人,〃亚丹提出了不同的意见。他接着报告一件事情:〃已经有几组学生出发到城外去了,云也在那里,人数不算少了。〃
〃慧不能够去。拿碧来说,我们不能阻止她。她住在城里给她的刺激太大,〃佩珠发表她的意见道。
〃那么把敏派到城外去,〃慧提议道。〃他在城外,更适宜些。〃
〃我赞成。敏这几天在城里受的刺激太大了,应当派他出去。〃陈清也相信这是安置敏的最好的办法。
〃我怕他不会去,〃亚丹担心地说。
〃他没有理由不去。这是大家的意见。〃陈清坚决地说。
〃事情常常是出人意外的,〃佩珠低声说,她似乎不愿意表示她比别人知道多些。
〃仁民还是马上回S地好。他在这里,我很替他担心,〃亚丹恳切地说。他把友爱的眼光射到仁民的脸上。
〃我早就说过,他不应该在这里陪我们冒危险,〃陈清接口说。
仁民微微一笑,用亲切的眼光回答亚丹的注视,接着温和地说:〃为什么你们都替我担心?你们的生命不是一样地可贵吗?我没有勇气在这个时候离开你们……佩珠,你说怎样?〃
他走到佩珠身边,声音柔和地问。佩珠掉过头看他一眼,带笑说:〃你愿意留在这里,就留下吧。〃
〃但是他为什么要跟我们一道牺牲?这是不必要的。〃亚丹坚决地反对道。〃佩珠,你也看不出来这个关系吗?〃
〃亚丹,你不要说牺牲的话。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生命在毁灭吗?但也有些生命是不能够毁灭的。我们为什么害怕?其实我比你们更关心他,〃佩珠依旧温和地说。她那对大眼睛温柔地看着亚丹的长脸。
〃我知道你爱他,你爱他。〃亚丹禁不住粗暴地嚷出来,他以为他发现了一个秘密。大家把眼光集中在佩珠和仁民的脸上,那些眼光里所包含的,除了惊讶外,就是无限的善意。
佩珠并不红脸,她的脸上依旧带着微笑。她用平静的眼光依次回答了众人的注视。她平静地、温和地答道:〃爱并不是罪过,也不是可羞耻的事情。我爱他,他爱我。这样两个人的心会更快乐一点。也许我们明天就会同归于尽,今天你就不许我们过得更幸福吗?爱情只会增加我们的勇气。〃她说到这里侧过头望着仁民亲密地笑了笑,伸一只手过去让他的手紧紧地握祝〃我不是责备你,我不过指出事实。固然也有人为了恋爱放弃工作,但是我绝不敢拿这个责备你们,〃亚丹听见佩珠的话,不觉惭愧地红了脸着急地解释道。
〃亚丹,你用不着解释。我绝不会生你的气,〃佩珠带笑地答道。
〃我可以说,我绝不会妨碍佩珠的工作。我愿意尽力帮忙她。其实这也是我自己的事情。我希望大家相信我,〃仁民感动地说。他注意地轮流看众人的嘴唇,似乎渴望着他们的回答。
〃那么让我来祝贺你吧,我这个被称为恋爱至上主义者的人,〃慧开玩笑似地走到仁民面前,伸了手给他。
〃然而我并不是恋爱至上主义者啊,我不是你的同志,〃仁民带笑答道,就伸出手把慧的手紧紧捏祝〃那个绰号是德给她起的,德最不高兴人家讲恋爱,〃碧在旁边解释道。
〃德已经死了三年了,〃听见碧提起德,慧就把笑容收敛起来,她又想到了那张鹰脸,那两只鹰眼睛,那一对铁一般的手腕,和那一颗炭一般的心。她同德发生过一点关系,但是这件事情只有她和他两个人知道。
〃我们都没有像德那样的见解。仁民,你不要误会。我们都希望你们过得幸福,〃陈清诚恳地说,他的三角脸被友情涂上了一道光彩。在仁民的眼里那张生得难看的脸变成了非常可爱的东西。幸福的感觉鼓胀着他的心。他觉得他们用祝福包围着他同佩珠。每一个人都分了一些爱,分了一些同情给他们两个。他的感动使他同时想哭又想笑。
〃佩珠,我真高兴,〃贤扭着佩珠的一只膀子,他的小眼睛里包了一眶眼泪。
〃贤,你怎样了?你到底是在哭还是在笑?〃佩珠亲切地俯下头去问道。
〃我们的生活原是这样,一会儿哭一会儿又笑,〃慧声音朗朗地说。
〃别的事,等克的信来了再决定吧。我还有事情,要先走,〃陈清说。
〃吃了饭再走吧,〃慧挽留道。〃就是明天去死,今天也应该把两顿饭吃饱。〃
〃我回到会里去吃,〃陈清短短地说,就告辞走了。
〃碧,我们做饭吧,〃慧送了陈清出去,关好门进来,唤着碧说:〃吃饱饭,大家都有事情。而且你还要出城去。〃
第08章
亚丹晚上疲倦地回到学校里。这一天是星期日,寝室里很吵闹。他燃了煤油灯独坐在房里,那些平日常来找他的学生都到城外去了。他想写一封信,提起笔,无意间把眼光落到东边墙上。黯淡的灯光把他的上半身的黑影照在那里,在他的头上有几块松动的砖微微地突出来。他看见这些砖块就放下了笔。他默默地望着墙壁,好像想看穿它,看见它后面的东西。
他忽然站起来,端了凳子到墙边,站到凳子上面,伸手移动砖块。砖去了,现出一个洞,他伸了手进去,过一会又把手拿出来。手里依旧是空的,只沾了一点尘埃。
〃我快要疯了。我明明知道那里面是空的,还要去看。〃他这样想着,就把砖放回原处。他下了凳子烦躁地在房里踱起来。
〃怎么我今天这样烦躁?〃他自语道。他在想一些事情,但是这些全混在一起,他把它们分不开来。思想似乎迟钝了。一个〃敏〃字时时来搅乱他的脑筋。渐渐地在黯淡的灯光下面,墙壁上又露出一个洞,里面就放着那个东西,敏正在伸手取它。但是一瞬间这个幻景就消失了。
〃不行,不行。不能够让他做那件事。没有好处,只会白白牺牲他自己。〃他忍不住要这样地想,他仿佛看见了敏的躺在血泊里的尸体。他痛苦地伸手去抓头发,低声自语道:〃不行。我去阻止他。〃他想,这时候敏一定在家,他应该去说服他,把那个东西拿回来,藏在另一个地方。他觉得这是很有把握的。他这样一想,头就发热,血也在他的身体内沸腾起来。他继续烦躁地在房里踱着。
宿舍里静无人声,学生们已经入了睡乡。黑暗穿过新近破烂的糊窗纸窥进来,煤油灯光似乎渐渐地黯淡下去,房间里充满了寂寞,就像坟墓一样。他觉得很疲倦,似乎应该上床去睡。但是他的脑子被迟钝的思想绞痛着,而且痛得很厉害。他不能够睡,他不能够做任何事情。忽然在不远的地方吹起了军号。
〃我一定要去阻止他,现在还来得及。〃这个思想像一股电光射进他的脑子。他匆忙地抓起放在床上的长衫,穿在身上,就吹灭了灯走出门来。他一面走一面扣纽扣。他经过教务处的门前,看见里面有灯光,舜民埋着头在写字。他就迈着大步往外面走了。他的运动鞋的声音也不曾被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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