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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人未满-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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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关于青春,我有许多话想要说。于是,我一本本地写。从这个城市写到那个城市。从这个人写到那个人。有的时候,我在等待它的过去。我想快快长大。
  对于青春,我曾经有过许多梦想。它们一个个地停滞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实现。我还是希望有一天,从梦中醒来,看到一些我不曾见过的鲜花绽放。
  从1999年开始,我介入一种我不曾了解过的生活。告别外企机械式的生活。写小说。翻译小说。我以为我变得不再需要别人,就可以满足自己的内心。我当时并不知道,自己还没有长大,没有过了青春。或许是因为青春期延迟。
  六年了,到今天为止,我出版了五本自己的小说。翻译了四本小说,两本漫画。有人夸奖我的成绩。我觉得它只是个过程。长大了,就意味着知道这个世界不仅仅是自己设想的,而是互动的。于是,在写着种种关于青春种种长大的过程中,我长大了。
  《过了青春》(出版前改成《恋人未满》),花了两年多的时间去写,花了更多的时间去感觉。大量删节,因为观念和感觉迅速而剧烈地改变。改到即将出版时,我终于让自己相信了,我的青春话题要告一段落。
  我就要长大了。我还是要写。但将有所不同。这些迷茫,这些痛苦,这些忧伤,这些愉悦,这些不清不楚只能安之若素的感受,即将凝固。感谢所有的人和事和生活,让我长大,让我学会观察更大的世界。
  这两年,我学着爱我的父母,以一种我们都可以接受的方式。我遇见了两个好女人,她们愿意做我最好的朋友。我路过了十几个城市,偶尔仔细观望四周。我征过一次婚,和几个陌生男人通过些邮件和电话,然后无疾而终各自生活。我喜欢过一个男人,告诉他,然后互不相关而又心怀感激。
  这两年,我又重新拾起画笔,努力地画些我想画的东西。我开始喜欢收拾房间,喜欢颜色暴烈的种种布艺。我开始喜欢在街头看不同的人的不同表情,并且感觉他们的气息。我不断地寻找自己喜欢的音乐电影小说和画,让它们成为我的生活。我找到一份工作,开始喜欢一个相对固定的环境并且享受它。
  这两年,我经历了剧烈的起伏,从拒绝世界到渴望溶解在喧嚣之中。然后,最终,我选择了一种心甘情愿的孤独。享受。安宁且自得。与闲杂人等相识却无关。
  这两年,我从来没有像这两年这样,如此深爱生活,感激生活,如此希望自己,像空气一样活着。
  小意2005…4…2于北京

断片,前言。
  我是一个年轻女人。
  我独自生活在城市的角落里,租住一个小套间。
  卧室的阳光很明亮,没有窗帘,只是挂了四条围巾,拼凑出一块花哨的墙面来。光洁的地板上,铺着一张席梦思,睡着肥胖的流氓兔。床边堆着散乱的书,大半只看了一半,中间都插着种种奇怪的书签,车票、发票、优惠卡、会员卡,都被通通拿来当了书签。电视机,电脑和影碟,堆在房间的两角,电线重重叠叠地盘绕,像丛林片中的蛇,弯弯曲曲地爬在暗黄色的木纹之间。蓝色的皮沙发已经很陈旧了,爬满一道道细细的裂纹,光着腿坐在上面,有轻微的颗粒磨擦。但很凉爽,夏夜,就可以在沙发上入睡。旁边有个小酒柜,偶尔会买些红酒回来,打发掉最快乐和最不快乐的夜晚。客厅的窗户是尖顶的,像哥特式建筑,密密的淡黄色铁栏杆围出来一个个布满灰尘的空格,每个空格里,我都用黑纸裁出一个个三角形歪歪倒倒地贴着,一张三角脸,再有倒三角的眼睛。我的客厅里长满了哥特式的脸,像黑暗中的恶之花。房间是有些乱的,厨房也冷清得似乎从没有人住过,但总算是干净的,每天下班回来,无论如何都会把房间打扫一遍才会睡觉,让房间保持干净,永远看上去窗明几净,住处似乎只有这两个价值,一是睡觉,二是打扫。
  一个女人,没有工作,没有恋人,唯有音乐、影碟、书籍。似乎还少了些什么。
  生活就在清晨的牛奶,晚上的红酒,一个杯子接一个杯子中度过。透明的,流动的,干净的,寂静的,加了冰的。
  我用想象将生活填满,倾空,再填满,一遍遍地重复。我摘录所有的想象。自己的经历。不介意它的真实性。没有真实,也没有虚假。这两者并不存在,更没界限。
  生活只是一场漫长的想象。
  夏加尔的《时间无彼岸》。他说的也是如此。此生是场想象。或许我的理解完全错误。不过,作品从不曾属于创作者。被观赏者肢解,消化,然后无限扩张成无数个意义。所以,我只能错上加错,别无它途。
  生命就是一辆不回头的列车。
  上一站,青春,我已经路过。
  我叫满满。生活像是一场漫长的想象。在这场想象中,我是一个小女人。父母愿望单纯,希望我此生不求大富大贵,但要幸福可人积极上进。越是单纯的愿望实现起来越难。幸好,想象尚未完结。
  怪。越是长大,对以往的印象就越发淡漠。记得不少细节,不够清晰,总被脑子里一层薄薄的,凉凉的雾气罩着。我也不知道是用脑子看,还是用眼睛看。反正脑子里的雾,阻碍了我的视线。或许是因为过了青春,那些年的敏感,伤感,尖锐,温柔,相信,深情,通通瓦解。也许成长就是把种种激动消灭,变成一个能吃能喝的植物人。那些个为了一首歌曲而哭泣,为了一个人而等待,为了一首诗歌而深信的日子。通通不再。可能还会回来,我不清楚。
  回忆不可信。几年,仅仅是几年,就已经遥不可及,充满错觉。
  过了,青春,过了青春。
  童年时光,少女时代,在不断地把玩回忆中,都像冬日的阳光,温暖而明媚。现在,家里的抽屉里,还锁着一本本的黑色软抄本,记下了无数忧伤的诗歌。曾经,那样忧伤而安静地写自己的心情。每一页上都用满了惊叹号。而现在,没什么不可以用句号。平静的句号,只是一个勾点,有什么值得用惊叹号?慢慢的,会无话可说,句号也就免了。
  每一个惊叹号都是躁动的青春。
  那些青春的躁动,愤怒,忧伤,疯狂,不被理解也不能理解,怎么消失得如此干净了呢?
  或许,没有人会永远是愤怒的无产阶级。待到有些资产,便要求个安稳,想当保守的小资产阶级了。我清楚地记得那些怨恨,那些充斥内心的不安分。
  但我的身体和情绪都是静止的。
  我始终没有选择。却也等于做了选择。在这个疫病流行的季节。
  罗罗问我,如果让你现在回去,回到你的青春期,让你年轻,让你漂亮,让你纯真,让你重新度过这段青涩迷茫愤怒的日子,你愿意吗?
  我毫不犹豫地摇头,坚定地说,不,我宁愿像现在这样,慢慢地老了,心也长了硬壳了,不那么容易快乐了。青春期太过痛苦了,我永远不要再过那样的生活。
  这个夏天,相临的小镇里,有一种奇怪的病四处蔓延,通过呼吸传染。据说,接吻,共用餐具,咳嗽,打喷涕,都会传染,传染后肺部会生产大量的黑水,溃烂,然后收缩,窒息死亡。没有希望。
  这个城市因为临近而陷入了恐慌。甚至在小镇被完全切断了交通之后仍然恐慌。
  我不恐慌,我感觉不到它的破坏力。我还是一样买菜,做饭,散步。我不再工作。疾病能提醒我,一直以来,我所追求的那些东西,跟生命的本质无关。
  我热切地想知道,我到底怎么样,才能更接近自己的生命。这个季节正是机会。长久以来,不管是当体面的白领,还是只是在学校不安分地读书,我不过在等待一个铁打的未来,等待成为教育体制的既得利益者。
  但自从没了工作,我开始觉得,活到每一秒钟都可以死去,死的时候毫不遗憾,才是最成功的人。
  活到每一秒钟都可以死去,死的时候毫不遗憾。
  我简单地相信,什么都会过去。活着,活得不错,够了。

孙杰:一场梦,一种现实(1)
  如果你能在秋季来到
  艾米莉·狄金森
  如果你能在秋季来到,
  我会用掸子把夏季掸掉,
  一半轻蔑,一半含笑,
  像管家妇把苍蝇赶跑。
  如果一年后能够见你,
  我将把月份缠绕成团——
  分别存放在不同的抽屉,
  免得,混淆了日期——
  如果只耽搁几个世纪,
  我会用我的手算计——
  把手指逐一屈起,直到
  全部倒伏在亡人国里。
  如果确知,聚会在生命——
  你的和我的生命,结束时——
  我愿意把生命抛弃——
  如同抛弃一片果皮——
  但是现在难以确知
  相隔还有多长时日——
  这状况刺痛我有如妖蜂——
  秘而不宣,那是毒刺。
  他是站在人群中的,那身淡灰色的衣服模糊不清,侧梳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我不能看得分明。
  挤过人群,向他靠近,可是无论我如何奋力地要想靠近他,焦急地看着他拨开人群往我这里来,我们的距离仍然有十米之遥。
  不知道过了多久,反正是很长的时间,他才冲到我身边,将我揽进怀中。
  我感觉不到他的体温,只是感觉到他冲过来的力量,伴随着汹涌而急切的风声。我浑身颤抖。恐惧的力量是如此强大,将我拖向无际的黑洞。我看见自己的身体以疯狂的速度被吸纳,掉进无穷的黑影之中。
  他的身形越来越小。我只记得我飒然离开时,瞥见他惊呼的嘴。
  然后,我往下坠,往下坠。心悸,疼痛,慌乱。心脏落下。
  眼泪滴下来的时候,我醒了。
  天已经大亮,外面的阳光真好,暖洋洋地洒在薄薄的毯子上,落在胳膊上,有种体贴的温热。小鸟在窗外咕咕哩哩地叫,声音从混浊到清脆,只花了短暂的二十秒钟。
  青草被晒热的味道。腐败的水的味道。尘土飞扬的味道。屋里残余的烟味。时间就在被窝里飞快奔走。时间的味道就是青草被晒热的味道。腐败的水的味道。尘土飞扬的味道。屋里残余的烟味。
  米兰·昆德拉在《身份》就放在枕头边,昨天晚上我读了一段话,关于梦的。
  “梦将一个人生命中不同的时期一律化为同等价值,并将人所生活过的一切都拉平,使之具有一种同时性,这让人受不了;梦否认现实的特权地位,使它变得不再那么重要。”
  是的。十年前,孙杰在我的生命中或许显得非常重要。我每天都像朵孤独等待的花儿,静静地等待他的眼神和微笑降临。然后,又长时间地等过他的来信。可是,偏偏在我已经将他忘在脑后的今天,他出现在我的梦中,占据了极为重要的位置。将这十年遗忘的时光拉平。
  在梦中,我急切地等待他的拥抱。现实中的遗忘,已经不再重要。
  窗外的空气有些湿,呼吸起来很舒服。呼吸就是雾气,就是白色的。窗台上有几片覆盖薄薄灰尘的叶子,被风掀得一起一落,跳起了舞。飞虫落在纱窗上,又紧张地飞身而去,仿佛怕沾染病毒。
  这样清朗的天气。我套上衬衫就往外走,边走边数总共掉了几颗扣子。衣服买了几年,扣子不停地脱落,现在已经无法系了,只能用衣角打个结,束在腰上。
  酒店隔壁就是个很大的花园,从窗口看,一个人也没有。宽敞平坦的草坪,绿色又脆又亮,长满了花儿,金黄的,桃红的,尖尖的叶子,像章鱼的爪子。我决心去看看这个紧锁的公园里到底有多大,都有些什么植物,在空旷的草坪上走走路,捡几朵被雨打落的杜鹃花。
  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梦见孙杰。我好几年都没想到过这个人了。而且,竟然是成年的他。
  我们都是天才。我们竟然都能毫无困难地在人群中认出对方。没有因为容颜的改变而稍有犹豫。岁月在我们脸上留下的痕迹仿佛并不存在。我被梦境分裂成两人,一人冷静旁观,一人介入演出。
  曾做过一个梦。梦见汪海死了。
  那是在我二十二岁那年,刚刚到S城工作。刚刚经历了毕业的离别,和同学的,和老师的,和肖泱这个暧昧而又毫无关联的人的。
  那时,汪海在脑海里仍然牢牢占据了不可动摇的位置。我坚决地相信,汪海在我心中的位置永远没有人能代替。他不可改变。
  在梦中,汪海的死亡震惊了我。我浑身冷汗地醒来。在黑暗中找不到鞋子,光着脚踩在冰冷而又肮脏的水泥地面上,一粒粒灰尘就这么粘在脚上,每踩一脚,灰尘就多了些,走到阳台上时,脚下就像又长了层斑驳不平的皮肤。
  我或许需要点新鲜空气。我缩在阳台的角落里,在抽屉里翻找。我抽屉里只有半包带过滤嘴的大前门,是北京的同学来看我顺手扔下的,里面还塞了个粉红色的一次性打火机。
  我颤抖着手点上烟,用力地吸,仿佛要把肺都压到小腹里去。我想吞下去什么会使我停止颤抖,可是,无论我如何用力,浑身却哆嗦不止。太冷了。太冷了。天实在是太冷了。我对自己说。
  可是,分明,风刮在身上,是暖和的,暧昧的,温存的。
  那段记忆是个黑洞。常常想将我吸进去。我抱着自己,拼命地想抓住任何东西,想支撑住自己。我是漫画里的小人,被风拽得全身和地面保持水平。

孙杰:一场梦,一种现实(2)
  和孙杰上次见面,是好些年以前的事儿了。记忆中的他仍然长着张十八九岁的脸庞,青春痘散在双颊上,身材瘦长,足球在双脚之间盘来兜去。可是,梦中的他,身形却像个被妻子照顾得太好的已婚男子,已经微微有些发胖,细长的眼睛被眼泡挤得更加小,几乎要看不见。靠近他的身体,感觉就像陷在柔软的沙发之中。
  对面走来一个男人,牵着个小姑娘,两人都裹着长长的淡绿色浴巾,男人赤黑的小腿裸露,毛绒绒的。齐肩的头发还在无声地滴水。女孩皮肤白晰得几乎透明,梳着漂亮的童花头,细细的双腿黝黑健康,和上身的比例有些夸张,应该能长得很高。
  好奇地盯着男人看,眼睛很大,嘴唇很薄,表情淡薄,隐隐跟肖泱有些神似。他的身材很高,大约有一米八零的样子,手臂上还缠绕着青色的花纹。而肖泱只有一米七零,白晰清秀。
  这个男人不比肖泱,这个男人潜伏着的暴虐和偏执的气质,在举手抬足间,散发着致命的诱惑力。但是,他看女孩的眼神如此温柔,像是一个深爱中的父亲。
  男人走过我的身边。我们的眼神互相交换。然后,我们各自走自己的路。这是种相识的模式。眼神不自觉而又冷淡的交流。突然有种潜伏的意识冒出脑海,说不定会有什么要发生。但是,今天中午我将离开。这种发生的真实机率远远要低于我对离奇遭遇的期望值。
  人的闪念是有罪的,常常是和真实意愿无关的。父亲活着的时候常常这么说。他说,上学时大串连,他路过J城长江大桥时,第一个念头就是拿个炸弹把桥炸掉。炸得血肉横飞,哀鸿遍野。但显然,当时的他就非常清楚的知道,这种念头和他真实的意愿是完全相背离的。父亲终身都是个温和的男人,完全没有暴力倾向。
  有很长很长的日子,在汪海的事情初发生后的那段日子,我看见墙就想撞上去,看见车就想倒下去,看见石头就仿佛看见了自己倒在上面,面目被尖锐的石头刺得血流满面,看见湖面我就仿佛整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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