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第10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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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咱们来相骂吧。
　　窝囊废！
　　寄生虫！
　　丑八怪！
　　鸦片鬼！阴沟里的耗子！
　　牧师！
　　批评家！
　　哦！
　　*
　　古希腊是健全的儿童。马克思。
　　*
　　上帝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
　　*
　　艺术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世人恢复对生活的感觉，就是为世人感受事物，使石头显出石头的质感。艺术的目的是要人感受事物，而不是仅仅知道事物。艺术的技巧就是使对象陌生，使形势变得困难，增加感觉的难度和时间的长度，因为感觉过程本身就是审美目的，必须设法延长。什克洛夫斯基。
　　*
　　该要和平的时候就要和平，该要战争的时候就用战争。
　　该作奸商的时候就作奸商，该作雷锋的时候就做雷锋。
　　*
　　园林式空间的艺术，是人的意识反映，意识形态。
　　规则的和自然的
　　没有人类痕迹的时候，人们就会害怕。
　　征服自然和天人合一。
　　凡尔赛宫的面积是=…=…=，地球的面积是=……=…=。
　　*
　　世界在缩小。
　　在确定性之外，我们不存在。
　　确定是一种局限。
　　世界不再复杂，不再神秘。
　　我们杀死了神秘。
　　*餐厅，田
　　她把手递给我，让我看
　　她说，那手上有她刻意留下的伤疤
　　她说，她就是想要疼
　　她说，她看着血从伤口中滴下来
　　她说，她很痛苦
　　她说，她不知所措
　　她说，她不知道为什么
　　她说，她有钱了，很多钱，花不完的钱，她再也不用为钱而发愁了
　　她说，就是这样，没有什么后悔的
　　她哭了
　　她看着血从手指上的伤口滴下
　　她想要痛
　　她想要感觉
　　她想要自己
　　她想要真实
　　我后悔，后悔当初帮她
　　当初，她应该辍学
　　*
　　梦
　　我们不是生活在真实的世界上，我们活在我们自己创造出来的世界里，我们不再世界中，我们只在坐标中，我们不再日升日落中，我们在刻度上。
　　我茫然四顾。世界消失了。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方格网、坐标。
　　世界在坐标中。坐标规定着一切。
　　2002年，大学，高烧
　　沙粒。
　　众多的沙粒。到处都是。
　　变大了，像是被放到了显微镜下。真大。
　　我在下落。
　　没有空间，没有时间，没有光亮。我在下落。
　　我想双脚踩在大地上，脚踏实地。
　　我的脚尖刚碰着沙粒，沙粒就立刻消失了。
　　我在飘荡，我在下落，我在飘荡着下落。我仍然在飘荡着下落。根本就没有阻止下降的趋势。
　　我又降落在一个星球上，又降落在另一个星球上。没有尽头，没有暂停，我不断地重复着一模一样的动作，准备降落，准备降落，准备降落，我翻滚我翻滚我翻滚。我不断地希望着，又不断地失望着。
　　在这种简单的无止境的重复中，没有开始，没有结束，沙粒不断地消失，却没有减少。
　　*
　　我们必须经历苦难。
　　*
　　说的什么，做的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态度。
　　*
　　在死亡到来的刹那，所有的仇恨都变成深深的留恋，可当初，我们必须这么做。
　　一切都注定要消亡和没有意义，可是当初，我们必须这么做，因为我们活着。
　　*
　　我们的语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就连我们的手势和动作、姿势和四肢也丧失了其意义。
　　*
　　“你活着吗？”
　　“是的，我活着。”（注：陈众议《拉美当代小说流派》102）
　　*
　　我做梦了
　　麦田里竖满了稻草人
　　我疯狂地跑着大叫着：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那些稻草人把麦田变成了沙漠
　　我趴在地上，痛哭流涕

（3）（VIP）第三章　章名（27）
就好像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我醒了，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我凝望着昏暗中的光
　　*
　　我做梦了
　　那朵花儿凋谢了，整个的萎蔫了，被尘土埋住了
　　我跪在它面前，呆呆地凝望着它，流着泪，
　　就好像最后的光明消逝了，
　　就好像最后的希望破灭了，
　　就好像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我醒了，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
　　我终于病倒了，
　　就像积蓄了太久的火山终于吐出了火红的岩浆
　　就像巨大而猛烈的漩涡钻到了尽头，一下子都不见了
　　就像紧紧团在一起相互扯拽的乱麻，四分五裂，分崩离析了
　　就像无比浓稠的大雾承受不了自身的挤压而瞬间消散了
　　就像巨大的泥潭由于陷进其中太多的东西而平坦了
　　就像漆黑的黑暗由于自身的相互摩擦产生的火光而消失了
　　就像漆黑的乌云终于化作倾盆大雨，消失了
　　就像大海的涌动终于掀起了滔天的巨浪，平息了
　　……
　　我病了
　　*
　　我向无底的深渊降落，降落
　　我在汹涌的巨浪上颠簸，颠簸
　　我在巨大的漩涡中旋转，旋转
　　我和炙热的岩浆挤在一起
　　我在泥潭的吸引中一动不动
　　我被缠在庞杂的乱麻中
　　我在黑暗的中心，极目四望
　　浓雾裹着我的身子，动弹不得
　　*
　　静静地
　　静静地
　　从来没有如此地静过
　　我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
　　泪水从她的眼角沿着面颊淌下
　　略显疲惫的脸庞
　　闪着欢喜的光芒的眼睛
　　微微翘起的嘴角
　　静静地
　　静静地
　　我闭上酸涩的眼睛
　　内心一阵悸动
　　泪水从我的眼角溢出
　　为她
　　为我
　　我的眼泪被拭去
　　我不敢再睁开眼睛
　　大海般涌动的痛苦
　　大海般涌动的平静
　　大海般涌动的安定
　　*
　　*2003年，中国，寒假，学校，
　　人生，目的，意义，旅途
　　静静地
　　我看见
　　我在一间房间里的床上躺着，没有一个人，整栋楼，没有一个人，荒野
　　我躺在床上，望着星空，什么都没有，连音乐都没有，我静静地躺着
　　我读着书
　　游着泳
　　打着篮球
　　打着台球
　　打着保龄球
　　我写着字
　　我画着画
　　弹着钢琴
　　拉着小提琴
　　我听着音乐
　　我看着电影
　　热血沸腾
　　全神贯注
　　我与一些人对话，他们都不在了，死了，人们用“伟大”形容他们，
　　我与一些人对话，他们还在，只是老了，老了就是快死了，在一个短暂的时间内就要死的，人们说他们是“最后的”“大师”“先锋”“开路人”
　　我还与其他人对话
　　夕阳只存在于书中，只存在于过去中，
　　只有过去才是美好的，人们都怀念过去，这个时代怀念那个比它早的时代，他们不是在怀念，他们是在幻想
　　过去是属于精神的，未来是属于物质的
　　没有人在怀念过去了
　　过去在消失
　　他们不再领导我们
　　我们摆脱了他们的领导
　　不存在领导
　　时间不是线性的，它是环状的，曲曲折折的环
　　时间也不是环状的，是粒状的
　　其实，根本就不存在时间
　　根本就不存在过去现在将来
　　是语言创造了他们
　　语言是一种限制
　　以前的人们的地方式椭圆形的，（据现在的科学理论：椭圆形是最有利的形状，）
　　限制中有确定性，确定性产生安全性，因为不安全
　　我们在椭圆形中，在确定性中，在安全中
　　从来就没有胜利方，也没有失败方
　　它们只存在于确定性中，也就是存在于如果和假设中
　　我们看过去的事情，觉得可笑
　　我叹了一口气。什么都不用说，因为什么都说不出来，什么都不能被说出来，没有什么
　　放假了，他们都回家了，把被子卷了起来，他们还会回来，被子又会展开，放假，开学
　　我赤裸着，站在冰冷的水流下
　　我在宇宙中的一个空间里，在这里，不动了
　　我穿好衣服
　　闭上眼睛，世界就大了；睁开，就小了
　　堆在一起的雪，石板路，水泥，柳树的没有叶子的枝条，没有太阳的天空，雪地上的脚印，香烟的过滤嘴，塑料袋，操场上的篮球架
　　我走着
　　关着门的图书馆，关着门的教学楼，没有人的花园，落了叶子的树，方格网，石头，结了冰的湖面，冷风
　　我站着、坐着、走着
　　……
　　*
　　灯亮了，我站起来，走进宿舍，把最后一本画册塞进去，望了一会儿，我会蜷缩在出租车的后座上
　　*2003年，中国，春节，老家
　　我知道我要回哪儿，因为我不知道我要回哪儿
　　我蜷缩着，不看窗外
　　窗外是昏朦的
　　下了车，站在地上
　　四顾
　　昏朦
　　沿着路沿
　　走着
　　是与不是都没关系
　　我闻到了鞭炮燃放的火药味、焚香味
　　听到了鞭炮的响声、狗的叫声
　　看见了一点光、空中一闪即逝的火蛇，“啪”，消失了
　　闻到了饺子味
　　看到街门的两侧的对联上大爷的的字迹，门上的大字，贴满了大半个村子，门口的两只小火头，敞开的门里面的影壁墙上的带着火苗的红色的蜡烛、三根燃烧着的红头的焚香
　　听到小孩子的叫声
　　我走着
　　我站住，看着关着的上着锁的大门，两侧的两只小火头，两侧的对联，门上的大字，“福”“福”，望着古老的门楼，我紧紧地闭上眼睛
　　我走着
　　没有喊，直接进了门，穿过院子，撩开门联
　　“噎……我了豆儿哎。”大娘站起来，笑着，吃惊着，看着我。
　　大爷笑着，看着我。
　　我站着，笑着，看着他们，紧闭着嘴
　　“你吃饭啦没有啊？”
　　“没有，一天没吃了，快饿死我了”
　　“噎，俺将一将一吃完，还剩着点呢，还不凉呢，我给你端来”
　　我喜欢这里，喜欢大娘的讲话，喜欢大爷的讲话，这里让我踏实
　　“快有两年没来了，演（刚）好两年”
　　“你咋地这会儿过来啦”
　　“这么长时间也不说打个电话”
　　“噎………这头发这么长了也不说佼佼（剪剪）”
　　“恁（你）爹恁娘来过，说你上了大学啦，这么大的事儿也不说给家里说说”
　　“你这个孩子呀，说你啥好啊”
　　我吃着，“嗯”“鞥鞥”，傻笑，点头，摇头，还像个不懂事的孩子

（3）（VIP）第三章　章名（28）
“呐（他们）都不回来啦，忙，回来住不了两天又走啦又呆不长，回来挝（做啥）吧，净给添麻烦，呵呵。”
　　“恁（你）爹说啦，想叫你回北京过年呢”
　　“你说你光守着俺这两个老人有啥劲头啊”
　　“好好听恁（你）爹的话吧，叫你好呢，又不是教你不好呢”
　　“都玩这么长时间拉，也该玩够啦吧，要是想着上学都好好上学，不想着上都跟着恁（你）爹学学做生意，不能一直这样儿下去呀”
　　“数爹娘叫自己的孩子亲啊，爹娘不叫自己的孩子亲叫谁亲啊”
　　“别来回地跑啦，别再跟恁（你）那个姐一样，唉”
　　“往恁（你）姑姑家去啦没？”
　　“看看看看，这来的时候还不说就里拐那儿看看，白教你这么亲啦都”
　　“恁（你）姑姑头两天才来的电话，说叫上俺一齐儿去哪旅游呢，呵呵，你说都这么大的岁数的人啦，还旅啥游啊”
　　“呆两天中，别在这儿过年啦，不要你啦，哈哈，看看那些起小都一起儿玩的人，别人结婚的结婚，出去的出去，谁还像你似的瞎跑”
　　“唉，人老啦都不中啦，没用拉，过一天算一天吧，啥会儿死啥会儿算，哈哈”
　　大爷一直呵呵地笑，不说话
　　我执意和他们挤一个炕上，蜷缩在被窝里
　　我闻着从古老的柜子中发出的味道、被子里棉花的味道、炉火的味道和它旁边的快被烤焦的馒头的味道、老砚台里墨汁的味道、房子的墙壁上的味道、外面的雾的味道、大地的味道
　　让大爷讲着已经讲过无数次的过去的事情，讲闻名于十里八乡的爷爷的故事，讲他爷爷的暴脾气，讲他小时候的所见所闻，讲他和家人一起劳作的故事，讲每个人过去的事情，他能讲一个晚上
　　直到我睡着
　　在他的故事里，在他的声调里，在这里
　　*
　　大爷把我叫起来
　　在天色昏明中，在大雾中，在留有残雪的麦田间的土路上
　　走着，看着这雾，呼吸着这雾
　　打着太极拳
　　大爷说：
　　姑父最近状况很不好，姑姑说姑父经常茶饭不思，姑父说过想自首，经常容易激动，经常哭，经常在沙发里坐着睡着，他不想再上班了，想提前退休，他说他活了一辈子是白活了，他经常在家里呆着，经常一个人，推掉了所有的事情，不过问任何事情
　　我听着，走着，低着头
　　*
　　邻居带着她的小孙子来串门
　　她是老师
　　曾经是
　　她教她的学生们：理想
　　她和大娘一起说着，笑着
　　说这家的事，那家的事
　　说她的孩子再过三天就回来了
　　说二大爷和二大娘都搬到城市里去了，大大爷和大大娘还守着这二亩地和几间破宅子
　　她的手里攥着一条布带子
　　带子那头是不停地动着的她的孙子，脏兮兮的衣服，脏兮兮的脸，脏兮兮的手
　　她让他叫我叔叔
　　我的目光从大爷挥动的毛笔上转到他身上
　　看着那皴红脸上的那双嵌进去的眼睛
　　生命就是这样降生的、成长的、死亡的
　　他被吓哭了
　　*
　　她的脸庞依然俊秀
　　粗糙了，红了
　　她的辨子没有了
　　她的肚子大大的
　　我看到：
　　她被一群小男孩围攻，我把她藏在我的身后
　　一群小孩子在土地上玩游戏，有我、有她
　　她骑着自行车把有她母亲缝制的书包系在车座上
　　面对我时，她脸上有娇羞
　　她的肚子大大的
　　她的辫子没有了
　　她的脸粗糙了，红了
　　依然俊秀
　　面对我时，她脸上有娇羞
　　不知道，回到家后，她会不会一个人偷偷地流泪
　　……
　　*
　　“有谁知道椅子是什么吗？”
　　“能坐的”
　　“能躺的”
　　“木头的”
　　“塑料的”
　　“铁的”
　　“四条腿的”
　　“三条腿的”
　　“也有两条腿的”
　　“也有一条腿的”
　　“小强，你说呢？”
　　“椅子……就是椅子。”
　　*
　　他们正在变成他们的父亲
　　就像他们的父亲变成他们父亲的父亲
　　“你吹啥呀吹”
　　“真是，不就是给人家端个盘子吗。”
　　“那不比你搬砖强啊，不比你给人家扛面强啊。”
　　“不行，我回家啊。”
　　“回家干啥你，你老婆正在坐月子呢又不能干事儿。”
　　“你还想再弄俩呀？”
　　“你咋弄了你，咋就一下出来俩呀。”
　　“不想在那儿干了。没意思。”
　　“那咱俩换换”
　　“你干啥有意思啊你。”
　　“干你媳妇。”
　　“这不是做这个大学生呢，让大学生给你讲讲干啥有意思。”
　　“啊，大学生说说。”
　　“坐在这儿听你们说会儿话挺好。”
　　“唉　，要是我当初不退学，说不定现在咱俩还在一个上大学呢。”
　　“快别说啦你。”
　　“真是，不嫌丢人。”
　　“那会儿，恁爹拿着棍子撵着你你还不上学呢”
　　“那你不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