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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回梦记-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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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腊去春来,转眼正月将尽,惊寰夫人似已转成痨病,医生虽只说身体虚弱,但是家中人已有些预料,都代担危险。这一日若愚的夫人过来探视,见了老太太,说昨天若愚已由上海回来,因身体不爽,正在家里静养,明天便过来请安。又谈了一会,问到表弟妇,知道病更重了,便自到惊寰夫人屋中探视。见她病骨支床,面容惨白,伶婷得十分可怜,比去年冬天更瘦弱了。惊寰夫人见表嫂到来,便有气无力的叫了一声,还要扎挣坐起,若愚夫人连忙按住,自己也坐在床边,道:“妹妹好些么?”惊寰夫人强笑道:“好些了,谢谢表嫂惦记着我,上回还送了那些东西来。”若愚夫人道:“那算什么?你还客气,现在到了春天,正是养病的时候,你好生保养,快快好了,到夏天咱们上北京去玩。”惊寰夫人干嗽了两声,惨笑道:“好了我跟您去!”说完喘了口气,看着自己枯瘠的手道:“咳,嫂嫂,只怕我没有那一天了。”若愚夫人见她眼圈一红,泪已汪在眶里,便劝道:“妹妹,你只是心重,闲白的事先抛开不想吧!养病要紧,病好了什么都好办。”惊寰夫人转过脸去,用手巾拭着泪道:“嫂嫂,不好办啊!咳,我这病不能好了,我也不想好。”若愚夫人听她说得凄惨,不禁也落泪道:“这点小病,不许这么乱说,不过你的心太窄。”惊寰夫人不接她的腔,又自接着道:“可是我也不愿意死,我爹娘只我一个女儿,死了怕他们禁不住,要不然我早死了。嫂嫂,你是有学问的人,我们家里的事你也全知道。你说我这样命苦的人,活着有什么趣?”若愚夫人听了,想到他夫妇失和,是被若愚所害,而且去年春天,若愚曾教自己和她说,保她夫妇重归于好,哪知到如今竟成了虚话,把她害到这样光景。心中十分难过,默然过了半晌,便又劝道:“你也得往开里想,年轻的人谁短的了掐花捏朵,俗语说,露水姻缘不久长,久长的还是夫妻。你只忍耐着,将来他总有回头爱着你的日子。”惊寰夫人叹道:“嫂嫂,你的话我明白,只怕我活不到那时候。现在我旁的不想,只盼将来他有日想到我的可怜,到我坟上去烧张纸吧!”若愚夫人听着,想到世上女人的苦处,也自伤心,更没话对她劝慰。末后忍不住拉着她的手,悄声道:“妹妹,咱们全是嫁过人的女子,我说句话你可别过意,譬如现在我想法把惊寰给你捉回来,你可好的了病么?”惊寰夫人面上一红,低头半晌才道:“嫂嫂,……没法啊,人来……心不来,也枉然啊!”若愚夫人看她像是已动了心,晓得她这病不止忧郁,还夹着相思。只要惊寰来和她温存,自然不难渐渐痊愈,想着便道:“傻妹妹,自然人和心一同来啊!你省烦恼,
静听好音吧!”惊寰夫人看着表嫂,面上露出疑惑的神色。若愚夫人立起身道:“你歇着,过几天我还来看你!”惊寰夫人黯然道:“嫂嫂,你勤牵记妹妹点,别抛了我不管。”若愚夫人暗暗会意,不禁又替她可怜,便点头答应,又说了两句,就走出来,辞了惊寰的母亲,自己回家。

到家里上了楼,有仆妇把斗篷接过去,若愚夫人便进了内室。见若愚正在床上睡着,夫人也不惊动他,便自坐在椅上,想起惊寰夫人方才说的话,心里不胜惨痛,鼻尖一酸,不自禁的落下泪来。那床上的若愚原已睡醒,听屋内脚步声响,知道夫人已经回来。他夫妇原都喜欢调笑,此际若愚又是远道新归,正在离情初叙,恩爱方浓,便想着夫人定要前来耍趣。哪知听她坐到椅上以后,再不闻一些声息,忍不住回头看时,见夫人正自垂泪。若愚因为在上海结识过一个情人,临别赠了几件表记,藏到行箧里,疑惑是被夫人发现了,因此生气。心里怀着鬼胎,一翻身坐起来道:“你哭什么?”夫人不答,若愚又问道:“好不生的你为什么哭呀?”夫人才抬头道:“为你!”若愚心里一跳,暗道:“糟了,一定是犯了案。”便提着心道:“我没惹你。”夫人含泪笑道:“亏你是男子汉,大丈夫,说话不算,欠债不还。”若愚听她的话口,不像是犯酸,略放下心,道:“我欠谁的?说……”夫人一瞪杏眼道:“欠我的!”若愚道:“你要的东西,我全从上海带来,一件没忘呀!”夫人撇着嘴道:“你真瞧不起人,为东西我也值得哭?我只问你,去年春天,你派我去和表弟妹说过什么?”若愚想了想道:“哦哦,那件事我也告诉过你,住了两夜习艺所,花了两千七百块钱,才摆了个十面埋伏阵。哪知以后惊寰还是照样去嫖,我也再找不着周七。过一个月才见着刘玉亭,他说周七已投降了外国,不但他顺了那个如莲,还把罗九一伙人都赶开了。我简直竹篮打水落场空,也不知惊寰哪里来的法术,居然把周七收服。后来我又接着周七一封信,写得糊里糊涂,大意是说对不起我,三二年里就还我钱。我也没处寻他,只得罢了。接着上海铺子里又出了事,匆匆的出门……”夫人抢着道:“好你说个只得罢了!你当初跟我说的话,只当放屁!我当初跟人家说的话,可不能算放屁。那时大包大揽的许了人家,如今落个又只得,又罢了,我可没脸见人。”若愚听了还以为夫人受了惊寰太太的闲话,故此气恼,便道:“凭良心说,我并非不尽心,事情变了有什么法子?表弟妹跟你说了什么闲话?”夫人顿足道:“她要能说闲话倒好了,可怜她现在离死不远,这可是你害的她!”说着就把今天见惊寰夫人时的景况,诉了一遍。说到凄切处,若愚追想因由,感同身受,也跟着落泪。夫妻俩便握手对泣,真是替人垂泪也涟涟。

若愚听夫人说完后,两手抱着头,像后面有人追着似的,在屋里乱跑乱转,忽然从壁上抓下一件大衣挟着就要向外跑。夫人一把抓住,道:“你上哪里去?”若愚把牙咬得乱响道:“当初祸是我惹的,教人家替我受冤枉。上次我和惊寰认罪,他只不信,现在我还去同他说,他再不信,我就拉他一同去跳河,省得……”夫人用劲推他坐在椅上,道:“混人混人!你就拉他跳了河,于表弟妇有什么好处?不是更害了她?我方才从陆家回来,在路上已拿定了主意,只要你问惊寰认识的婊子住在哪里,我就自己找了去,跟那婊子拼个死活,最轻也挖瞎她一只眼,咬掉她半个鼻子,教惊寰还迷恋她!”若愚摆手道:“说我混,你更混,你怎能抛头露面的上窑子去打架?再道打死人能不偿命么?再说凭你这样娇怯怯的人,教人家一指头,就戳回来咧!”夫人撅着嘴道:“这不行,那不行,难道就看着那个可怜的生生病死?要不然我也不急,只为祸是从你身上起,我替你亏心。什么是缺德?这就是无心中缺了德。往后咱不受报应,也要报在儿孙。”若愚沉沉气,才叹气道:“论报应我可不怕,我也不信。不过眼睁的真亏心么!她要果然死了,我这一世再不能有一时松快,早晚要得神经病。”夫人甩着手道:“所以呀!这可怎么办呢?惊寰是痰迷心窍,没法劝说,除了跟那婊子拼命,还有……”若愚跳起来道:“我有主意了。”夫人愕然道:“你有什么主意?快说。”若愚又坐下,拍着大腿道:“左不过钱遭殃,那婊子有什么好心?迷恋惊寰还不是为钱?我只多给她一笔钱,买她和惊寰断绝,就……”话未说完,夫人已拍手道:“好好,要钱不成,我再添些首饰。”说着跑过去从小柜里把首饰匣子拿出,挟在胁下,又催若愚道:“你快拿钱!咱这就去。”若愚看她那种张皇景况,不由笑道:“瞧你这忙不迭,把首饰全拿了去,难道把这两三万块钱的东西都给她?”夫人怔了怔道:“少了她肯么?”若愚微叹道:“你真是阔小姐,一些不知世事,可是真难为你这片好心。世上女人谁肯拿自己妆奁办这种不干己的事?好,我向来有名的仗义疏财,再加上你个疏财仗义,咱这家再有几年就差不多了!”夫人着急道:“少说废话,到底该怎么办?”若愚把首饰匣拿过打开,取出一个钻石戒指,一对珠花,道:“足以够了,买一个人才用多少钱?咱也别冤头出了圈。”夫人道:“那么还带多少钱?”若愚道:“你把昨天要往银行送的那笔钱拿来,便足用了。”夫人依言把一包钞票寻出,递与若愚,便喊仆妇拿斗篷。若愚笑道:“你真跟我去么?那是窑子呀!遇见熟人不好意思。”夫人夷然道:“窑子怕
什么?又不是我……”若愚忙笑着拦住道:“是是,你去,你去。”夫人嘴似爆豆的道:“当然我要去,俗语说:‘人多主意多,人多面子大,人多势力众。’你一个去要办糟了,还有什么法?”若愚笑道:“俩人去,办糟了也是照样,不过是无可埋怨谁。你去是去,可是脸上哭的小样儿,还不收拾收拾。”夫人闻言方才醒悟,走到镜前,用粉扑草草扑了两下,又跳过来道:“完了,快走。”若愚见夫人这样热心,倒受了她的感动,夫妇便携手出门,想打电话雇汽车,已来不及,只可到巷口雇洋车,说了地址,那车夫见这财主夫妇,竟到那样地方去,都暗自诧异,但又不便询问,拉起来直奔普天群芳馆。

到了忆琴楼门口,若愚夫妇跳下车来,夫人见那门口有许多不尴不尬的人出入,倒生了忸怩,觉得不好意思,只紧依在若愚身后。若愚低笑道:“女侠客也害羞了,你不是要自己来打架么?”夫人红着脸呸了一口,若愚便领着她进了门。

那堂屋里的伙计们正要让客,忽见这位客人后面,还跟着个秀丽的女子,不由都怔了怔,还以为是好玩的客人,带着旁处的姑娘来打茶围。但看这女子又不像烟花人物,料得事有蹊跷,只得把他俩让到一间空屋里,一个伙计站在门口举着帘子,不敢冒昧说话。若愚已含笑说道:“这里有个如莲姑娘么?”伙计道:“有。”若愚道:“招呼她。”伙计躬着身道:“没包涵么?你。”若愚笑着摇头,那伙计瞧了若愚夫人一眼,才放下帘子,高喊了一声:“楼上大姑娘。”沉了一会,帘儿又一起,见一个苗条女郎飘然走入。若愚夫人觉得眼前一亮,不待细看,已知这个人儿十分俊美。

如莲一进门,见屋内坐着一男一女,不由得一怔,又加着天色渐晚,光线不明,远远的瞧不清楚,便站在门口停步不前。若愚先向伙计把手一摆道:“去。”那伙计便放下帘子,若愚站起走到如莲面前,道:“您认识我么?”如莲上下打量他一下,吃了一惊,道:“哦,您……您是陆大少的表兄,去年来过一次。”若愚赞道:“好眼力。”如莲一见来人是惊寰的表兄,心里暗道:“不好,他带来的这个女人,说不定便是惊寰的太太。果真是她,定然来意不善,诚心来对付我。”想着便指那女人问若愚道:“这位小姐是……”若愚回头招呼夫人道:“意珠,来,你来见见,这就是咱表弟的相好。”又向如莲道:“她是我的内人姜意珠。”如莲才放下心,便向夫人深深鞠了一躬,叫道:“表……”才说出一个字,忙把下面的“嫂”字咽回去,才又改口道:“太太。”夫人也还了礼。若愚道:“惊寰在这里么?”如莲道:“没有。”若愚笑道:“我同内人到租界上闲溜,她忽然想到窑子里开开眼,因为生地方不便去,就寻到这里来,你可不要笑话。”如莲笑道:“呦,哪里的话,只求太太不嫌我们,我巴结还巴结不上呢!呀,我还忘了,这屋里怎么能坐,快上楼去。”说着恭恭敬敬的拉了夫人,便出门上楼,若愚在后面跟着。

如莲把他夫妇让进自己卧室,都让了坐,才去把电门捻开,立刻大放光明。夫人见屋里陈设得精雅富丽,好像个大家闺阁。壁上还挂着惊寰的半身放大照片,若愚一见便知这是惊寰个人包下的屋子。夫人才细细端详如莲,不觉暗自赞叹,若非这样的人,怎能夺了惊寰太太的宠?又瞧着她十二分面熟,仿佛像自己朝夕所常见的人,却只想不起。忽然转眼看见若愚,心里便不胜诧异。如莲也暗自偷看夫人,见夫人虽是二十四五年纪,却生得标致非常,却于美艳之中,又含着英挺之气。再加上身长腰细,眉俏肩削,竟像个戏台的武生,心里也十分爱敬。又因他俩是惊寰近亲,将来也是自己的亲戚,便竭力招待,张罗茶果,把夫人哄得不胜痛快。夫人又同她说了几句家常,如莲都回答得条理井然,有情有趣,夫人喜欢得把她揽在身旁,谈笑十分融洽。若愚却只含笑默坐。少顷,忽听外间喊了声“大姑娘”,如莲应了一声,便轻轻立起,向夫人笑着道:“太太您可不容易来,给我增多少光辉。要不嫌简慢,务必在这里吃晚饭。”说着又向若愚道:“求您也赏脸。”夫人才要说话,如莲已走到门口,回头笑道:“太太,瞧着您的表弟面上,赏给我个小脸,太太赏个脸儿吧!”说着举手合十,向夫人一鞠躬,便欢跃着出去。

这屋里夫人还呆呆望着她的后影儿,那样子像爱慕已极。若愚忽咳嗽了一声,夫人回头,见若愚正在冷笑。夫人道:“你笑什么?”若愚摸摸自己的眼道:“她还是两只眼哪!”夫人不明白,道:“人可不是两只眼?”若愚又摸摸自己鼻子道:“还是整个儿的呀!也没咬掉半个。”夫人才想起自己在家里所说的狠话,不由笑道:“你别揭我的根子,我看这个孩子真怪好的,长的又好,说话又甜甘又明白。我看咱家亲戚中许多女孩子,谁也比不上她一半。”若愚晃着头儿道:“好,怎么样呢?哼,我瞧你幸亏是个女子,要是男人,遇见了她,还不先卖房子后卖地?哼,你不用不信,只这一会儿工夫,就把你迷的不知东南西北咧。”夫人娇笑道:“你别造谣言,我怎会受她的迷?”若愚点头道:“不迷不迷,咱是干什么来的?闲谈来的,喝茶来的,吃饭来的?把正事都忘了,还说不迷呢。”夫人自己想想不由红着脸笑了,又自皱眉道:“这孩子真爱人,我看她跟惊寰真是璧人一对,月下老人不定费多少工夫,精选细挑,才配成这一对儿。要拆散了,真有点伤天害理呢!”若愚冷笑道:“你这兼爱主义,只怕行不开,只看见这里璧人一对,别忘那里还有病人一个啊!”夫人听了,触到惊寰夫人病榻上的惨状哀声,便又奋然道:“病人要紧,自然还要照原议办理。可是这个孩子这样怜人,我不忍跟她张嘴,你和她说吧!”若愚正色道:“不成!你说比我说合式的多。我说容易闹成僵局,不好转圜,我看她很懂情理,又好面子,你最好同她把细情缓和着说,用感情激动她,再用钱物引诱她,便容易成功。”夫人蹙眉道:“我真不知怎样说好,头一宗我先觉着说这个有点残忍。”若愚道:“好,这个残忍,看着那个病人死,不残忍。难为你还是个女学校的大教员,连轻重都不能分辨。”夫人忙拦住道:“得得,不必使这激将法,我自己说。你承好吧!”说完自己又凝想了一会,如莲才满面春风的走入,在他俩每人面前都换了一碗热茶,向夫人道:“太太,我告诉他们预备饭了,可没好的,您只当为我受一回屈。请脱衣服宽坐一会,这里什么都方便,有事您尽管说。”夫人招她近前,抱在膝上,仔细端详着道:“小妹妹……”如莲忙摆手道:“太太,可别这样抬举,看折受死我。”夫人笑道:“这孩子太拐古,我瞧你竟是个小仙女儿。小妹妹,我一见就投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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