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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尖-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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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昔日上海滩上有名的漕帮主冯八金的儿子。”
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上面不写着嘛,通匪,杀了皇军,罪该万死,全家人都死了,就跑了他一个。”
我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可能也不知道,瞪我一眼,对着通缉令上的头像饶有兴致地说:“跑,跑,看你往哪里跑,天网恢恢,插翅难逃。”
火车缓缓开走了,我在最后一刹那跳下了列车——我的心还没有完全死!可是我的家人,父亲、母亲、大哥、大嫂、小马驹、阿牛哥、徐娘、小燕、小龙、小凤……真的死了,没了,消失了;我家的房子也被鬼子霸占了,大门口赫然立着两个持枪的小鬼子,门楼上、父亲的汽车上、阿牛哥的摩托车上,都插着雪白血红的狗皮膏药旗,小弟屋前的那棵老柞木树被砍掉了,堆在弄堂里,长出了血色的蘑菇……这一切,就发生在我离家出走的第三天夜里!
4
下面的事是后来二哥告诉我的。
那天,是二哥介绍钱叔叔和杜公子认识的,两人在厢房相谈后心里都有气:钱叔叔愿望落空,心情郁闷,当即走了;杜公子也是心气不顺,找到二哥发牢骚,怪二哥给他介绍认识了这么一个“不识相的家伙”。二哥问他怎么回事,杜公子说:“神经病!他让我去杀人,杀鬼佬。”二哥听了情况后心里暗喜,他那时正处在疯狂地杀鬼佬的热情中,有人愿意出钱要一个鬼佬的人头,正中他下怀。当晚,二哥便登门造访了钱叔叔,把“生意”揽了下来。
跟踪几天后,二哥把打死东东的那个日本佬的情况已摸得很清楚:他年纪五十岁,是日本某新闻社驻中国记者,住在闸北区胡湾路上的一个院子里,每天上午很少出门,晚上经常很迟回家,有时也睡在外面。他有个固定的情人,是个唱昆曲的小姑娘,二十来岁,住在大世界附近的一条弄堂里。他虽然身上有枪,但身边没有任何随从。于是,二哥行动了,一天晚上,他把自己打扮成车夫,拉一辆黄包车,守在唱昆曲姑娘的楼下。只有他一辆车,鬼佬从楼里出来,别无选择地上了他的车。二哥拉着他,轻而易举把他送去见了阎王爷。
疯狂的二哥啊,你太大意了!你不想想,一个记者身上有枪,且敢当街打死人,说明他决不是一般的记者。确实,他不是一般的人,他是有后台的,他的同胞兄弟山岛鸠晶,是当时上海宪兵司令部的第三号人物。
山岛怎么会让自己的哥哥死得不明不白?他发动宪兵队开始了兴师动众的全城大搜捕。于是,一条条线索被梳理出来,最后自然理到钱叔叔的头上。钱叔叔被鬼子带回去刑讯逼供,一天下来皮开肉绽,倒是没开口,为了保护二哥。可到了晚上,鬼子把钱叔叔两个女儿又弄进来审,还威胁钱叔叔,如果天亮前不把人交出来要处死他两个女儿,逼得他精神崩溃,供出了二哥。宪兵队押着钱叔叔连夜闯到我家抓二哥,因为找不到二哥恼羞成怒,大开杀戒,最后连猫狗都不放过,见人就杀,见活物就灭。惟有阿牛哥和二哥,因为没在家,侥幸躲过一劫。当时已经深夜一点多钟,正常的话他们都应该回家了,尤其是阿牛哥,这么晚肯定在家里。是我救了他们,我出走后,全家人都在找我,那天他俩被父亲派去外地找我,阿牛哥去了我父亲的老家乡下,二哥去了苏州我母亲老家,当天都回不来,就这样才幸免于难。
二哥才是最该死的!我后来经常想,如果鬼子那天在家里抓到二哥,会不会就手下留情,饶过这一家子人呢?
我的家就这么毁了,而我却因此而生。天塌了!灾难让我走出了困境,我决定要好好活下去,为我的父母而活,为他们报仇。我血液里流的是冯八金的血。第一件事,我要找到二哥。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但我想吴丽丽可能会知道,便去找她。丽丽姐的男人在上海是有家室的,军统工作又秘密,去会她的机会其实很少,大部分时间她是一个人,很无聊,便经常邀母亲和二嫂去打牌。上海沦陷前我陪母亲去过多次,房子很好的,一栋黄色的独门独户的小别墅,有一个佣人叫何嫂,我也认识。那天我敲了好长时间的门,何嫂才来给我开门,开了门又不想让我进去,说丽丽姐不在家。我问她去哪里了,何嫂说她已经几天没回家了。我注意到,何嫂神情紧张,说话语无伦次,便不管她阻拦,硬推开门闯进去。
屋子里很乱,楼上的家具都堆在楼下,显然是要搬家的样子。我问:“怎么回事?要搬家吗?”何嫂说:“是的。”我问:“搬去哪里?”她说不知道。我预感是出事了,问她:“出什么事了?”她说:“我也不知道,反正小姐已经三天没回家了。”我问:“陈先生呢?”我问的是丽丽的男人。何嫂说:“先生今天上午来过一回,说这儿已经被鬼子盯上,让我赶紧整理这些东西,准备搬家。”我沉吟一下,问她有没有见过我二哥,她说十几天前见过,最近没见过。我问她:“你知不知道我家的事情?”她说:“咋不知道,出事后二少爷就躲在这儿,天天哭呢,天杀的鬼子!”我问她知不知道现在二哥躲在哪里,她不知道,说:“满大街都贴着他的头像,我想他应该不在城里。”会在哪里?我看见电话机,决定给罗叔叔打个电话问一问。
我打通电话,罗叔叔一听见我声音非常震惊,问我在哪里。听说我在吴丽丽这儿,他在电话那边不禁地叫起来:“天哪,你怎么在那里,马上离开那里,不要让任何人看见你在那里,快走,越快越好。”我小声说:“已经有人看见了。”他说:“不管是谁,一定要堵住她嘴!”他给我一个地方,让我速去那里等他。我挂了电话,联想到何嫂刚才说的情况,我猜测现在这儿可能已经成了是非之地,便吩咐何嫂:“不要跟先生说我来过这里,跟任何人都不要说,鬼子都以为我死了,谁要知道我还活着,万一被鬼子盘问起来,对你反而是多了一件事,知道吧?”何嫂说:“你放心,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我还是不放心,走出门又交代她:“你就权当没看见我,万一刚才有人看见我进来,你就说不认识我这个人。”何嫂说:“好的,我知道,你快走吧,老天保佑你平平安安。我知道你家一向对吴小姐好,我不会伤害你的。”说着流了泪。她这话、这样子让我更加认为,丽丽姐已经出事了,肇事者可能就是她男人,陈录。
果然,见了罗叔叔后,罗叔叔告诉我:丽丽姐已经死了,就是被她男人陈录害死的。“为什么我叫你赶紧离开那儿,”罗叔叔说,“陈录是个混蛋,跟日本人绞在了一起,他要知道你的下落也会把你卖给鬼子的,吴丽丽这次就是被他卖了,包括你二哥。”我急切地问:“我二哥怎么了?”他笑了,说:“别急,你二哥是虎,虎就是猫,有九条命。”罗叔叔说,“这个王八蛋就是命大,把你父母亲害死了,自己却几个生死劫都挺过去了。”
“他现在在哪里?”
“你想见他?”
“是的。”
“算你幸运,掐着点冒出来了。”
原来罗叔叔已经安排二哥这天晚上离开上海。几个小时后,在江边的一个阴冷潮湿的涵洞里,我见到了比父亲还要老相的二哥——见到之初,我以为是父亲!他已在这个鬼地方躲藏三天了,一直在等机会离开,今天晚上恰好有一艘船要给鬼子去嘉兴运粮食,船老大是个地下党,姓赵,与罗叔叔一起参加过北伐战争,是老乡兼老战友,交情笃深。他妻子姓郭,是个大胖子,比赵叔叔要大半个人。后来赵叔叔和郭阿姨都跟高宽去了南京,郭阿姨代号老P,就是香春馆里的那个老板娘。赵叔叔代号老G,一直跟着我和高宽,名义上是我的管家,实际上是我们电台报务员,同时又兼管高宽的安全工作,高宽外出时一般都带着他。别看赵叔叔个子小,力气可大呢,扛着两百斤一袋的大米上船,如履平地,面不改色,大概是经常撑船锻炼出来的。
从见到我开始,不管我问什么、说什么,二哥一直没有跟我说一句话。他不但老了,还傻了。悲痛让他变成了废物,变成了哑巴,变成了一个痴呆人。我以前从没有见二哥流过泪,可这一路上他都在流泪,无声地流泪,常常泪流满面,睡着时也在流。最后,泪水变成了黄水,有一股脓臭味,显然是眼肉被泪水灼坏了。等我们下船时,他双眼已经肿得像嘟起的嘴巴,眼皮子红红的,鼓鼓的,眼眶只剩下一条线,根本睁不开眼——这下子,他不但成了哑巴,还是个瞎子,走路都要人搀扶。
赵叔叔把我们安排在嘉兴码头附近的一户农户家里,主人家的老爷子懂一点中医,给二哥熬鱼腥草的水喝,又用艾草灸脚踝上的两个穴位,两天下来眼睛的肿总算消了下去。第三天,有只小木船来接我们,上船后我发现竟是阿牛哥!
原来,罗叔叔想把我们送回乡下老家去避难,又怕鬼子去过村里,有埋伏,所以先去侦察一番,结果遇到了阿牛哥,便让他来接我们走。罗叔叔真是我们的福星,我们三个天各一方的人,就这样又有幸相聚了。
二哥见了阿牛哥后,号啕大哭一场,这才开始张口说话。一路上,他断断续续地向我和阿牛哥讲述了他干的傻事——帮钱叔叔行凶得赏,和这一个月来东躲西藏的经历。这段经历里,吴丽丽和她男人陈录扮演了重要角色,后来高宽牺牲后,组织上让他接任老A的工作前,曾要求他对这段“历史”有个文字交代,为此他专门写过一个材料,如下:
我家被鬼子满门抄斩后,我没地方藏身,就去找了吴丽丽。当时陈录不在上海,说是去浙江了,一个月都回不来,吴就把我留在她的屋里。但事实上陈根本没离开上海,陈所以这么骗她,是因为吴老嫌他来看她的时间少,缠得他心烦,才撒谎说走了。我呆到第三天,陈得到口风,说我跟吴住在一起,当天夜里就闻来捉奸。我越窗而逃。毕竟是匆忙逃走的,在房间里留下很多破绽,如烟头,衣服,头发丝。气味等等。但我总想,他即使知道也不至于对吴起杀心,谁想到他……简直比鬼子还狠!还毒!他其实不是要捉奸,而是要捉我,捉了我,好去找鬼子领赏。看我逃跑后,他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把吴丽丽骗过去了。
我离开吴后,本想马上离开上海,但两个原因促使我留下来:一个是我恰巧在街上遇到了一个以前我帮助过的人,他正好在吴丽丽家附近开了家客栈,并且保证一定会保护好我;另一个是,当时大街上已经四处贴了抓逮我的通缉令,我想到小妹点点肯定就在城里,一定会看到这个东西,然后一定会去找吴丽丽了解家里的情况。小妹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能抛下她不管,这么一想我决定等一等再说。我住下来后,让客栈老板给吴丽丽捎信去,这样万一小妹去找她就找得到我。
吴丽丽是个不大有心计的人,她以为陈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知道我住在哪里后经常抽空来看我,给我送点吃的、用的:我的枪都还在她家里呢。哪想到,陈录已经把吴丽丽的佣人何嫂收买了,吴经常外出,老往一个方向走,让何嫂觉得异常,向陈汇报了。陈便派人跟踪吴丽丽,几次跟下来,我的情况全被摸清了。一天晚上,吴丽丽来得比平常晚,而且是空手来的,没给我带吃的。我说,你既然来该给我带点吃的,我还饿着肚子呢。她说今天陈带她出去应酬了。我说,那你可以不来。那天我情绪不好,说话很冲,我们闹了点不愉快,把她气走了。可想到我还没吃晚饭,她出去后又给我买了东西回来,让我很感动。她说,我就知道你这德行,坐牢了还要人服伺,我是前辈子欠你的。我一边吃东西一边说,行了,别做怨妇了,麻烦你不了几天了。我想小妹可能离开上海了,我也不能老是这么等下去。她说,她今天上午去了我家,找我家对门的几家人问了情况。这是我叫她去的,因为我想,小妹知情后首先会回家去,看鬼子霸占了我们家,可能会去找邻居了解情况,所以让她去探听一下。我问她有什么消息,她说没有任何消息,看来点点至今都还不知道情况。我说,她可能已经离开上海了……就在这时,我突然神经质地感觉到外面好像有动静,停下来侧耳听,又打开窗户看,末了又让她出去看看。
她出去了,我把身上和枕头下的枪都取出来。不一会,她在外面喊:“二虎,快跑!”我刚跑到门口,她又喊:“快跳窗跑,敌人来抓你了!”她话音未落,一个“鬼子”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举着枪冲进我房间。我率先开枪,打死了他。紧接着,一伙“鬼子”迅速从楼梯上冲上来。丽丽冲进屋,关住房门,对我喊:“快跳窗跑!跳窗,快!”我说:“快,一起走!”她说:“他们是来抓你的,我没事……”话没说完,外面枪声大作,门被射穿,丽丽中了弹。负伤的丽丽死死顶住门,为我争取了十几秒钟,我才得以跳窗而逃。就这样,吴丽丽死了。那些人都穿着鬼子的制服,初看是鬼子,其实是陈录的手下,那个被我打死的人我认识的……
陈录借鬼子的名义杀人,是够狠毒的,但后来这事恰好被我利用了。我到重庆后,把假鬼子说成真鬼子,这样陈便有勾结鬼子的嫌疑,直接导致他没有当成上海军统站站长。这是他觊觎已久的位置,之前他其实已经代理多时,按理是板上钉钉的事,没想到最后被人夺走。到手的鸭子飞了,他一气之下投靠了李士群,身败名裂。这是1939年冬天的事,那时我已经成功打入军统,在戴笠身边工作。
5
话说回来,还是1938年春天,我和二哥、阿牛哥一起回到乡下老家:浙江德清县的一个叫冯家门口的古老山村。这里距著名的风景名山——莫干山,只有二十公里,属于丘陵地貌,青山绵延起伏,平原迤逦铺展。正是阳春三月之际,山上山下到处是油菜油汪汪流泻的翠绿,蓬蓬勃勃地显露出春天盎然的生机。冯家门口是个大村庄,一片片白墙黑瓦的村庄横逸在青山与平原的连接处,仿佛一抹陈年的旧梦嵌在新春的瞳眸里。一条清澈的小河绕着村庄而过,流水潺潺。一株大皂角树屹立在村头,繁花似锦,如伞如盖。我和二哥都是农民打扮,阿牛哥更是了,走在这样的乡间土路上,一点也不引人注目。阿牛哥站在路边的大皂角树下,翘首望着眼前的村庄,疲乏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轻松的笑,对我说:“小妹,到家了,我们到家了。”
我已经累不可支,听了这话一下子坐在地上,说:“再不到的话,我看我也到不了了。累死了,上次回来没感觉有这么远啊。”阿牛哥说:“那当然,你坐在轿子上就是睡一觉的工夫嘛。你上次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说:“三年前,我高中毕业,上财会学校之前,父亲让我专门回来祭祖。”二哥本来还有兴致听我们谈话,听到父亲一词,突然萎靡下来,一个人走开去,走到树背后。他默默站立一会,忽然跪在地上,对着远处的青山哭诉:“爹,妈,列祖列宗,老家的父老乡亲,我冯二虎对不起你们啊。”
阿牛哥拉起二哥,说:“走吧,要哭这不是地方,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阿牛哥带我们绕过村庄,走过一座木桥,钻进一个山坞里。在山坞里走了约两里路,眼前顿时开朗起来,正是夕阳西下之时,视线极远,我看到山坞尽头,一个半山坡上有一大片新土,新土处有一片灵幡在随风飘扬。走近了,才发现,这是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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