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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坟上的风筝-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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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自己算不上什么好鸟,可你也别太认真了,老郑师傅。幸好现在这样的人越来越少了,无数蒙着脸的人欢呼着:都是自己人啦!


谁知道是喜是悲。


此刻看着瘦小的他,听着他的声音,只觉无比亲切。他伸手扶我:“进来。”又一皱眉头:“你身上这什么味?臭得蛰眼睛。”我只觉两条腿又酸又疼,几乎不会走路了。老郑扶着我,他表情严肃了起来:“怎么啦?”


我说:“进去再说。”


刚跨进门,我又猛地回头看看,他也跟着我回头看:什么也没有,铁门上的尖刺在灯光下闪着寒光,树在大大小小的阴影中摇着。


他看看我,转身走出门去,我急忙喊:“快回来!把门关好!”


门外静悄悄的,只有他嚓嚓的脚步声。四处查看一番,他摇着头回来了:“关门还用你说?我是干什么的?”哐啷一声小门锁上了,我也随之长出了一口气。


值班室里只有一桌两椅,只有日光灯发出的咝咝声。我一屁股坐了下来,一口气喝完他递来的一杯水,抬起头来,老郑正严肃地看着我,一指我胸前:“说,这是什么?”


我低头看看,衣服上是一大片血迹。我一时竟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下意识地看看双手,手里的纸杯上,是鲜红的指痕。“这不是我的血。”我低声说着。


“当然不是你的血。流这么多血早就跑不动了。”他似乎是漫不经心地走到桌子另一头,那边摆着电话。他扔给我一根烟,我贪婪地深吸一口,象粗砂纸擦过肿痛的喉咙,立刻就咳嗽了起来。


他静静等我咳完,手指夹着烟却不点着,只是举在嘴边,眯眼看着我。

第十二章第十二章
他仍一脸平静,只是眼中透着警觉。我看着自己的双手,用指头粘粘,没错,是血。这不是恶梦。外面的铁门突然响了一声,我和他一起扭头:窗外静悄悄的。“是风。”他说。


我张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别怕,说吧,你都干什么了。”


四周只有日光灯的咝咝声,一切都显得古怪而不真实。我咽了口唾沫,嗓子却是真真切切火辣辣的疼,我抬手摸摸脖子:“郑叔,你看我脖子上缠着什么?”


他弯腰看看没说话。可我摸到了一圈绳子。背靠着椅背,却似乎是背靠着一扇门,门里关着什么东西,正在不出声地从心里往外挤,想从嘴里挣出来,不能让它出来,在它出来的一瞬间,我又会狂叫一声奔出去,只知道跑,跑。我紧紧靠在椅背上,顶着心底那扇门,没事,我是在灯光明亮的值班室里,面前是老郑,桌上摆着电话,门后挂着他洗的有些发白的蓝大衣。


我说:“郑叔。你相信世上有鬼吗?”


我是笑着说的。是的,我突然想大笑一阵,我等着老郑也和我一起大笑,然后点着我脑门训斥我:世上有什么鬼!人都是自己吓自己,这一切都是我酒喝多了的幻觉,这血是因为我被枣刺划的遍体鳞伤,老傻正在自己家里撅着屁股猛睡呢。老傻!我猛一激灵,站起来说:“郑叔,快打电话叫人!老傻还在塬上,我身上就是他的血!”


老郑只是看着我,一会儿才说:“老傻死了。”


“什么?”


“昨天埋的。昨天我值班,看见村里人举着花圈从这门口上的塬。”


我蒙了,抖着衣服问他:“那,那这是谁的血?”


“我还问你呢。”


我颓然坐下,呆望着他。


他忽然换了种语气:“也可能是我弄错了,我给保卫处打个电话,让他们来看看行不?”


我一摆手:“打吧。你不用怀疑我,我就坐这儿等着。”


他拿起电话按了号码,喂了几声,又咦了一声,又重拨一遍,喂了几声后放下电话,看着我说:“怪了。”


“怎么啦?”


“通了却没人说话。”


他又打了一遍然后对我说:“这话筒出毛病了吧,老电话了。走,里面办公室还有电话。”


我起身随他出门,这个半地下的车间建在一个狭长的谷底,因已停产多年,路两边的荒草已有半人高,没有路灯,只有月光映出厂房巨大的轮廓,许多没有玻璃的窗户黑洞洞的,象大睁着的巨眼。一阵风刮来,高处的一扇窗猛地打开碰到墙上,一块玻璃碎了,稀里哗啦落下来,细碎的回声一直传到远处。老郑抬头看看,一边走一边嘟囔:“好好的车间就这么扔下不要了,唉,这帮败家子。”


刚出值班室时,我就开始讲我遇上的事,倒没指望他听了会一边哭一边说:孩子,你受苦了!我只要他能有个端正的态度,信不信由他,说不说在我,其实不是说或不说,而是大声说还是小声说,我不知道该怎样说这些。可他好像就没听,拿着个破手电东照西照,一会看东边的崖坡塌了没,一会数西边的墙上砖够不,把个秃脑袋转的像个陀螺。这让我很生气,又很委屈,好像我真是喝多了来胡说的,好像我真是杀了人受刺激了。我不说了,跟在他身后走,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我猛地尖叫一声,举起沾满血的手,他会不会还这么四平八稳的?


突然他站住了,一抬手示意我安静。难道是我脑子里的尖叫声传了出来?


他按灭手电站在路中间听着,只有风吹乱荒草的声音。


他突然举起手电:光束中一个黑影忽地闪过。

第十三章第十三章
老郑大吼一声:“谁?站住!”拔脚追了过去。


我没来得及拉住他,呆了呆,也跟着跑了过去。绕过一间工棚,就不见他人影了。


工棚后是一片空地,一侧是一排砂轮房,一侧是一个空的冷却水池,我站在中间侧耳听着,月光照着我,稠得象鸡蛋清。我忽然意识到:我正站在亮处,把自己暴露给那暗中的眼睛。我跑进砂轮房,悄悄蹲在砂轮机后。如果我会缩骨功,就会缩进砂轮机旁接地的铁线管里。


蹲了一会我想,不行,还得去找老郑。


刚站起身,就听见外面有动静。急忙又蹲下往外看去,月光下的冷却水池,在那水泥边沿上伸出了一只手。


紧接着是另一只手,扒在池沿上,然后一个身影从池子里爬了上来,随之滚趴到沿下的阴影里,四下听了一会,那人站了起来:一个瘦小的男孩,十五六岁样子。他轻轻拍了拍衣服准备离开。


偷料的小子!我顿时胆子大了起来,悄悄跟在他后面。附近农村经常有辍学的小子到厂里偷铁偷铜,卖给收破烂的换烟抽。那小子刚绕过工棚,一束手电光迎面照来,他本能地抬手挡住眼睛,一眨眼间,抬起的手臂就被擒住扭到身后。


老郑挺得意:“挺会躲呀,我说咋就一眨眼不见了。”


我抓住另一只胳膊,和老郑一起把他带到大厂房里。进门一侧是几间办公室,老郑合上门边的电闸,厂房里亮了起来。


厂房里空荡荡的,主要的大设备都已拆走,到处是满是油污的安装地坑,只有一盏五百瓦的灯泡亮着,昏黄的灯光映着墙上还留着的大幅标语:抓革命,促生产!四处弥漫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这种铁锈味从我刚进厂时,就开始腐蚀我年轻的鼻子,在一次恶梦里,这种味道竟变成了一头没有脸的熊,追在我身后。


老郑把那小子推进办公室,那其实只是用三合板隔开的没有顶的小隔断,可老郑依然很威严地在油漆剥落的桌子后坐下,指使那小子站在桌前,我站在他旁边。老郑一拍桌子:“说!从那钻进来的!”他一定以为自己是个刑警了。


那小子低头抽泣着:“叔!我可是第一次!我家里穷,只想拣点废铁卖钱交学费,我也想上学呀!”


老郑笑了:“小子,我怎么记得上回说是要给你爸治病来着?”


那小子抬头看看老郑,头就低下了:“那,那都一年前的事了,我忘了说的啥了。”


老郑又一拍桌子:“从那进来的?”


“从门房后的排水沟里。叔!我再也不敢了叔!”


老郑一摆手:“小声点,震得叔耳朵疼。说说,叔上次是怎么说的?”


那小子支吾半天说:“再犯就送保卫处了。”


我说:“郑叔算了吧,小孩子别吓着了。”


老郑一摇头:“小?早混成社会油子了!他叫小遛,从小就偷鸡摸狗,将来不得杀人放火?”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喂!保卫处吗?我是老郑。喂!喂!你是谁?说话呀!”他的脸色变了,站了起来,他看看我又看看电话,又打了几个,逐一听听后放下听筒。


我问:“没人接?”


他摇摇头,用手使劲搓了搓脸说:“往那打,里面都是一个人在哭。”


“是老傻。”我说着去掏手机,没有。又猛地想起,在这沟里很少有人用手机,因为没信号。


他哼了一声,又举起电话看看接口捏捏电线,按了几个号码,喂了几声就放下,突然就笑了,问小遛:“说!你们几个人?”


“就我一个,真的就我一个!”


“小兔崽子,想耍我老郑呀?”他拿起手电走到门边对我说:“看好他,我去看看门房的电话。”出门走了。

第十四章第十四章
小遛看着我:“哥!你放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突然就住口了,惊惶地看着我身上的血,缩到椅子上咽唾沫。


我说:“别怕。你是附近村里的吗?”


“嗯。”


“那你知道老傻吗?”


“和我一个村的。”


“老傻昨天死了?”


“死了。”


“真死了?”


“真死了。昨个我还帮着在路口撒纸钱呢。”


“我刚才看见老傻了。”


小遛看着我,黑亮的眼睛里渐渐泛上一丝笑意:“你神经病。”


啪的一声,风又关上了外面的一扇窗。小遛扭头看看外面,叹了口气,又低下头去。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门咣地被撞开,老郑冲了进来,喘着气说:“快跟我走!”说着四下看看,钻到桌下捡起一截生锈的铁管子,掂了掂握在手里。


我问:“门房有人?”


“没人,可话筒上全是血。”


小遛忽地站了起来,张着嘴轮番看着我俩,腿却有些抖了,被老郑抓住胳膊一把拉走了:“别怕,跟着叔走。”


刚跑出门,三个人就像撞到一堵无形的墙上,一齐停住了,月下的路中间,赫然有一团黑影,那不是树的影子,不是云的影子,那是一个人,正在向我们爬来。


老郑用手电照过去,光圈中是老傻的脸,正在无声地哭着,抽抽噎噎地哭着,用一只袖子擦着脸上的血和泥,浑身颤抖着。


老郑倒吸一口气:“还真是老傻呀?这叫什么事!没弄清就把人给活埋了?”扔了铁管急忙走上前去。


手电光在老傻的脸上一晃。这一晃间,我似乎看见从他的眼中,闪过一道白光。


我的头发全立了起来,大喊一声:“他不是老傻!快回来!”


老郑已大步到了他跟前,俯下身去。我扑倒在地,抓起老郑仍下的铁管,然后跃起朝老郑奔去。似乎都只在一瞬间,听到我的喊声,老郑的头慢动作般地斜转过来,眉微皱着,嘴半张着,眼珠似乎还没有跟着脸的角度转过来,只看见了白眼。他的脖子上多了一只手。他的嘴张大了,发出喀喀的声音,白眼开始向上翻着,舌头颤颤地伸出了唇外,手电掉了下来啪的灭了。身旁的小遛惊叫一声,转身逃回了仍亮着灯的厂房。已没有时间抡起那根铁管,我就借着冲劲,死命朝那个黑影戳了下去。


却戳在了坚硬的水泥路面上,手腕差点折断了。我滚倒在地,刚翻身跃起,就感觉一个黑影已到身前,下意识地用铁管抡了过去,却又抡了个空。我急忙退后,一边把铁管风扇般在身前挥舞,一边抬起头来,面前是一张惨白的脸,是老傻的脸,五官却开始扭曲变得模糊起来,他抬起手臂,离我有三四米远,却一下伸到了我的头顶揪住头发,狠狠一扯差点把头皮也撕了下来。我疼的叫了起来,用铁管砸向头顶的手臂,又砸了个空,那黑影缩回手,一转身闪进了厂房里。


我扑到老郑身边,他正跪在地上用手捂着脖子,大张着嘴唤气。我急忙帮他在背上拍着,手刚碰到脊背,他却象针扎般一抖,跪爬到一边。我喊:“郑叔是我!”他扭头一看,弓般紧绷的脊背软了下去。


“他在那?”他一边咳嗽一边问。


“进厂房了。”


“咱们快走。小遛呢?”

第十五章第十五章
“也进厂房了。”


老郑沉默了。他扭脸看看厂房,站了起来:“这样。你快去叫人,我进去找小遛。”


“你去白送死。那可是个厉鬼。”


“呸!有什么鬼!那只是个象老傻的疯子。”


“那不是疯子!”


“叔这辈子见得怪事多了,就是没见过鬼,不要胡说,快走!”


“是鬼!”


“不是!”老郑几乎喊开了,稍停又略带歉意地说:“是不是你都别管了,快走,这不是说废话的时候。”


“等我找人来都啥时候了,咱俩一块进去。”


“不行!得有人去报警,万一咱俩都被他报销了怎么办?”


“两个人才能互相照应。”


老郑略一沉吟,说:“好吧。走。”


进了厂房,昏黄的灯光下,到处都是可疑的暗影。“小遛!小遛!”老郑大声喊着,没人应声,只有回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着。


老郑说:“你东我西,咱俩贴着两边墙一起往进走,要不然根本堵不住他,有动静你就赶紧喊我。”我还未回答,他就往西墙走去,我只有攥紧手里的铁管,咽了口唾沫,从东墙开始搜寻。绕过行吊的铁梯,绕过废弃的立式电炉,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尽量不发出声音,压抑住呼吸声,压抑住鼓般狂跳的心脏,突然就看见前面的铁地板上,有一只手,小小的指头紧紧攥在一起。我喊了起来,老郑跑过来四下看看,问我:“在哪?”


我一指。老郑看了一眼又看看我,过去捡了起来,举到我面前:是一只沾满油污的线手套。


我说:“我刚才明明看见是一只手!”老郑说:“你是刚才被吓着了。不要慌,要不救不了小遛你先疯了。”看看我脸色他又说:“别怕,世上没有鬼,没有鬼!明白吗?”


我靠在墙上歇了几秒钟,说:“我没事。走。”


是的,世上并没有鬼。有谁真见过鬼?见过的也不会还在世上了。那只是个象老傻的疯子,或许是我受了刺激精神有些恍惚,人的情绪是容易传染的,无形中会影响别人,幸亏老郑清醒着。我边走边喃喃念叨着:没有鬼,没有鬼,风筝上的线本来就横在荆棘间,我上窜下跳的自然把自己给缠住了,吐出来的也不会是蝎子,只是我晕头转向地以为它在动,你不能要求每件事发生的同时,都能保持一种明确清晰的状态,只为了能让你想明白。正胡思乱想着,霍地从厂房深处传来一声尖叫:“妈呀!”


是小遛的哭喊声,随之就沉寂了。两人立刻朝那儿飞奔过去。厂房北端上封的大铁门半开着,一股阴冷的潮气袭来,门上撕烂的封条摆动着。门后是一条深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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