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妞妞:一个父亲的札记-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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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诨吃星叭鲈履冢Ρ苊庹丈鋁光。我还了解到,视网膜是人体形成最晚的器官,直到出生后两个月才最后完成,因此不但在胚胎期,而且在出生后两个月内都应避免X辐射。
  其实,何必查书呢?妞妞死后不久,我在一家普通小医院的黑板报上读到:孕妇切不可照射X光,否则可能致使胎儿患各种疾病,其中就包括视网膜母细胞瘤。
  在遗传学检查排除了遗传致病的可能性之后,我几乎可以断定,X射线是杀死妞妞的凶手。
  雨儿刚住进医院,他就急冲冲地带她去透视室。透视室的女医生已经下班,他特意派人叫了来。他亲自操作,查得很仔细,机器不时地咔嗒一下,荧光屏熄灭复闪亮。“你看这里。”他亮着荧光屏,对女医生说。“行了,行了,人家怀着孕呢。”女医生不安地催促。“你看你看……”他又启动,真他妈不折不挠。看什么,不就是肺炎,症状这么明显,根本无需透视。
  天天输液,葡萄糖掺青霉素。青霉素是唯一不会通过母体进入胎体的抗菌素,我很放心。雨儿痊愈了。快出院时,他又拽着她去拍片。她挣扎:“我怕,孩子出毛病怎么办?”他拍胸脯:“不会的,出了问题找我!”
  我完全不能设想医学博士蓄意犯罪。不,这决不可能。但我也完全不能设想他不懂常识,竟然犯医学界之大忌。他的行为完全不可理解。妞妞是被她出生前的一个不可理喻的行为杀死的,她死得不明不白。
  二
  雨儿在体验两件新鲜事:生病和寂寞。她很少得病,生平头一回住院,也差不多是头一回独居。从小到大,她不是住集体宿舍,就是和家人住。这间病房有三张床,另两张空着。医院离家远,我隔天去看她一次,每次她都像久别重逢那样高兴。
  “妞,你够闷的,我会讲故事就好了。”
  “有你在这里就行。”
  “你知道吗,你发烧那会儿真漂亮,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像不像病西施?”
  “是病安娜,安娜。卡列尼娜。”
  “昨天我爸来看我了。是不是我得肺癌了,他那么关心我?”
  “小傻瓜,你是他的掌上明珠,你得肺炎,他也着急。”
  “我得肺癌,你难过吗?”
  “不准你这么想。”
  “我喜欢这么想,体验一下也好。你爱我吗?”
  “你知道的。”
  “我要你说。”
  “爱。”
  “特别爱?”
  “特别。”
  “亲,我可真是爱你呀。在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就是你。只爱你一个——现在。将来也——可能。”
  “将来只是可能?”
  “爱别人爱不起来了……不,我没去爱。”
  “没想到你会这么爱我。”
  “我也没想到你会对我这么体贴。”
  “你想到了。”
  “哟,我错了。”
  “我还不太体贴,要不你不会得肺炎。”
  “那不怪你,我自己造成的。不过我喜欢你心疼我。我发高烧时,你哭了。”
  “你看见了?”
  “我身体很难受,可是心里暗暗高兴,因为你哭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我就是怕你知道了幸灾乐祸。”
  “我不在家,你可别睡得太晚。”
  “这些天我倒是挺出活。”
  “我在家是不是老干扰你?”
  “你还不知道你有多缠人?”
  “那就让我送送你吧。”
  她起床,高高兴兴地挽住我的胳膊,把我送出医院大门。
  深夜,我回到卧室,扭亮台灯,躺在床上看书。我天天很晚上床,她习惯了,亮灯不会惊醒她。我看了一会儿书,也准备睡,忽然听见她在旁边发出抽噎的声音,就像呼吸受阻那样,接着放声哭了起来。我赶忙唤她,抚摸她,给她擦泪。那么多泪,脸蛋湿透了。好一会儿,她才从梦中醒来。
第六章因果无凭(3)
  “告诉我,怎么回事?”
  “我不说。”她斜瞥我一眼,带着敌意。
  “梦见大灰狼了?”
  她点头,伸出手指指我一下。我再三求她,她终于开始叙述:“有一个女孩老来找你,要你去白区讲演。我不让你去,你不听,跟她走了。好像听众都是大学生。敌人包围了你们,你被捕了。你们被分成两排,站在一棵大树下,那个女孩也在里面。敌人宣布要枪毙你们,你们个个都很从容。女孩说,对不起我,也对不起你。我说,对不起也晚了。她用头巾包住了脸。我哭了,哭得好伤心。”
  “那女孩长什么样?”
  “没看清,好像梳根辫子。我没见过她。”
  “你还是很在意的。”
  “我叫你不要跟她走,你还是走了。不行,我一定要比你先走。”
  “你不是走过一回了?”
  “还要走。两个人都走了,那才是悲剧呢。”
  “真正的悲剧是爱的节奏出差错,一个人走了,留也留不住,等他后悔了,回来发现另一个人已经走掉,唤也唤不回。”
  “我走了,你得等着我。”
  “又提无理要求。”
  “你不会报复我的,是吗?”
  “你看,我就是在梦里报复一下。”
  “那我也受不了。你得答应我,在梦里也不走。”
  “好,我答应。”
  “可你已经走了。”
  她边说边还在流泪。我搂住她,贴着她的耳朵说:“不走,不走,永远不走……”
  她坐在沙发上,哄妞妞睡觉。妞妞不想睡,在她怀里扭动着脑袋,不时格格地笑。她小声和妞妞说起话来——
  妞妞,妈妈给你讲个故事吧,讲一讲妈妈从前有多蠢。那时候,世界上有一个爸爸,有一个妈妈,还没有妞妞。爸爸和妈妈相亲相爱,生活很美满。天上的神仙知道了,就奖给爸爸妈妈一件宝贝。这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宝贝,可是那时候妈妈还不懂,只是觉得挺喜欢,天天捧在手里玩儿。有一回,爸爸和妈妈闹了点别扭,为了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那么小的事情,妈妈现在都不好意思告诉你。可是那时候妈妈连这也不懂,还觉得事情挺大,生了很大的气。要是爸爸好好劝一下妈妈,妈妈的气也就消了,但爸爸也蹩了一股劲,就是不劝。妈妈气极了,不知怎么发泄才好,举起那件宝贝往地上一摔。爸爸这才急了,赶紧拣起宝贝,已经晚了,宝贝有了裂缝。天上的神仙很不高兴,决定收回宝贝。妈妈这才知道,她失去了多么好的宝贝,只要能留住这宝贝,她死都愿意。可是,天上的神仙一旦打定主意,谁也不能使他改变,妈妈用什么办法也不能留住心爱的小宝贝了……
  说到这里,她已泪眼汪汪,忽然发现我在旁边,就含泪一笑,接着说:“妈妈太愚蠢了。爸爸是不是愚蠢,由他自己去想。”
  我默默从她怀里接过妞妞,使劲亲那香喷喷的小身体。
  天已大亮,我和雨儿仍然躺在床上。兴致好的时候,我们喜欢躺在床上没完没了地闲聊,多半是聊往事,她称之为小臭事。我们有许多小臭事,她说她最爱和我一起回忆我们的小臭事。
  兴正浓,电话铃响了。电话机就在床头,她拿起听筒问话,然后略显不快地递给我。
  一个陌生女孩的声音。对方自报姓名,我想起是一个和我通过信的四川姑娘,不知从哪里知道了我的电话号码,便拨通了长话。她原来是学医的,毕业后不耐烦天天到医院上班,辞了职,在家写小说。在电话里她絮絮叨叨地说起她正在写的一部长篇小说,忽而又说到她刚刚结束的一桩恋爱事件,说了一会儿,停住了,像在等我开口。我看见雨儿的脸色越来越不快,感到狼狈,不知说什么好。难堪的冷场。女孩还不想挂断电话,很费劲地找话说,说说停停。最后,她终于有所察觉,问道:
  “刚才接电话的是你太太吗?”
  “是的。”
  “我这人很懂事的,不会给你带来麻烦。”她挂断电话,结束了这场不合时宜的通话。
  然而,已经带来麻烦了。就在通话时,雨儿已默默穿好衣服,离开卧室,此刻在厅里踩缝纫机。我走到她身边,她不理我。电话铃又响了。仍是那个女孩,在听到我的冷淡的声音后,她欲说还休,沉默片刻,然后说:“我忘记我想说什么了。”挂上了电话。
  我重又回到雨儿身边,她一下子站起来。
  “不必解释!是不是当我面调情不方便?我可以走。”
  “我没有调情……”
  “可以调情,我知道我无权干涉,我们都是自由的。只可惜我的好心情给破坏了。”
  她真的走了。屋里空荡荡的,我心里不是滋味,感到委屈。真有风流韵事倒也罢了,事实上差得远。随着她迟迟不归,我把我的委屈升华成了一种悲剧感,仿佛我是一个为爱情拒绝诱惑的圣徒,她却成了用不信任亵渎我的圣洁的罪人。
  吃晚饭时,她回来了。晚饭后,她早早上了床。我们一直僵着,彼此没有说一句话。我自个儿在书房里译一本德文书,打定主意工作到天亮,偏不去卧室,内心却暗暗期待她来向我作一个妥协的姿态。夫妇间长时间的沉默使人极感压抑,其实要打破这沉默也十分容易,任何一方的一个小小的和解表示都可以成为驱散乌云的阳光。可是,出于赌气,主动做出这和解的表示似乎又是多么艰难。
第六章因果无凭(4)
  尽管我在埋头工作,我的听觉始终很灵敏,时刻注意着隔壁卧室的动静。已过深夜一时,仍然毫无动静。她今天够倔的。算了,还是我先让步吧。不,再等一等。我身后的门终于开了。她穿着淡紫色的毛巾睡衣,站在书房门口,无言地望着我。后来她说,她当时发生错觉,好像听见我在唤她,所以过来了。见我回头看到她,她又回卧室躺下了。
  这是我期待已久的信号。我赶紧搁下笔,也到卧室,在她身边躺下。千不该,万不该,我不该捧起一本书看,仍不和她说话。她突然抱起被子,冲出卧室,把自己锁在书房里。我找到了钥匙。她穿着那件毛巾睡衣,坐在沙发上。我光着两条腿,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
  隆冬天气,尽管室内有暖气,穿这么单薄仍然很冷。这是用痛苦作武器,通过折磨自己来迫使对方屈服。我瞥见她的肚子在睡衣下隆起,一下子清醒了。看在孩子面上,马上回卧室去。不,我就在这打地铺。我睡这,你去卧室睡。不,就不。她冷得瑟缩颤抖。不能再争执下去了。我给她加了一条被子,看她躺好,自己退回卧室。
  突然传来雨儿凄厉的哭声,我慌忙下床,冲进书房。她躺在地铺上,脸埋在枕头上,哭得那么伤心,涕泪俱下,枕巾湿了一大片。
  我试图搂她,她推开,喊道:“不要你,一边去!走开!”
  “想想孩子,别哭坏了身子。”
  “我不要这孩子了!”
  天哪,她自己是个孩子,那么孤立无助的孩子,那么单纯的孩子。我还是搂住了她,不停地抚摸着、吻着她的脸庞,替她拭去眼泪。我一遍遍唤着心肝宝贝,唤了几百遍。她渐渐平静,开始轻声应答我。
  “你为什么这样待我呀?”她伤心地问。
  “我错了。”
  回到卧室床上,她躺在我的怀里,叹息道:“我干嘛这样爱你呀?问题就出在我爱你太专一了。让我们换一种方式生活吧。”
  “妞,你好,我坏。以后我听你的。”我信誓旦旦,充满诚意。
  在此之前,雨儿的一个表妹来京,投宿我家,正患着感冒,雨儿被传染上,已在咳嗽流涕了。夜里一冻,病情立即加重。次日醒来,她感到头痛,腹痛,接着就发烧了。我躺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真小,像一只孩子的手。她的脸蛋和小手都烧得烫人。可是她精神很好,眼睛格外亮,定定地望我一会儿,又望我一会儿。
  “能这样死就好了。”她叹息,问我:“有一天我们会这样拉着手死去吗?”
  “我们拉着手好好活。”
  “我只是在想象中体验一下。真爱你,没想到我会这样。”
  “我也没想到。”
  “你还说我喜新厌旧吗?”
  “恋爱那会儿,我真想过,没准哪天你就把我甩了。”
  “没准是你甩我。”
  “还没准我们能庆祝金婚。”
  “能吗?你都快四十了,我们结婚才一年半。”
  “我们从恋爱算起,已经九年了。”
  “哟,真的,都九年了,过得真快。”
  “我们谁也甩不了谁。有时候,两个人一起过日子,始终是两个人。有时候,两个人就生长在一起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没法再分开。”
  “昨天我真想离开你,不回来了。我走了,你伤心吗?”
  “你会回来的。我们之间不会不可挽回。”
  “我走了,遇见一个好人,跟了他,就不回来了。”
  “你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我只好回来。想来想去,你还算一个好人。你是好人吗?”
  “我不好,尽惹你生气。”
  “昨夜你说你错了,错在哪里?”
  “我不该和人调情。”
  “你不是说你没有调情吗?”
  “潜意识里想调。”
  “有我,还不够吗?”
  “够了。”
  “你不要哄我,我知道你没够。我已经想好了,以后我不会再管你。哪个姑娘爱给你打电话,就打吧。你爱跟哪个姑娘来往,就来往吧,怎么都行。你有才气,姑娘喜欢你,这是你该得的,我凭什么不让?只要你爱我就行。如果不爱,我也没有办法。”
  我很感动,说不出话,只是紧握她的滚烫的小手。这时她的腹部又痛了一下。
  “唉,就是委屈了小DADA。我觉得我真是很爱小DADA。你爱吗?”她抚摸着肚子,有点伤感地问我。
  当时我对她肚子里的那个小生命还完全没有切身之感,便用调侃的口气打岔:“小DADA,这个世界不好,你出来干嘛呀。”
  “小DADA出来和妈妈玩。”她露出孩子气的笑容,脸颊上两个小酒涡。随即狡猾地一笑:“你想,你光着两条细腿,哪里敌得过我的大肚子呀。”
  “好呀,原来你把小DADA当人质。”
  “当时没想到,我还以为我是把自己当人质呢。妈妈对不起小DADA。”她的脸色顿时严肃起来。
  “是爸爸对不起妈妈。”我也严肃地说。
  三
  当我试图追溯妞妞的病因时,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串完整的因果之链,它有若干清晰可辨的环节,仿佛只要卸掉其中任何一环,就可避免发生后来的灾祸。我对自己说,要是雨儿的表妹没有把感冒传染给怀孕五个月的雨儿,要是四川姑娘没有打来不合时宜的电话,要是雨儿和我互相宽容并不为此赌气,要是她送急诊不是遇到那个蛮横的女医生因而延误治疗,要是医学博士没有一再用X光对她作不必要的检查……要是要是,只要其中一个要是成立,妞妞就不会患上绝症,我们的生活就会完全改观了。
第六章因果无凭(5)
  如此说来,妞妞是被一系列人性的弱点杀死的。她是供在人性祭坛上的一个无辜的牺牲。
  灾祸往往有一个微不足道的起因。所谓“一失足成千古恨”,那失足之处并非一眼看不到底的深渊,甚至也不是当时便让你感到踩了一空的陷井。不,那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土坷垃罢了。你根本没有觉察你已经失足。你打了一个趔趄,然后又往前走了,却不知不觉地走上了另一条道。在所谓决定命运的关头,不会有一个声音在你耳旁提醒你,向你宣告这是决定命运的关头。直到你的命运已经铸定,并且赫然兀立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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