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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春秋-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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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应俱全,客奶奶看得都有些发呆了,以至于保罗从后边扑过来抱住她时,她还没有回过神,只感觉到一个年青男人的鼻息在有力地吹着颈窝,随即一双多毛的手捂住她的双奶,用劲地搓。她大吃一惊,一边挣脱、一边呼叫——然而她甚么都没能做,因为她的身子在被袭击的一刹那,就已经全软了,她甚至无力转过脸看清这个危险的袭击者。但保罗一点没经验,弄不懂该拿这个凭他宰割的女人怎么办?他只是用手发狠,用牙发狠(把客奶奶的肩都啃出了血),他一点没想到,这个软在他怀里的女人,正被唤醒为一头更为危险的兽。客奶奶的身子滚烫,充满了焦灼和奇痒,她在强烈的*中哼哼着,却迟迟没有唤来期待之中的崩溃。当那个不中用的年青人饥馋得要揪下她的*时,她怒不可遏,反手一击,天安门的飞檐正好砸中了他的左眼窝……小半个时辰后,安静下来的客奶奶调匀了呼吸,穿戴好了衣衫,在盘出一堆乌黑螺髻的头发中插了把梳子,看看地上,洒着几滴发黑的夷鬼血,血滴中间,歪着那具染了夷鬼血的天安门,而皇太孙还像婴儿一样地蜷着,懵然地憨睡。
小六子,你去翻一翻大明帝国的钦天监实录,你会发现一个左眼戴黑眼罩的历法官,他叫罗三思,其实就是圣?罗曼?罗夫?保罗。入清以后,钦天监没留他,他就换上道袍,进了小白云观。罗三思卒年不详,不过,顺治七年春天还有人见过他,多尔滚重起摄政王府时,他的红发已成了银发了,还哆哆嗦嗦地让人搀扶着,帮忙勘风水。
第二个闯入慈庆宫的人,则至今也没能弄清他是谁,因为他说的每句话,无人能听懂,而他后来写下的供诉状,都是语无伦次的。
他是突然出现的,就像那天的微雨在日出后竟淅淅沥沥落下来,他提着一根沉重、结实的枣木梃,身上同时披着阳光、雨沫子,嘴里发出叽叽咕咕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谁不停地发问。他矮而瘦削,但目光炯炯,脸如女人敷粉般苍白,身子是紧绷绷的,就跟他手里的梃一样结实和坚挺,当有一个公公试图喝止他,他挥梃劈面一击,公公的双眼立刻瞪直了,随后慢吞吞软在了雨地里。皇太孙正在廊檐下偎着客奶奶削木块,而我父亲在书房里写字,几个宫女都散在一边闲坐着,事发猝不及防,全都愣了,叫不出来,也跑不动,只见那人又举起梃,向一丛海棠花横扫,花瓣乱纷纷地飞,他哇啦哇啦地叫,其中只有两个重复的字可以听清楚,是:“太子!太子!太子!”
第五卷 闯入者(19)
客奶奶一下子回过神,她使劲抱起其实已经抱不起来的皇太孙,(后者手里还紧捏着那块没成形的木头),朝着离得最近的书房躲,并一回脚跟把门踢来关上了。那人似乎也被客奶奶惊醒了,他一定是把太孙认作了太子,大踏步就追过来,一梃就把门打得粉碎!我父亲正背对门、趴在硕大的案桌上抄写圣人的《论语》,大概正写到“未知生,焉知死”的“死”,一股风猛地卷进屋子,一直扑上他的后颈窝,仿佛真是一双死神的凉手。但我父亲并不害怕,也许他只有五岁,还不懂得甚么是害怕罢,他仅仅觉得十分的气紧,就一边做着挣脱的动作,一边回过身子来:客奶奶正把他哥哥塞进一只大柜里,并用她宽阔、厚实的身体顶住了柜子的门。那男人逼上去,把枣木梃搁在她肩上,试图把她擀到一边去。但她没有动,只是拿湿乎乎的眼睛,听天由命地看着他。他叫骂了一声,是“太子!!!”把梃举过头,怒冲冲地砸下来。但,“噗”地一响,他脸上被一件飞来的小东西击中了,是我父亲投掷出去的笔!我父亲只有五岁,笔正是他可以使用的最轻、也是最有力量的利器,而且它恰好墨汁饱满,飞在那人脸上暴溅开来,有如强烈的疑问和惊叹。那人吃了一惊,随手一抹,立刻就成了面如锅底的狰狞的鬼。鬼是无所畏惧的,而且是心无旁婺的,他再次举起梃来,朝着客奶奶当头打下去。就这在这一刻,他“嘭”地一声定住了,眼珠迟钝地转着,陷入了沉思,——魏忠贤从厨房赶过来,用黄灿灿的铜勺叩中了他的后脑瓜。他顿了顿,吐出一口血来,直挺挺地栽倒了。
刑部尚书连夜亲审了这个刺客。大狱中一碗灯如同鬼火,照见刺客蓬头垢面,却精神矍烁,叽哩呱啦地咆哮着,一句也听不明白。他写下的诉状,倒是每个字都清楚,却无人能看懂。尚书打个哈欠,说,“一派鬼话。”就回府睡觉了。早晨,狱卒给刺客送粥,见他仰在一堆谷草中,七窍有血,已经死硬了。
这个案子,就是晚明著名四大案之一的“梃击案”。在刑部呈报给万历皇帝的报告中,称刺客为河南饥民张差,多年前与兄长一道流落京城,沦为乞丐。与兄失散后,又成为了疯子。此次举梃擅闯慈庆宫,盖因思兄心切,疯病发作,并无加害于皇太子、皇太孙的本意。是夜张差略为清醒,羞愧不已,就以死谢罪,撞墙毙命了。据说万历皇帝看完后,把报告扔到一边,对郑贵妃拈须笑道,“这尚书不傻,他告诉朕,有人要加害皇太子。”郑贵妃跪下去,捣蒜一般地叩头,说,“臣妾便有一万个胆子,也是万万不敢的。”
另一种说法是,刺客系扶桑浪人,其父曾是关西武士,后渡海进入大明帝国,在江浙沿岸啸聚倭寇为害多年,被戚季光的戚家军剿杀了。他为替父报仇,只身潜来北京刺杀戚季光,然而来了才知道,早就卸甲的戚季光已于万历一十六年在贫病中死去,如你们读书人所说,是墓木已拱了。不过,当这个浪人在小客栈喝了两个月闷酒后,有人密告他,戚季光虽然死了,但他的长子却还健在,并深得太子的恩遇,明天便要作客慈庆宫。于是他卖了一把倭刀(另一把已抵酒账了),换了一根枣木梃,次日顶着蒙蒙细雨,就在一个身份不明者的指引下,从东华门闯入了慈庆宫。他认不得戚公子,也不认得皇太子,所以他定下的杀人原则就是,统统杀光,仇人自然就在其中了。
第五卷 闯入者(20)
两种说法都近于无稽之谈,但有一点谁都瞒不住,在各种各样的版本中,那根蛮横的枣木梃,都明确地指向了皇太子。朝野一片喧嚷,要揪幕后的黑手,万历皇帝不加理睬,依旧以冷脸相对,而皇太子的位置,也因此被确保了下来。郑贵妃的儿子,即福王朱常洵,最终被封于了洛阳。崇祯一十四年正月,李自成挥军破了洛阳后,把他扒了皮,熬成了肉羹,让河南饥民人人尝了一口……这已是后话了。
我的祖父朱常洛,伯父朱由校,如果在梃击案中被击毙,世上就没有后来的天启皇帝了,而我父亲可能在另一个刮风的夜晚,也被剪草除了根……当然,他也可能去了远在四川或者云南的封地,逍遥、长寿呢。谁知道啊,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在牢里死去的只是那个口齿不清的倒霉蛋。
“梃击案”之后,万历皇帝为了安抚儿孙,也为了平息宫廷内外的谣言,突然巡幸了慈庆宫。他眯眼瘫在一把躺椅上,耐着性子听皇太子嗑嗑巴巴重叙“梃击案”的全过程,忽然将手一摆,瞅着一个小孙孙笑了。这小孙孙,就是我五岁的父亲。皇帝把我父亲招过去,试着要把他抱到膝上去,但刚做出一个伸开双臂的动作,就有点犹豫了,他发现这孩子脸色苍白,微皱着眉头,用满是严肃和沉思的目光在打量着自己。他把手改来拍在我父亲的肩上,说,“好孙子,你掷那一笔,可是为社稷建了大功啊。”我父亲跪下去,奶声奶气道,“全是托了皇爷爷陛下的洪福。”皇帝又呵呵地笑了,吩咐拿一管蘸了墨汁的笔来,让我父亲再掷一次做游戏。但我父亲叩头谏道,“君王无戏言。臣孙要是再掷,就是把社稷大事做了儿戏了。”皇帝一时大窘,空气死人一般静,皇太子回过神来,抓起我父亲扬手就要扇耳光!皇帝哼一声,把太子止住了。他把这个小孙孙看了又看,睫毛上浸上泪花来,喃喃道,“这孩子,来得忒晚了……”没人听懂他在说甚么。隔了好一会儿,他又瞅瞅大脑袋的皇太孙,太孙也在喃喃自语,像在念着满腹的心事。皇帝也是看了又看,扑哧笑了,挥挥手,起驾回乾清宫去了。
四零
“国不可一日无主,”你们这些自称秉笔直书的史家,和在茶馆酒楼说书的先生是一样,把这句话都说油了,就像和尚念“阿弥陀佛”时,何曾想到过,它是冥冥昊天赋予人间的戒律呢?小六子。除了我没人会告诉你,在崇祯一十六年我父皇消失的那些天,的确有人先于李自成入主了帝国的宫廷,——他们不是人,是猫。帝国的晚年,紫禁城里随处都可见到猫的踪迹。猫首先是作为一种温顺的宠物而被寂寞的嫔妃们豢养的,当一代代嫔妃最后在寂寞中死去时,她们的猫按惯例是作为殉葬品陪伴主人共赴阴曹的。但是,有一些狡黠的猫总能事先嗅察到死亡的气息,在主人弥留之际,它们就挣脱绳索,逃之夭夭了。壁垒森严而又浩瀚的紫禁城,就成为了这些猫的自由的天堂。
这些猫就像主人们生前相互防范、嫉恨一样,它们自己也仅仅单独地在宫殿的帷幄后出没,觅食,而从不成群结伙。只有到了春天,当御花园中的杜鹃都如火如荼地开放后,它们窜出阴暗的藏身之所,昂然地立在屋顶、玉栏甚至皇帝的龙椅上*,焦灼不安的尖厉叫声在紫禁城中此起彼伏,叫得后宫心惊肉跳,白头宫女泪水涟涟。每年春天过后,紫禁城中都会增加一批猫仔,但是它们在产下后立刻就被母猫丢弃了,任其自生自灭。那些侥幸能够活下来的猫仔长大后,比它们的父母更狡黠也更凶悍,而幽幽的目光也更加的孤独和阴冷。
第五卷 闯入者(21)
由于野猫在宫中为患,历代皇帝都曾下诏捕杀。这使得劫后余生的野猫在与太监的相互消磨中,更历练出迅如闪电、狠似豺狼的本领。到我父亲崇祯皇帝的晚年,人们几乎已经看不到野猫了,人们看到的只是野猫一闪而过的虚影。而与此同时,野猫的繁殖却在这些年头达到了极盛。因为,李自成的贼寇和关外的清军,已经使帝国的皇帝忘记了颁布捕杀野猫的御旨。甚至在太庙的礼器和皇后的绣枕上,都发现了野猫留下的爪痕或粪便。*时节,野猫的声音就像怒潮拍击着画栋雕梁,把紫禁城冲刷成了危险的岛屿。有一次,父皇正在养心殿诏见即将出征陕西的大将军孙传庭。野猫的叫声遍地响起,这使父皇不得不几次中断了他的口谕。最后一次他说到“如果潼关告破,卿可……”就说不下去了。待猫声稍歇,父皇已经改变了话题,他说,“朕的野猫抵得过十万甲兵呢。李自成敢来入主紫禁城,就不怕被撕成碎片儿”一语说罢,君臣都笑了。笑声通常所包含的乐观和暖意,冲淡了养心殿的肃穆和冰凉。但孙传庭却终于没有弄清楚,潼关告破他应该如何才是呢?崇祯一十六年秋十月,李自成攻破潼关,孙传庭在一派茫然中,于总督府的院落里,被乱刀齐下,砍死了。——这,也都是后话了。
崇祯一十六年,就在孙传庭还守着潼关,而父皇已和来顺儿失踪后,暹罗国的使臣乘着装饰华丽的五色帆船,奇迹般地驶过京杭大运河,在北京大通桥码头登了岸。帝国各处都充满了兵燹、瘟疫和饥民,这艘帆船不仅安然无恙,而且使臣沿途沉湎于湖光山色,居然对这儿正在发生的变化浑然不知。可以肯定,暹罗历朝君王对大明帝国的恭谨与仰慕,三百年来都没改变。当这位颇有骚人墨客气的使臣捧着呈献给中央帝国的贡品步入午门后,他惊讶自己怎么就不能够觐见到皇帝呢?他行程万里的目的,不就是为了把浩荡的皇恩和上国的风范带回溽热而又荒僻的母邦吗暹罗的使臣带着满腹的迷惑离开了北京,他留下一十一盒红宝石,一十一盒绿宝石,还有一只纯白的虎仔。他没有注意到,接待他的首辅大臣其实多么地希望,暹罗人虚构的亘古不变的中央帝国,是以真实的面貌存在啊。
暹罗的贡品是大明帝国收到的最后一批贡品了。在内阁会议上,首辅大臣做主,将宝石变卖后所得银两用作久拖未发的军饷。但是,那只虎仔却让他们颇费踌躇。作为一只宠物,这只虎仔堪称是完美而又高贵的,它那么玲珑、柔软,抱在怀里就像温顺的婴孩。它浑身的白毛又长又细,抚摸起来就像是在抚摸有说不出敏感和说不出暧昧的物质。但是,就在皇帝的失踪近似国丧的时候,自皇后以下,谁有心肝或者谁有勇气去豢养一只世所罕见的宠物呢。古训上说,养虎为患。在这多事之秋,将一只虎仔豢养长大,这将意味着甚么?还不如把它一刀杀了罢,送到太庙去祭祀可能已经震怒了的祖先们。
在冗长的内阁会议结束后,作为一种妥协,那只纯白的虎仔被送进了养心殿。会议的决定是用模棱两可的语言来解释的,玩物固然丧志,养虎终究为患,然而物极必反,否极泰来,*非虎,安知不是国家祥瑞、万国来朝的好兆呢?
来自热带丛林的*仔,就在中央帝国北方的砖木穹顶下,获得了绝对的安宁。它陪伴着那张为许多皇帝坐过和摩挲过的龙椅,并以环绕龙椅踱步为早晚的日课。没有任何人来打扰它,光线从窗格中洒落进来,把青砖地面、桌子、龙椅和虎仔都变成了块块均等的小方形。除了供它食物的一位老太监,其他人已经无法再见到它了。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五卷 闯入者(22)
然而,一只*仔来到紫禁城的消息,却使更多无缘亲睹的人们激动不已。成千上万的宫娥、太监在各个角落中,议论着这只虎仔的容貌、形体、脾气、灵性、预兆以及它诞生与成长的蛮夷之邦。就连处于深切悲痛中的皇后娘娘也向饲虎的太监询问了虎仔的日常饮食、起居情况。最后,这只虎仔成为了传说中的虎仔,它有着神奇的前生,当然也就有着更为不可揣度的来世。在它的两肋暗藏着双翼,在它硕大无朋的眼瞳中,呈现着整个世界坍塌后废墟的场景。在星斗阑干,风静静地刮过琉璃瓦的穹顶之后,它会脱下自己纯洁而高贵的虎皮,搭在龙椅的扶手上,然后现身为一个器宇昂藏的青年,头顶金冠,手执朱笔,作为百兽之王的王者,在长卷上勾画一幅永享天命的万邦之城。
这只虎仔同样引起了我强烈的兴趣。我不相信这些过于神奇的渲染,就像我不相信养父德吕尔?德吕翁之上帝造人的说教一样。但是,那个金冠王者的青年形象,使我联想到了父皇青春韶华时候的俊逸*。我是那么思念他,忘记了他曾给予过我的冷漠,也忘记了我有过的嫉恨。尽管皇后娘娘下了懿旨要像捕杀野猫一样捕杀我这个大明皇族的孽子,但我还是要求小刘子带我去养心殿,看一看那只被奉养或者说被囚禁的暹罗的*仔。
小刘子为了满足我的要求,使出了他毕生的工夫。他在黎明前驮着我,避开道路、正门,从屋顶、墙头,从一棵树到另一棵树,奔跑和跳跃。我觉得自己就仿佛驾着风和梦,忽然就降落到了一排纵横交错的窗栏前。养心殿本来是一个熟悉的处所,然而由于它的主人从我的父皇改变为了一只虎,这使我觉得异常的陌生和紧张。
透过窗栏和迷蒙的光线,我看到了那只传说中的虎。今天,小六子,我无法向你说清我当时的心情。把描述心情的所有辞汇加在一块,我以为也不及“复杂”那么意味深长了。噢,是的,我看见了这只虎:在一盏长明灯的照耀下,它伏在皇椅的扶手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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