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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然-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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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然和周旭相对而坐,客气地寒暄。两个女人从对方的身上,寻找着彼此当年的影子;也从对方身上,见证了残酷的岁月在自己身上的折射。
昔日那个口齿伶俐的小女孩,已经蜕变成为一个成熟的女人。虽然一副T恤衫配牛仔裤、梳着马尾辫的青春装扮,但是,清瘦的面庞、暗淡的脸色、眼角的鱼尾纹和不再灵动的眼神,似乎泄露了年轮和阅历。
如果不是怡然的那双眼睛,周旭简直没办法把眼前的这位富态的中年女性与当年的甄老师相提并论。只是那熟悉的眼神依然如故:明亮、灵动,含着笑意却能洞察你的内心。
“你不是去美国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怡然预感到周旭并不是单纯的“拜访”。
“全球经济危机,在美国混不下去了,就回来了。听陈阳说您在省城,正好我来沈阳办事,就来看看您。甄老师,您的气质还是那么好!您更有风度了!”怡然周身所散发出来的气质和气度,让周旭又找到了当年仰慕甄老师的感觉,她由衷地发出赞叹。
“呵呵,应该说更有阅历了!看来,你是想留在国内发展啦?”
“是啊,不走啦!还是在这儿心里踏实啊!”
正说着,“咚咚咚”跑过来一个小男孩,大概三四岁的样子,冲着周旭嚷着:“妈咪,我渴了,要喝水!”
周旭把桌上的可乐杯子递给他,他一口气喝下了半杯!孩子可能是玩得高兴,小脸儿红扑扑的,长得虎头虎脑,非常可爱!怡然觉得孩子眉眼很像一个人,像王森!非常像,分明是王森的翻版!
“林林,这位是甄奶奶,向奶奶问好啊!”周旭给孩子擦擦汗,教导着孩子。
“甄奶奶好!”孩子奶声奶气地向怡然问好,回头问妈妈:“是真的奶奶,不是假的奶奶吧?”
“好!宝贝乖啊!”怡然嘴里应付着,大脑却死机了。
奶奶?!孩子叫自己奶奶?王森的儿子竟然叫自己奶奶?为什么?怎么会?怎么办?怡然努力地让自己的大脑重启。
“是奶奶姓甄啦!奶奶是爸爸和妈妈的老师,你当然要叫奶奶啦!好啦,去跟服务员姐姐玩去吧!”周旭让服务员把孩子带走了。
“甄老师,看来您是猜到了,是王森的孩子。我到了美国才发现自己怀孕了,我就决定把他生下来。甄老师,您是知道的,我这辈子,从少女时代开始,就死心塌地地爱一个男人,就是王森!王森家几代单传,为了他,不管多难我也要把林林养大。在美国这几年,我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就别提有多难了……”周旭用纸巾拭着眼泪。
周旭的叙述和眼泪似乎让怡然的大脑恢复了运转:“那,你今天来找我,是想让我……”
周旭抓住了怡然的手,泪眼婆娑地请求:“甄老师,请您帮帮我吧!我知道谁也劝不动王森,只有您的话对他最有分量了!我想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您帮我劝劝他复婚吧!”
怡然的手被周旭抓着、摇着、求着,一时间不知所措……
孩子又跑回来了,爬上了怡然这边的沙发:“我要挨着奶奶坐!”不知道是孩子在国外太孤独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林林特别愿意和怡然亲近。他把头靠在怡然的怀里,用胖乎乎的小手笨拙地剥着桔子,非要把橘子瓣儿送进怡然的嘴里:“奶奶,我喂你吃!甜吧?”
怡然用手臂搂着孩子,摸着他胖嘟嘟的脸蛋,看着孩子期待的眼神,那双眼睛简直和王森眼睛一模一样。她夸张地咀嚼着,做着很享受样子,嘴里说着:“好甜啊!”艰难地把这团嚼也嚼不烂的、又酸又涩的东西咽了下去,向周旭点点头,眼圈就红了……
怡然竭尽全力地保持着风度,把周旭母子送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她把自己窝在床上,不吃、不喝、不接电话,恍恍惚惚,似睡非睡。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铃响了又响,怡然打开门,是王森。
王森头发蓬乱、胡子拉碴、眼睛通红、满脸憔悴。进门就扳住怡然的肩膀,满眼痛苦地察看着怡然的神色:“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先坐啊。”怡然平静地把王森让到沙发上,自己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把凌乱的长发梳起来绾了个发髻,简单地化了淡妆。
王森坐在沙发上,不停地绞着双手,五官扭曲着,就像是闯了大祸的孩子,不敢抬眼看怡然。
“我见到孩子了,简直就是一个小王森。很可爱!他叫我奶奶……”
怡然冲了两杯咖啡,递给王森一杯,用手势制止王森说话,自己捧了一杯在对面的椅子坐下。
“王森,你听我说。我们的缘分,到此为止。这二十多年来,你为我做的,够了,足够了!太够了……”怡然看着王森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慢,把每个字的内涵,都融进了语气里。
“从现在开始,你要为孩子做了。给孩子他应该得到的,做父亲应该做到的。这,天经地义,你,别无选择!”怡然的一字一句,就像是一枚枚印章,重重地摁在王森的心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血印!
王森凝视着怡然的眼睛,喉结蠕动着,眼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人类的感情很丰富,爱情,是最脆弱的一种!情感的最高境界,不是爱情,而是爱情的升华。还有比爱情更重要的……”怡然说不下去了,因为她看见对面的王森已然泪流满面,闭着眼睛,肩膀剧烈地抽搐,已经哭出声来!
“我,我……”王森啜泣着想对怡然说什么,可是已经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怡然赶紧坐过去,揽住他的肩膀安慰他,而自己的眼泪也夺眶而出……
“你要说什么,我都知道。不要说让我给你一段时间,你会找到解决的办法,我告诉你,没有别的办法,我也等不起;也不要对我说对不起,在我们的词典里,不需要这个词;更不要担心我,相信我,我会找到一个好的归宿的。”怡然抽出几张纸巾,把自己的眼泪擦干,又抽出几张塞到王森的手里:“王森,我们面对现实吧,缘聚缘散,天注定,认了吧!”
王森突然搂住怡然的腰,把脸伏在她的怀里,喉咙里发出了困兽般的嚎啕:“呃呃呃……”在爱与责任的抉择中,王森都要把自己逼疯了!舍弃爱情的痛苦,击溃了硬汉的外壳,他就像个无助的孩子,只能用最本能的方式,宣泄着自己撕心裂肺的痛!
怡然神色平静,她像母亲安抚受委屈的孩子一般,抚弄着王森的头发,轻拍着他的后背,嘴里轻声安慰着:“好了,好了,不哭了啊!不哭了。又不是生离死别见不到了,我们回归到从前的关系也很好啊。一切都会过去的,时间是最好的良药……”
怡然把“沙漠木屋”拉入了黑名单,把王森的手机和办公电话设成了拒接,隔绝了与王森的一切联系。没有了王森的生活,怡然倍感孤独。网上仿佛成了荒无人烟的沙漠,手机也寂静得好像被调成了静音,怡然把家里所有带影儿的、带响儿的电器都打开,也排遣不掉心里的孤寂。
(二)
十一假期的最后一天,苏婧和丽华特意约怡然登山赏枫叶散散心。本来应该是枫叶正好的时节,谁知几天前突然袭来的一场秋雨和寒流,肃杀了当红的枫叶,落红满地。心中一直想往的层林尽染的美景,在眼中当然也就大打折扣了。好在秋高气爽,阳光很好。
三人没有选择游人如织的登山路线,而是选择了游人稀少的、没有任何名胜古迹的、一座不起眼的小山。这当然是苏婧的主意,因为她一贯主张疏离人群,亲近自然。她们爬到了半山腰,又热又累,便在朝阳背风的山坡上休息,喝水吃东西,补充给养。
阳光把山坡晒得暖洋洋的,把厚厚的落叶和枯草烤得干燥松软,就像是一张温暖的大床;天空蔚蓝蔚蓝的,没有一丝白云、一点杂质,似一张笼罩大地的幔帐,正午的太阳挂在当空,光芒四射,是这天帐顶端唯一的绚丽图案。
怡然索性脱掉外衣和鞋袜、挽起裤管,呈大字型躺下,沐浴阳光;苏婧更甚,干脆赤裸着后背趴下,享受日光浴;丽华则东张西望确定不会有人看见,才肯脱下鞋袜,把帽子遮在脸上躺下。三人良久没有说话,恍惚间好像都睡着了。
“怡然女士,在这大自然当中,请允许我们对你的心灵进行一次拷问,可以吗?”苏婧催眠般的语气说道。
怡然依然闭着眼睛:“可以,问吧!”
问:“你爱王森吗?或者说你曾经爱过他吗?”
答:“我不确定。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爱。我好像把他当成了生活中的一部分,但并不是生命中的一部分。我想,真正的爱,应该是成全吧!”
问:“王森的离开,让你很痛苦吗?”
答:“王森的离开,让我觉得生活里缺了什么,感到有些孤独。毕竟这段艰难的日子,是王森陪我走过来的。有些不舍和眷念,就像小孩断奶一样,我想过些日子就会适应的。”
问:“你觉得你这样做,是对王森好吗?”
答:“我觉得这样做,对王森是最好的。王森对我的感情源于青春期,他把这份感情理想化,有些偏执。这份偏执影响了成年后他对感情的理解和判断,他总是拿理想化的我做参照物来判断感情,就造成他对周旭的痴情视而不见。如果不把这个参照物拿开,他会永远看不到眼前的风景的!王森为我做了那么多,我无以为报。把自己这片障目的树叶拿开,让他看见自己的老婆孩子,就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好的事情了。”
问:“你敢保证将来不会后悔吗?”
答:“其实,我还是很传统的。师生恋也好,姐弟恋也罢,一直让我很纠结。就好像我拐骗了未成年少男一样,总有一点点负罪感。为他成全了一个三口之家,心里倒也坦然,甚至还有点成就感。我会祝福他们,将来也不会后悔的。”
丽华接着问:“那么,你还相信爱情吗?你还去寻找爱情吗?”
答:“我当然相信爱情!寻找一份真爱,一直是我人生的目标之一。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一定有一个人是我的真爱。我不要束手等待了,我要去找他。”
苏婧翻身坐起来:“怡然女士,恭喜你,你的心态很健康!这样的话,我就可以放心地离开了!”
怡然一股碌坐起来:“离开?你又要去那儿?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
“云游四海,周游世界!老实说,我没有确定的目的地,只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离自然更近的地方,找我想找的,想我所想的,做我想做的……”苏婧把手挡在眼前,遮住日光,唱到:“你问我何时归故里?我也轻声地问自己,不是在此时,不知在何时,我想大约会是在冬季!”
“做游侠?做隐士?你这是去行万里路啊!我也希望去找我想找的,做我想做的……”怡然把手伸向阳光,让光线从手指缝射过来:“我们会在风雨之中念着你!你可不要玩失踪啊!”
“我真羡慕你们俩呀,能够找自己想找的,做自己想做的!我呀,”丽华又躺下了,拿帽子盖住脸:“也只能安于现状,关上门想自己所想的,蜷缩在围墙里读万卷书喽!”
“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如果有你那样的现状,恐怕也会安于现状的。人家都说平平淡淡才是真呐!”怡然总觉得丽华有点“强说愁”的意味。
“冷暖自知啊!姐妹们,不管怎样,做好自己最重要!”苏婧一语中的。
登山回来后,怡然写了一篇博文:
问自己,想要什么?
十几年的商海沉浮,六年的情感挣扎,一年的沉积反思,问自己,收获了什么?
成功过、辉煌过、也虚荣过;磨难过、伤痛过、也无助过……人生过半,回眸过去式,问自己,是你想要的吗?
年轻时,只管去做,却很少去想。然而,无论你经历了什么,都是上天包装好的礼物,既然是礼物,不管是不是你所需要的,都要欣然接受,还要说声“谢谢”。
人到中年,学会了思考,学会了变通,也学会了向上天争取想要的礼物。问自己,想要什么?
健康的身心。无需苗条美丽,但求健康风韵;无需高屋建瓴的心智,只要感恩平和的心态,就好。
喜欢的工作。不再追求做大做强,不再追逐名与利;只想做喜欢、有意义的事,只要能身心愉悦的工作,足矣。
温馨的家。没必要太大、太奢华,只要它是温馨、舒适的空间,是家人、爱人、朋友相聚的乐园,即可。
知心的爱人。不一定有钱、有地位、高大帅气,也不奢望地老天荒、白头偕老;只要他懂我、爱我,在对的时间遇见对的人,够了……
告诉自己,知道了自己想要什么,就要努力去争取。
告戒自己,无论天随不随人愿,都要坦然地接受这份礼物,说声:谢谢啊!
怡然把这篇博文发到了号称“中国严肃婚恋网”的世纪佳缘网站上,附上自己的简介和照片,征婚。
征婚的回应者不少,回应者当中,也不乏条件相当的男人。怡然经过严格地筛选,接触了几个感觉还不错的应征者。
第一回合是通电话。怡然和一位姓钱的老板通了电话,对方操着一口地道的东北话,说话的口吻就像是一个暴发户,上来就说自己有几个企业、几套房子、几台车,接着就问怡然的经济情况。怡然说自己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两袖清风、一无所有。对方立刻警觉起来,问怡然对婚前财产公证的看法。怡然说当然赞同婚前财产公证。对方高兴地约怡然见面,怡然却回绝了,原因是:“你太有钱了!”
第二回合是见面会晤。一位“海归”应征者查理通过了第一回合的考察,进入了第二回合。查理姓朱,医大毕业后在医院工作,十几年前怀揣着淘金梦去了美国,在中国餐馆打工十余载,最高的职位做到了餐馆经理。赚够了养老钱之后又回到省城,准备成家安度晚年。
查理朱五十岁,还算是高大英俊,很有国际范儿,见到怡然就来了个热情的美式大拥抱,接着赞美怡然具有东方的女性美。他的话题总是离不开美国如何先进、民主、环保,国内政府如何腐败,环境如何脏、乱、差,他对国内的认识还停留在上个世纪末,汉语表达能力似乎已经退化,时常辞不达意,还不时冒出几句英语。怡然简直没有办法和他交流,因为他们之间没有交集。最后,会晤在查理恋恋不舍和无奈的眼神中,不欢而散了。
通过网上、婚介所、朋友介绍等途径,怡然遇到了各种类型的应征者,简直能传神地画出社会上那些单身男人众生相。除了“钱老板”和“海归查理”之外,还有道貌岸然,自恃有权有势,想吃嫩草的某局长;有憨厚朴实,擅长做家务、会做饭的工程师;有体魄健硕,持“有性才有爱”观念的健身教练;有颇具艺术家风范,却木讷至极的金牛座摄影师;还有像是在招聘高素质保姆,据说一平方尺的画就值几万元的知名国画家……
怡然根本找不到爱的感觉,觉得这一场场的征婚更像是一场场的交易。双方论身价、谈条件,各自权衡利弊、规避责任和风险,比做生意还现实。有的人为了排遣寂寞,想找个漂亮的**;还有人只想找个合得来的异性,搭伙儿过日子。爱情,这两个字,怡然竟然没有从任何应征者的嘴里听到过。
怡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她甚至瞧不起自己,嘲笑自己怎会沦落到以这种方式去寻找爱情!经过这一场场的闹剧,怡然对好男人的希望,几乎破灭了。她开始明白,爱情可遇不可求,不是能找得到的。
怡然不再把精力浪费在征婚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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