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漫热带雨林-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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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用下山，这儿是荒山野岭，拉肚子离我们远点就行了。”

　　“不行！没有带纸。”

　　“到处都是树叶，还不够你用吗？”

　　“不会用，还是到厕所去吧。”

　　“那好，下去吧。休息时间短，别绕山路了，你就顺着这些被砍倒的树干直接下山，快点回来。”

　　看看身边这棵粗壮的四薮木，已被砍到风都吹得倒的状态，龙小鹰心里有点紧张，下山前再三叮嘱，“我下去了，我下去的时候你们就别砍了，一直要到看见我安全到了山下再动手，好吗？”

　　“快去吧。”阿旺回答时，已经舒舒服服地躺在山坡上看天上的白云了。

　　下山的路好难呀！太多的障碍物挡住了去路，被砍倒的大树、小树层层叠叠堆在一起有好几米高，连爬带钻也很难通过。还好，他暗暗庆幸随身带着砍刀，由于担心悬在头顶上的那把“达摩克利斯剑”，奋不顾身直朝前冲，一阵砍杀就钻到了半山腰。

　　但在这里，他遇上了几乎不可逾越的障碍。这里曾是一片林木密集地带，也是初出茅庐的知青们难以攻克的地段，由于上方没有巨大树木遮挡阳光，地面荆棘、藤蔓疯长，大树小树都它们被纠缠在一起，即便把树木被砍断，乱藤盘缠，一棵牵扯着一棵还是倒不下来。结果，还是阿旺发挥了他那高超的技巧，把上方沾边不沾边的大树都朝着这个方向放倒，连砸带冲，狠狠击打才撞倒了这片树林。现在，山坡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冲高架起的倒伏树木，爬在它们身上的刺棵和乱藤构成了一道密实的“围墙”。

　　见有藤条挡道，龙小鹰挥刀就向藤条砍去。狠狠一刀下去，没料到这些被架空的藤条韧性十足，差点没把手中的砍刀弹飞。双手抓紧刀柄再砍，肚子一阵绞疼，双手无力，几刀下去才发现根本就没法砍出条可供钻过去的缝隙。千辛万苦才到达这里，绕道吧？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再说头上这棵四薮木会不会突然遇上一阵山风？龙小鹰听说，就在前天，分到其它分场的一个同学下班时走在队伍后面，突然一阵山风吹来，把他身旁一棵已砍断，架在其它树上的小树吹落下来，结果把他打死了。在茂密的雨林里，就算你经验再丰富，有时死法也是出乎意料，他不敢多想，得尽快脱离危险区。

　　正急得淌汗，抬头看见乱树藤上倒伏着一棵粗大树木，几棵藤条垂了下来，这就是希望！他赶快抓住藤条，脚踩在散乱堆积的枝干上奋力攀爬上去。爬上倾斜的树干，他欣喜地发现，这棵又粗又长的树干足以成为跨越这堆障碍物的便捷桥梁，不过树皮上长满了苔藓，脚踩上去又硬又滑。当他抖手抖脚站起来时，脚下一滑，险些掉下树干，下面都是刺棵，掉下去后可能再也爬不出来了，时间紧迫，不能失误，心里一紧张，就不敢站起来了。他谨慎地蹲了下来，手脚并用，爬在倒伏的树干上朝山下摸去，边爬，边为自己的胆小而感到好笑，登珠峰、攀冰崖才会有危险，沿着被砍倒的树木下山应该是天底下再容易不过的事了，还能有什么危险？

　　摸索着爬了一段，当他坐在树干上抬手擦汗时，听到山顶上传来了同学们愉快的歌声。

　　走上这呀高高的兴安岭，

　　我了望南方，

　　山下是茫茫的草原呦，

　　它是我亲爱的家乡呦。

　　……

　　山坡上的密林被砍倒后，居住的“夹皮沟”也变得开阔了，金色阳光照在小草房上，四周静谧无声，只有几只小鸡在屋前安静啄食，整个连队一派安详的和平景象。伙房里冒出了袅袅炊烟，炊事员开始生火做饭了，见他提着水桶走出草房，蹲在小河边的礁石上舀水，山脚下小河银光闪闪，转了个弯就钻到密林中去了，茅厕就在伙房下游。

　　看见了目标，龙小鹰又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刚迈出一步，“嗷呵呵呵呵……”山顶上响起阿旺那种少数民族特有的大嗓门，就是豹子听见了都要被吓破胆！他的双腿不由自主颤抖起来了。糟糕！这个粗鲁而又不守信用的墨江汉子，难道他要砍树了？按照阿旺的习惯，每当他动手要砍倒一棵巨大的树木之前，都会发出这种野兽般压抑不住的呼叫。

　　龙小鹰急忙扭头向山顶大叫，“不要砍！不要砍！我还在半山腰。”

　　如果阿旺听见喊声，停手还来得及吗？在那个不信上帝的年代，他心里唯有祈求父母，希望阿旺不要砍树，保佑他度过难关，让这场灭顶之灾千万不要发生！

　　砰！的一声，山头上传来了让人震惊的砍树声，难以置信？但又千真万确，的确是斧头砍在大树上的声音。惊魂未定，砰！砰！紧接着又是两下。

　　嘎嘣！树心拉断了第一根纤维，顿时让人心惊肉跳！这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特别刺激心脏，龙小鹰一时不知所措……　txt小说上传分享

19　死神再来（2）
两板斧下去就见到了成效，阿旺索性一鼓作气，紧跟着再来上几斧头。

　　看到大树就要倒了，愉快地深吸一口气，面对青山翠谷，又自豪地大喊起来，“嗷呵呵呵呵……”然后神气地一手叉着腰，一手拄着斧头站在一旁欣赏他的杰作。

　　随着阿旺粗犷的喊声，嘎！嘎！嘎！寂静的山谷里回响起一阵阵拨动心弦的响声，树心里一根又一根粗壮的纤维正在被拉断，眼前这个庞然大物摇动了一下，树干开始慢慢倾斜，树冠开始摆动生风。

　　正当大家兴奋地仰头观看时，突然，王辰盛似乎听见山下有喊叫声，他警觉地侧耳细听，“班长，闯祸了！你听——”　

　　“别砍呀！你们这些死鬼……我都还没下去……”从半山坡倒伏的树丛中传来了微弱的叫声。

　　“哎呀！糟糕——是小鹰的声音，他还没有下去。”尚骁岗惊叫起来。

　　大家立刻竖起耳朵，但后半截声音就像被风刮跑了一样，再也听不到了？

　　嘎吱——一声巨响，正在倒伏的四薮木毫不理会人们焦急的心情，毅然决然脱离树根，拔地而起，对准半山坡发出呼唤的地方毫不犹豫飞扑下去。大树倒了！倾刻之间，树叶哗哗作响在空中搅起了风暴，陡然而起的狂风卷起了漫天的落叶和尘埃。

　　山上的人全都惊呆了！难以想象龙小鹰将怎样应对这场突来的灾难？都大张着嘴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见到大势已不可逆转！阿旺扶住斧头的手不由得颤抖起来，他已被吓得说不出话来，维有木然地看着四薮木掀起狂风朝山下扑去。

　　看来龙小鹰上山下乡的使命今天就要被他划上句号，天大地大的一棵树，树下的人非要被砸成肉泥不可！他仿佛看到山坡上有一滩血肉模糊的东西，顿时腰松腿软，站立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多年的砍坝生涯让他听到和看到太多的死人事故，有因站立地方不安全，被藤条牵绊拖到树下的；有因地方狭窄躲闪不开，被自己砍断的大树活生生打死的；有上方没注意到下方有人，误将下方打死的；有困在藤条牵连的树群中跑不出来，被压死的……万万没想到还有更为离奇古怪的，一个身为班长，有着丰富砍坝经验的老工人，居然会朝已经向自己请了假，正在下山途中的知青放倒一棵树？如果有人怀疑起来，上纲上线，再扣上一顶阴谋破坏上山下乡运动的帽子，这是多大的罪过呀！　

　　……

　　这些个不守信用的人！龙小鹰手忙脚乱爬在树干上忙着逃命，本来还想多骂他们几句，但话还未出口，就听见头顶上方嘎吱——一声巨响，顿时整个人都被吓呆了！他知道这是四薮木发出的最后呻吟，粗大的树干已被扭断，庞大的树木已脱离根部开始起飞，千万吨的重量马上就会对着他凌空砸下。

　　近一个月来虚心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他已经学会了砍坝必备的生存技巧，能准确无误地掌握大树倾倒的方位，能感知大树就要倒伏的状态，也知道怎样在狭窄地盘避让树木，怎样巧妙避开身后藤条带来的威胁，但是，他不知道站在光滑树干上被当作“靶子”打时该怎样逃命？

　　如果你曾经见过一棵擎天大树怎样从山顶落到山脚，那你就能很好地体会到什么叫惊心动魄！这和热带雨林中大树自然老死倒伏完全不同，在它的旁边没有任何树枝藤条牵绊，在它的下方也没有任何树木阻碍，庞大树冠怒吼咆哮，带着沉重躯干毫无顾忌地飞跃而起，自由落下。虽说在半空中树冠会搅起强劲风暴，挥撒着漫天落叶，但这些动作一点儿也不会减慢它自由落体的速度，它会重重地砸在躺在山坡下方的树木堆中，强大的冲击力会使自身的树杈被折断，使巨大的树冠分崩离析。然后，整棵树木还会被高高弹起，再重重砸下，让地面杂乱的树木也支离破碎，枝桠四射飞溅。几经弹跳冲刺，最后才义无反顾、雷霆万钧、摧枯拉朽地向着山脚猛冲！再猛冲！撕裂、扯断、压扁一切阻挡的物体，轰隆隆疯狂杀出一条血路，大地为之震动，身后的残枝败叶一路缤纷落下，直到一头深深扎进山脚潮湿的泥土里才喘息着停顿下来。

　　这一系列摧毁动作，眨眼功夫就能完成，对于正好处在它冲击范围内的人来说，其凶险可想而知。

　　正在逃命中，天色突然变暗，伴随着空中雷鸣般的咆哮，龙小鹰感到身后有一大片恐怖阴影快速笼罩下来，扭头一看，漂亮的蓝天不见了，头顶上突然出现一团无比巨大的绿色，大树来了！他想起小学防原子弹时练过的荒唐防空演习。同学们都爬在操场的泥巴地上，当老师叫“炸弹是个点形！”时，就要赶快起身躲避，当老师叫“炸弹是个条形！”时，就爬在原地不能动。现在“炸弹”是个“点”形！需要起身躲避，但往哪儿躲？

　　连个想法都还来不及冒出，“达摩克利斯剑”就落了下来。

　　可以清楚地看见这个绿“怪物”龇牙咧嘴、张牙舞爪，一下子就扑到眼前，其下落速度比思维还要快！劫难已不可避免，他的脑袋嗡的一下就大了，瞬间一片空白……只感觉到心赃呼地一下就蹦到了嗓子眼，又被一支冰凉的手按住，梗阻在喉头喘不过气来。此刻，全血液都在倒流，已经半步也挪不动了，维有傻傻地等着被砸！

　　就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一个意想不到的简单动作竟然救了他的命。也许是双腿被吓软了站立不稳，也许是四薮木掀起的狂风将他像落叶般吹起，也许是求生的条件反射让他……总之，他从粗大的树干上滑落下去了！

　　地动山摇，就像坠落到了九泉冥府的飓风眼里，空气在猛烈颤抖，灵魂在垂死挣扎，四周狂风肆虐，飞沙走石，残枝落叶、沙石木棍、有生命的、无生命的，无数不知名的东西没头没脑地猛烈击打着后背和后脑勺，又飞快地从身边呼啸而过。

　　地轴已被扭断，整架大山正在垮塌，头顶上方演奏着一组震撼人心的“死亡交响曲”！粗大树干碰撞磨擦产生的轰轰隆隆声震耳欲聋，有如千万辆列车轰鸣着从身上滚滚开过，死神的声音响彻大地。一直下坠，一直下坠，正快速向无底深渊下坠，随便碰上一个枝桠都得死！不知道啥时才能落进地狱？

　　打了个滚，突然就停住了！其实也不知道打了多少个滚？轰隆隆的声响已沉闷远去，四周突然变得安静下来，人死了不知道是不是这种感觉？

　　从树上落下的千古灰尘呛得让人无法呼吸，灰头土脸地睁开眼睛不知身在何方？龙小鹰伸手去触摸大地，却发现钢刀还紧握在手，动了一下腰，发出一阵疼痛表明自己还活着，死神来得快去得也快。

　　眼前天昏地暗，尘埃弥漫、视线不清，只能看见眼睫毛、头发尖上挂着几片透明美丽的小翅膀还在摇动，抓一把下来看看，翅膀下面已经没有了尸骸。开始感觉到脖子上、脸上、身上、手上、脚上，凡是有皮肤的地方都发出了刺痛，后脖颈的刺痛特别明显，不知道伤有多重？一摸脖子就抓到一把血肉混合粘呼呼的东西，糟糕！是不是脖子给扭断了？赶快把手抬到眼前细看，一团团白白的、黄黄的、黑黑的肉酱混合着少许血液，满巴掌都是无名小虫的残骸，看来它们的尸体都堆在脖颈上。扭头看见手臂上也被莫名其妙地打出道道血痕，上面还放着一堆堆的黄颜色，都是些被砸成肉酱的黄蚂蚁尸体。撕裂的背心下面疼了起来，赶紧掀起破布条一看，胸口上有几只只剩半截身子的黄蚂蚁，虽然死了，脑袋上像钳子般的大嘴还紧紧咬住皮肉不放。

　　“唉——”龙小鹰叹了一口气，能看见的生物都死了！都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人？

　　他想站起来，但腰腿被在这场风暴中折断的残枝败叶盖住，腿还在发抖，身子还在发软。费劲地掀开身上覆盖着的树枝，用尽全力气坐了起来，再扶住身边的枝干颤抖着站立起来。先前行走的粗大树干已落到地上，厚厚的树皮也被剥去，露出了长长一段苍白的“骨头”。

　　眼前的景物发生了大变样，高大的灌木丛被扫出一条道路，在不知不觉中滑行了一段路，离山脚更近啦！龙小鹰看见从山头上冲下来的四薮木就插在山脚，正好为陡峭的坡脚架起一座便桥，他赶快向便桥爬了过去。

　　“龙小鹰……龙小鹰……”

　　上方传来同学们紧张的呼唤声，他们正在接近。。　最好的txt下载网

20　危险无处不在（1）
下班时，罗震江带着阿旺来看望龙小鹰。

　　“罗队长！班长！”见到他们进屋，龙小鹰赶快从床上坐了起来。

　　“怎么样？伤到哪里？重不重？”罗震江关心地问。

　　“没有事，只是擦伤。”

　　“那怎么躺在床上了？”

　　“昨晚没睡够，我想抓紧补磕睡。”

　　“那就好！听到这事后，我已经狠狠地批评了你们班长，一个老同志，连兵怎么带都不知道，瞎球干！”罗震江指责阿旺道。

　　“都怪我一时疏忽，只想到休息时间到了，该干劳动了，没想到自己带的人还没下山。”阿旺在一旁解释。

　　“阿旺同志！不要为自己所犯的错误狡辩。毛主席教导我们，人是世间第一可宝贵的，没有人荒山自己不会变成橡胶园。家长信任我们，把子女都送到我们身边，要教育帮助他们，首先想到的不只是干好劳动，应该是如何培养造就一批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的问题……”

　　“队长，不关旺班长的事！这也是我小资产阶级思想作怪才出的事，来了这么久，还不习惯农村生活，是需要加强思想改造。”见罗震江要开始长篇大论教育人了，龙小鹰赶快自我检讨一番，免得他一说起来就滔滔不绝，影响到打饭时间。

　　“好在今天没出事，出了事就麻烦了。拉肚子好点了吗？”罗震江转过话题来。

　　“没有。”

　　“卫生员来看过了吗？”

　　“看过了，已经吃了黄莲素。”

　　“你们刚来，水土不服，下午就别上班了，到场部看病去。”

　　“不用了，下午我多带点手纸上山就没事了。”

　　“叫你别去就别去了！再出事，我可是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好好躺着，我去看看能不能给你找碗面条吃。”罗震江转身向门口走去。

　　一听这话，龙小鹰急了，生怕队长去找面条，赶快对罗震江说，“队长！谢谢！不用去找，我这就要下床打饭去了。”其实他胃口好得很，来多少饭都吃得掉，一碗面条怎么能吃得饱呢？　

　　“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