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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负丹青-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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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狱(3)
回国后,我一直没给秉明写信,他等我总无音信,石沉大海,但聪明的他是读得懂无字碑的。我终于给他写了一短简:我们此生已不可能再见,连纸上的长谈也无可能,人生短,艺术长,由我们的作品日后相互倾诉吧! 搬进美院宿舍,住处略微宽了些,又送走了妹妹,我们预备接父母来京住一时期。但父亲被划为地主,根本不许他离开家门。好不容易母亲被批准到了北京,我们陪她各处参观,她对皇帝家(故宫)最感兴趣。但她住不惯北京,用水不便,远不如在家到小河洗刷自由。五十年代北京的风沙令南方人难以忍受,她勉强住了一时期,坚决要求回去了,明知回去面对的是灾难。我的月薪是七百斤小米,维持三口之家已不易,还必须支援饥饿线上的父母妹妹们,我寄的钱真是杯水车薪,救不了望子成龙的老俩口,而他们最发愁的还是妹妹们。妻设法工作。她找到大佛寺小学重操旧业,买了一辆旧自行车,每天往返于家和学校间,家里找保姆,做饭带可雨。晚上碧琴带回一大堆作业批改,而我正迷失于艺术的苦海中,心情郁闷,显然这不属于幸福的家庭。第二个孩子有宏出生后,我们真是手足无措了,请母亲再来北京将幼儿带回老家托给一位乡间奶妈抚养。 我在美院教了两年,前后两个班,第二个班上的李克瑜、王恤珠、尹戎生等等还记得分明。刚教了二年,开始文艺整风,整资产阶级文艺思想,落实到美术学院,便是整形式主义。有一个干部班,学员都是各地普及美术工作而立场坚定的优秀党员,有一位学员在图书馆看到了印象派的作品,大为惊喜,说这才是彻彻底底的艺术,当然他遭到了批判。但印象派像瘟疫一样传染开来,整风是及时的了。我曾经给同学们看过远比印象派毒素更烈的现代作品,我原意是将采来的果实倒筐般倒个满地,让比我更年轻的同学们自由选取。在整风中我成了放毒者,整风小组会中不断有人递给我条子,都是学生们状告我放毒的言行,大都批我是资产阶级文艺观,是形式主义。更直截了当的,要我学了无产阶级的艺术再来教。当然条子都是匿名的,上课时学生对我都很热情,对我所谈很感兴趣,怎么忽然转了一百八十度。有一次全院教师大会,是集中各小组整风情况的总结,党委领导王朝闻就方针政策讲了话,徐悲鸿也讲了话,徐讲的比较具体,很激动,说自然主义是懒汉,应打倒,而形式主义是恶棍,必须消灭。我非常孤立,只滑田友在无人处拍拍我臂膀:我保护你。其实他自己是泥菩萨,未必过得了河。   txt小说上传分享
独木桥(1)
整风后不久,人事科长丁井文一个电话打到大雅宝胡同宿舍,通知我清华大学建筑系聘我去教课,让我办理调职手续,手续简便之极。到清华后住在北院六号,北院原是朱自清等名教授的住宅,很讲究,但年久失修,已十分破旧,属清华次等宿舍了。比之大雅宝胡同则显得阔气,跟去的保姆恭喜我升官了,她便提出要加工资。妻已生了第三个孩子,命名乙丁,其时批我的个人英雄主义,还是当个普通一丁好。据清华的人说,他们到美院遇到丁井文,丁曾问到吴冠中仍是“老子天下第一”吗。去年在清华美术学院新楼设计图的评选会中,吴良镛向清华美院新领导及评委们说:我透露一个秘密,当年到美院调吴先生(即我)是我去点的将。因美院以教员互调的条件要调清华的李宗津和李斛到美院专任,吴良镛知我在重庆大学建筑系任过四年助教,建筑设计要讲形式,不怕“形式主义”,而美院正愿送瘟神,谈判正合拍,我披上昭君之装出塞了。我说出塞,是出了文艺圈子。离开了美院这个擂台,这个左的比武场,在清华感到心情舒畅多了,教课之余,在无干扰中探寻自己的独木桥。教课并不费劲,教素描和水彩。已往只重视油画,瞧不起水彩,为了教好课,便在水彩上下了功夫,我将水彩与已往学过的水墨结合,颇受好评,群众最先是从水彩认识我的,我被认为是一个水彩画家。建筑师必须掌握画树的能力,我便在树上钻研,我爱上了树,她是人,尤其冬天落了叶的树,如裸体之人,并具喜怒哀乐生态。郭熙、李唐、倪瓒们的树严谨,富人情味,西方画家少有达此高度者。用素描或水墨表现树可达淋漓尽致,但黏糊糊的油彩难刻画树的枝杈之精微。风景画中如树不精彩,等于人物构图中的人物蹩脚。任何工具都有优点和局限,工具和技法永远是思想感情的奴才,作者使用它们,虐待它们。从古希腊的陶罐到马蒂斯的油画,都在浓厚的底色上用工具刮出流畅的线条,这予我启发。我在浓厚的油画底色上用调色刀刮出底色的线,在很粗的线状素底上再镶以色彩,这色便不至和底色混成糊涂一团。如画树梢,用刀尖,可刮出缠绵曲折的亮线,无须再染色,我常用这手法表现丛林及弯弯曲曲的细枝,油画笔极难达到这种效果。当时几乎没有人画风景,认为不能为政治服务,不务正业,甚至会遭到批判。后来文艺界领导人周扬说风景画无害,有益无害。无害论一出,我感到放心,可以继续探索前进,至于不鼓励,不发表,都与我无关,与艺术无关,我只须一条羊肠小道,途中有独木桥,让我奔向自己的目标,那里是天堂,是地狱,谁知!建筑系像一把伞,庇护了我这个风雨独行人。 我废寝忘食的工作令妻不满,说教课已不成问题,何苦再这样辛劳。其时她已调在清华附小任教,工作仍忙,乙丁尚躺在摇篮里,须人照料,保姆有点顾不过来。有宏已断奶,能独力行走,于是母亲再度进京,送回有宏,照料乙丁。因住房有了改进,生活较方便,母亲这回住得较久,并从老家找来一个远亲当保姆,家里的生活安排较妥,只是更穷,孩子多了,负担加重,我们曾领过多子女津贴,甚内疚。碧琴与我结婚前,他父亲反对,只一个理由,艺术家将来都穷,碧琴勇敢地嫁了我,今日品尝她不听父亲当年劝告的苦果。 我觉得建筑系的学生审美水平较高,一是文化水平较高,能看外文杂志,再是设计中离不开形式的推敲,同他们谈点、线、面构成,谈节奏呼应,实际已跨入抽象美领域,也正是他们专业的课题。故我有些建筑师朋友往往比一般画家同事更相知,向他们学了不少东西。学习绘画,必然涉及造型,涉及雕塑与建筑,巴黎的建筑系就设在美术学院中,我天天看到建筑系学生们扛着裱着设计图的大板在院内出出进进。清华大学建筑系有一次讨论绘画,教师们都展出作品,梁思成和林徽因也展出作品参加讨论,梁思成展的是水彩罗马古建筑,好像是斗兽场,林徽因的作品也是水彩,带点印象派的效果。她身体很弱,仍谈了关于色彩的问题,结合舞台设计,她说大幕要沉着,宜用暗红,内幕可用粉红,好比新娘子的内外服装配套。梁思成留给我一个最难忘的举动,那是他讲中国建筑史的第一堂课,我也在旁听,未开讲前他从上衣口袋摸出一个小红本高高举给大家看,得意地说:“这是工会会员证,我是工人阶级了!”那年月,知识分子入工会标志一个大转变,不容易。   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独木桥(2)
北京师范大学有个最不起眼的系,图画制图系,系主任是卫天霖。卫天霖是油画家,早年留学日本,作品受印象派影响而融进民间色彩,华丽绚烂,质朴厚重。印象派捕捉瞬间,作画迅速,而卫天霖作一幅画往往累月之工。随着教育形势的发展,图画制图系改为美术系,于是须加聘绘画教师。教研室主任张安治竭力希望调我,劝我回归文艺领域。我与卫老素不相识,与张也只在伦敦和巴黎有过几次过从,并非老友或知己。因当时“双百”方针的气氛已渐浓,我很快被调去了,李瑞年比我早一步也从美院调到了师大美术系,我们又同事了。形势发展喜人,师大的美术系和音乐系独立成艺术师范学院,后又改为北京艺术学院,并增加了戏剧系,聘焦菊隐兼任教授,但我竟未有机会与焦先生相叙,感谢他在沙坪坝时辅导我法文之恩。卫天霖任副院长,主管美术系,他全身心投入教学工作。解放前,卫老支持共产党的地下工作者,他家曾作过地下工作者的联络处,最后他携家带眷直接去了解放区,任教于华北大学。但美术方面的领导们认为他是印象派,属资产阶级,并不重用他。解放后,主要的党员画家们进北京接收,进入美术学院,而卫天霖被安排到师大这个不起眼的图画制图系。今成立艺术学院,卫老有用武之地了,我深深感到他办好学院的决心和热忱。他对徐悲鸿体系的师生有戒心,因他是被排斥者。我是张安治介绍去的,张安治曾是徐的学生,因对张有点戒心,也就戒心我是否是张的羽翼,惊弓之鸟,在旧社会他历尽人际倾轧。共同工作半年后,卫老认识到我并非谁的羽翼,而且学术观点与他相近,他从信任到宠爱我,引为心腹,力劝我任绘画教研室主任,又将我妻从清华附小调来美术系任资料员,在极困难的条件下解决我们的住房。反右前他有职有权,聘教员的大事往往交我定夺,我推荐的,他不须考核。士为知己者死,何况办好艺术学院是彼此的共同心愿,我视卫老为长辈、老师,竭尽忠诚。美术学院如强邻压境,促进了艺术学院的师生们团结一致,多难兴邦。 鉴于美术学院一花独放,卫老、李瑞年、张安治和我一致主张多样化,聘请了罗尔纯、吴静波、邵晶坤、俞致贞、白雪石、高冠华……反右后,政治挂帅,卫老也就没有决定聘任教员的权力,改由党内专家赵域掌握教学方向,阿老、彦涵、张松鹤等均调来了,教师阵容日益强大。艺术学院办了八年,后期成绩蒸蒸日上,渐引起社会关注,我们心底都有与美院分庭抗礼的追求,但突然,她夭折了。文化部以我们的音乐系为基础成立中国音乐学院,戏剧系并入戏剧学院,美术系分别并入美术学院和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留下的及附中的教师到师院成立美术系。在撤消艺术学院的大会上,苏灵杨院长虽在台上鼓励大家向前看,但台下师生多半泣不成声,我没有敢看卫老,这位最辛劳的创业者谅必欲哭无泪。母校的消逝,毕业生们将品尝孤儿的滋味。卫老、阿老、俞致贞、张秋海、陈缘督及我调至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嫁鸡随鸡,我们将为工艺专业服务。 在艺术学院这八年,我面对人体,教油画专业,竭力捏塑我心目中的艺术青年,发挥在美院遭批判的观点,更进一步谈形色美,谈油画民族化。我带油画专业的学生至故宫看国画,用西方的构成法则分析讲解虚谷、八大、金农、石涛、渐江……的造型特色。在教研组教师进修会上,我从荣宝斋借来高级水印周〖FJF〗窻〖FJJ〗的《簪花仕女图》,请国画和油画教师从各自的观点来品评、分析作品的优缺点,希望引出争论,可惜争论不起来。 在自己班上,我给学生看西方画册,讲艺术品位、激情、甚至错觉。同学们非常兴奋,但不让外班同学旁听,画册也只限本班看,怕扩散影响大了,会出严重后果。不讲真谛,于心有愧,误人子弟,虽然我明知普罗米修斯的命运。终于我误人子弟了。我偏爱班上学生李付元,他色感好,作品品位不错,我总是鼓励他勇猛前进,心有灵犀,但他确有自己的好恶,不迁就。毕业创作了,李付元的构思是画易水送别,白衣丧服,黑的马车,最初的小稿中黑与白营造了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剧气氛。但不行,刺秦皇这样的历史题材绝对通不过,终于被扼死在摇篮里,李付元很难找到他想画的新题材,审稿日期又步步逼近。最后他画了两头大黑牛,背景是农家院,血红的辣椒之类什物,画面以形的量感与色的对照凸现形式美。这画他曾画过,并被选入北京市美展,现在时间紧迫便在这基础上放大重画作为毕业创作。我作为主导教师,觉得效果不错,评了5分(当时学苏联的5分制,5分是最高)。但党领导认为这样无主题的牛不能作为毕业创作,决定由系里组织评委会集体投票评分,结果《牛》只得了2分,不及格。李付元因此不能毕业,最后以让他补修半年的方式结束了事件。   
独木桥(3)
在艺术学院除带领学生外出体验生活、写生实习外,教师每年有创作假,加上寒暑假,所以我每学期总有外出写生的机会。五十年代好像还没有画家去井冈山,我摸石头过河,探听着交通上了井冈山。我爱崇山峻岭,茂林修竹,井冈山是革命圣地,今画革命圣地的峻岭与修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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