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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之至者谓之元-闲话元朝往事-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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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乡试、会试、殿试,大元朝第一科的考试顺利结束,取士五十六人,蒙古、色目子弟十六人,其余均为汉人和南人。
开国以来第一次科举圆满结束,李孟得偿所愿之余也有着成大事青史留名的得意,专门赋《初科知贡举》诗一首抒怀:
百年场屋事初行,一夕文星聚帝京。
豹管敢窥天下士,鳌头谁占日边名。
宽容极口论时事,衣被终身荷圣情。
愿得真儒佐明主,白头应不负平生。
而早年因谏言武宗不成自行隐退的张养浩,早已被仁宗召回,任命为翰林直学士,改秘书少监。这次延祐复科举,也以礼部侍郎的身份参与其事,在考试后提出为了日后更好的收罗人才,可以适当放宽录取分数线,使得很多落榜的考生也获得了官职。这看起来有徇私之嫌,但当考生们向他致谢时,张养浩却一律不见,只是遣人告知:“诸君子但思报效,奚劳谢为!” ——这是效仿千金买马骨的典故,只是为了让朝廷更多获得士人之心,自己毫无私念,一时被传为佳话。
元朝的科举从这时开始,共举办十六次,取士一千二百余人,这和宋、金以及后来的明、清相比,确实少得可怜,用儒士补充官员队伍也是杯水车薪,没能够最终达成目的。但因为科举考试以程朱理学对儒学经典阐释为判卷标准,从而推动了理学在全国范围内的传播普及,开了今后六百年“经义取士”的滥觞,对后世影响巨大。而从开科举开始,大元朝廷的向心力也水涨船高,日后到了元末,很多士人自招兵马与红巾军作战,为元朝死节者也比比皆是。
元朝科举和元末士人的故事,在后面的章节中,笔者会详细解说,这里不赘。
【正文】
复开科举,终于在仁宗的乾纲独断以及老师李孟的极力赞襄之下,圆满完成了。从抑制滥赏、滥爵,淘汰怯薛冗员,限制宗王权势,到复开科举,仁宗的作为不能说不多,但要继续去做的事情更多,如整顿吏治和财政等等,都是千头万绪,需要下大精力去做的。
然而,让仁宗恼火的是,一到需要做事的时候,身边的宰辅班子便要出问题。延祐元年(1314),中书右丞相秃忽鲁以灾变乞求罢去自己的相位,按照天人感应的说法,闹灾变是上天警告朝廷失政,宰相为政府首脑,自然要负责。但元朝时期灾变不断,若都按这个做法,恐怕没一个宰相能当够一个月。仁宗开始不准,但秃忽鲁屡屡相求,无奈之下,只得在二月任命左丞相合散继相位。
可合散竟也却坚决不愿担任首相,理由是“非世勋族姓”。这其实也是胡说,从世祖开始,宰相非蒙古勋贵的很多,谁说色目人就不能当呢?
宰相的高位多少人求之不得,秃忽鲁、合散竟然避之唯恐不及,只能说明,这个位子已经有人盯上了,而且势在必得,谁要抢谁就会倒霉。
不用猜就会知道,已经赋闲一年多的铁木迭儿已经等不及要出山了,而他身后的答己太后自然也不愿意他总在朝廷中枢之外。纵有千般不愿意,仁宗终究还是拗不过母亲,是年夏四月,复拜铁木迭儿为开府仪同三司、监修国史、录军国重事。到了九月,铁木迭儿终于又被任命为中书右丞相。
铁木迭儿的再次入相,让母亲的阴影重新笼罩在仁宗头上,他身边的臣子们更感到压抑。李孟虽还在中书省,但从铁木迭儿回来开始,便借口“衰病不任事”,再次退居幕后。至于新提拔的中书平章政事刘正、中书参知政事左丞高昉等人,更是无所适从。
但铁木迭儿这次复相,倒是很表现出为主分忧的热情,看到仁宗急需采取措施增加国家的赋税,便和朝中老臣一起商议了办法,向仁宗奏陈。铁木迭儿认为,以往的理财手段,不外乎增加赋税、课额,或者就是动用钞本,可“动钞本,则钞法愈虚;加赋税,则毒流黎庶;增课额,则比国初己倍五十矣”,所以都不能再用,于是他提出“江南田粮,往岁虽尝经理,多未核实。可始自江浙,以及江东、西,宜先事严限格、信罪赏,令田主手实顷亩状入官,诸王、驸马、学校、寺观亦令如之;仍禁私匿民田,贵戚势家,毋得沮挠。请敕台臣协力以成,则国用足矣。” ——也就是说,对江南的土地重新进行统计汇总,严查藏匿,田多了,收的税自然多,不增加赋税也可以保证国库充盈了。
仁宗不喜欢铁木迭儿,但也认为他说的很有道理,于是下诏实行“江南经理”——对江南核实田土占有状况进行甄别隐占,考较田粮。十月,铁木迭儿遣张驴、昵匝马丁、陈士英分道经理江浙、江西、河南三省田粮,“制江南东西道及浙西道民先自实土田” 。
对于田地的隐瞒不报和非法占有,历朝历代都是痼疾,重新统计土地占有量,也是历朝历代对付这估计的方法。可这种和钱粮打交道的事情,能否推行好首在用人。王安石的“方田均税”因为用人不当,导致失败,而张居正的“一条鞭”却因为用人得当,得以成功。
好心尚且会办坏事,何况铁木迭儿本就用心不正。仁宗用铁木迭儿来经理江南,自然难逃失败的命运
经理一开始,各地百姓就陷入了悲惨境地,“有司绳以峻法,民多虚报以塞命,其后差税无所于征,民多逃窜流移者”。铁木迭儿派往各地的使臣几乎都和当地墨吏携手,将“自实土田”曲解为强制括田,“名曰自实田粮,实是强行科敛” ,为了增加上报田土,可说无所不用其极,甚至拆毁民房,平毁坟地来增加所谓的田土数量。尤其是派往江西的昵匝马丁,更是将括田演变为彻头彻尾的虐民暴政。仅信丰一个县,他就下令拆毁民房一千九百多间,平毁的坟墓更是不计其数,其余各县情况也是大同小异。
老百姓总是逆来顺受的,但压迫也要有限度,让百姓流离失所,无从过活,这就是压迫过分了。
逆来顺受要死,奋起反抗也不过就是死,那为什么不反抗来拼个活路呢?
延祐二年四月,饱受荼毒的江西人民终于爆发了,数万人在赣州人蔡五九的领导下造起反来,围攻宁都县城。七月,官军救援宁都,蔡五九的义军撤围,但转而攻入福建,攻陷宁化,自立为王。
本是富国裕民的举措,却弄成了这个样子,仁宗的懊恼真是无可言说。虽不是你的本意,但官员们作恶是借助你的旨意干的,你作为皇帝自然要负责。仁宗一面调集兵马围剿蔡五九,一面下诏停止了经理,并命凡在三省经理中查出的漏隐田土,免征租税三年。
蔡五九虽然率领百姓反抗暴政,但毕竟只是一省之事,并无其他省份的应和,再加上他刚打下一个县城便自称王,也不是个成大事的人,在江浙、江西两省官兵的围剿下很快陷入绝境。延祐二年九月,官军合围义军于石城(今江西石城),起义终于失败,蔡五九被杀。
起义镇压了,恶政停了,补救的措施也颁布了,但仁宗的江南经理也彻底失败了。尽管这次经理所确定的土田亩积,在很多地方还是被登入籍册,但“经理考核多失其实” ,对于增补国用毫无助益。
【正文】
“延祐经理”的失败,对于仁宗是一次沉重的打击,大部分史家都将此次经理失败和蔡五九起义看作是仁宗锐意改革的终结点,说以后再没有引人瞩目的新政出台,似乎仁宗被这打击弄得心灰意冷了。
其实,要说仁宗在这之后改革劲头不那么足了,是事实,因为从这之后他被另一件大事牵扯了精力,身体也不太好了。但要说他把改革终结了,却是夸大之说。
在经理失败后,仁宗的主要精力是编纂有关国家政制法程的各部类单行法,以规范行政立法行为。
元朝行政立法属于“判例法”,根据因时立制、临事制宜的原则,用条格、断例等形式个别颁布。各级政府机构均置“格例簿”,“遇事有难决,则搜寻旧例;或中无所载,则比拟施行”,这样的立法在短期内问题不大,但日积月累,为具体问题而颁布的格例越来越多,因为没有成文,先后颁布的格例经常相互抵牾,不法官吏便有充足的机会钻法律空子,凭借格例的乱象贪赃枉法。
仁宗要做的就是将判例法变为成文法,他组织大臣对现行格例进行对照整理,加以分类编辑,重新修订。延祐三年夏,编撰工作完成,所有格例被分为三纲一目。三纲是“诏制”、“条格”和“断例”,一目是“别类”。
按说作为国家根本大法,既然编撰完成,就该立即颁布,依法治国。可是,在格例汇集完成后,在仁宗在位时没有颁行,最后在英宗朝才成为颁行天下的《大元通制》。
法典编好了却不颁行,确乎是行政的疲软之态。不是在蔡五九起义的延祐二年,而是从延祐三年开始,仁宗的精力便不在政务上了。
这时的仁宗只有三十二岁,正是干事情的时候,何以如老师李孟一般急流勇退?
他是皇帝,不应该有如李孟一般的担心,母亲虽然擅权,铁幕跌虽然跋扈,但他们还威胁不了他的安全和地位。但他也是人,人就会有私心,而私心就会成为别人制约他的把柄。
何况,仁宗的私心于公是动摇国本,于私则是有愧亲情。
这私心,就是更换储位。
当年武宗即位,册封仁宗为“皇太子”。武宗自己也有儿子,让弟弟做储君是为酬劳他定难的功劳,但儿子也不能委屈。于是,兄弟二人约定“兄终弟及,叔侄相传”——武宗的储君是仁宗,而仁宗的储君只能是武宗的儿子。
现在,武宗的长子和世剌已经十五岁,算是成年人了,次子图帖睦尔也有十一岁,他们都已经可以被立为太子了。而和世剌更是首选。
可是仁宗不愿意,在享受了皇权的至高无上后,他希望将这权力移交给自己的儿子。长子硕德八剌已经十二岁,一直由自己亲自教养,不但“幼承父师之准绳,壮缉文献之渊懿” ,而且极为孝顺,作为父亲怎么能忍心将他排除在皇位之外呢?
但当年的约定朝野皆知,要传给自己的儿子,是有很大压力的,宗室们不会同意,身边的儒臣们恪于君臣之义也不会赞同。
当然,易储的事情可以慢慢来,毕竟自己年轻,儿子也还小,来日方长么。可仁宗已经等不得,并不是因为他性急,而是他的身体已经每况愈下。
仁宗在潜邸时便“饮酒常过度” ,“盖当时近习多侍上燕饮” ,当上皇帝对于饮酒也没有克制,身体的各个器官终于被酒精所严重损坏。
成宗、武宗都因为饮酒而短命,不知道仁宗为什么就没有从叔叔和兄长身上吸取教训。
皇帝需要能臣、需要诤臣,但也需要佞臣,因为皇帝也有见不得人的事需要人来做,能臣和诤臣是不屑去做的,但佞臣就可以。
铁木迭儿既然可以和太后有私情,自然也愿意帮助皇帝达成自己的愿望。皇帝不喜欢自己,因为江南经理的事情更加厌恶自己,自己要在中书右丞相的位置上待下去执掌大权,就必须为皇帝做点什么。
对于仁宗来说,由身为中书右丞相的铁木迭儿来操办易储,可以减轻自己很多道德压力。因为,铁木迭儿身后有太后,可以代表这是母亲要求儿子改立孙子。
铁木迭儿终究成为了皇帝所需要的人。
【正文】
皇帝和太后都想易储,事情自然好办了。延祐二年十一月,仁宗封武宗长子和世剌为周王。在世祖时代,真金太子被封为燕王,从此燕王就成为太子的专利,至今没有人受封。仁宗封侄子为周王,也就是明确宣布,侄子不可能成为太子了。紧接着,延祐三年(1316)春,铁木迭儿便不失时机的上奏议立硕德八剌为皇太子。
和世剌还在大都,还没有就藩,此时册立自己的儿子为太子时机不到,仁宗将奏议压下来——先准备和世剌的去处。
延祐三年三月,仁宗置周王常侍府,命常侍府随员跟着周王经陕西、四川到封地云南就藩。常侍府秩正二品,设常侍七员,中尉四员,谘议、记室各二员。常侍府之下还设置打捕鹰坊民匠总管府(设官六员,断事官八员)、延福司(署官六员)、饮膳署(署官六员),这看上去是相当丰厚,周王的派头可是不小。但和世剌是武宗长子,天潢贵胄,被封到云南那么边远的地方,怎么看都像是流放。仁宗作为叔叔,对侄子可不算是“仁”。
叔叔不仁,侄子自然有借口不义,和世剌行至陕西延安,武宗旧臣厘日、沙不丁、哈八儿秃来会,这些人看到少主人受到这样的欺负,无不愤愤不平,想为少主人出气。正好,陕西行省丞相阿思罕,平章政事塔察儿、行台御史大夫脱里伯、中丞脱欢都对仁宗不遵守前约不满,双方一拍即合,顿时演变成一场兵变。
在阿思罕等人的率领下,关中驻军立即成为了周王和世剌的“伸冤义军”,在驻地造起反来,攻潼关、河中府,声势颇为浩大。
若是按常理演进,这次兵变必然会掀起一场叔叔和侄子之间的全面战争。因为支持武宗儿子的,不仅仅有陕西关中驻军,在西北防备察合台汗国的众多边防军,如大将床兀儿所部,也都是武宗旧部。双方一旦陷入长时间对峙,西北驻军完全有可能倒向和世剌——这也是和世剌敢于以一省兵力便掀起反旗的原因。
可惜,仁宗虽然并不长于权谋,但和只是今天高中生年纪的侄子相比,还是老谋深算得多。在和世剌阵营中早就有他的内应。兵变开始没多久,塔察儿、脱欢便袭杀阿思罕,率部反正。和世剌顿时陷入极危险境地,无奈之下率从人“盘桓屯难,草行露宿”,狼狈西奔,到金山投靠察合台汗国之汗也先不花。
这也先不花是笃哇的儿子,承袭汗位后背弃了父亲与元朝的友好亲睦政策,从武宗末年便骚扰元朝边境,并扣押多批元朝派往伊儿汗国的使团。仁宗即位后,更是从皇庆二年开始,正式发动了对元朝的战争。但也先不花的能力远不如乃父,笃哇尚且在元朝手中找不到便宜,他就更惨,刚一交手便屡屡失败。而仁宗则亲自策划,元军兵分两路攻入察合台汗国本土,将也先不花的冬营地亦思宽(今吉尔吉斯斯坦伊塞克湖)占领。
也先不花屡战屡败,可突然间元朝前任皇帝的儿子突然跑来投奔,真是又惊又喜。他隆重地接待了和世剌,将其一行安置在金山外,也就是今天的扎伊尔山,塔尔巴哈台(新疆塔城)南乌道三百里的地方。
也难说也先不花没有拥戴和世剌“打回老家去”的想法,顺便自己也捞些便宜。可和世剌毕竟是武宗的儿子,并不想引远亲攻打自己的国家,从此便在察合台汗国安居下来,“每岁冬居紥颜,夏居斡罗斡察山,春则命从者耕于野泥”,使得“十余年间,边境宁谧” 。
直到十五年后,他才因一个偶然的机会重新回到家乡,成为元王朝的明宗皇帝,走上了再次争夺皇位的不归路。
解决了侄子,仁宗终于可以放心册封儿子了。延佑三年十二月,年仅十三岁的硕德八剌被立为皇太子,“兼中书令、枢密使,授以金宝” 。
仁宗违背誓言的行为,在宗室勋贵中引起了轩然大波,他的一系列政策本就让大家少了不少好处,如今自己有于理有亏,一些胆大的宗王都开始蠢蠢欲动。
从硕德八剌被立为太子开始,元王朝屡屡0出现诸王的叛乱。
延祐四年,有诸王脱火赤之乱。延祐五年六月,有魏王阿木哥“潜谋备兵器、衣甲、旗鼓”,“ 俟时而发”的事变。是年七月,又有诸王不里牙敦之乱。
若在以前,仁宗除了镇压之外,不会有其他动作。但他心中有愧,便会想是自己有不对的地方,便想补救。于是,当初的改革措施,被他自己逐渐破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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