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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原--乱世英杰传-第10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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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此时拜访,莫非是来兴师问罪?云开是桓温的女婿,虽然年轻,声名却不小,不可怠慢。
杨亮一身朝服,在正厅见到了这位年轻的巡阅使大人和他的夫人,让他意外的是,云开桓桢都是游学士子装束,三人对面而坐,倒像是学生拜会老师,令杨亮有些尴尬。
几句开场寒暄后,桓桢瞧了丈夫一眼,这次拜访杨亮主要是为了商讨如何整编两川力量以对秦国未雨绸缪,但杨亮新败,算起来又是半个长辈,若在言谈之间一不留神刺到了他的痛处,生出龌龊来,往后便不好合作了;况且杨亮手握东川数万人马,没有他的支持,云开根本无法指挥的动四大家族。
想到这儿,桓桢话锋一转,道:“杨大人,路过襄阳的时候,二叔曾考过我一个问题,问诸葛亮明知蜀汉实力不如魏国,却又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北伐,后来的姜维亦是如此;二人把蜀汉掏空了,人家魏国只打来一次,便把国家给灭了。我答了好多,二叔都说不得要领;杨大人曾与二叔共事,又在汉川戍守多年,想必清楚个中缘由——不然,回去又要被二叔耻笑了……”
杨亮驻守的地方正是当年诸葛亮北伐的起点,借着桓豁的关系,一下子拉近距离,云开隐约猜到了妻子的用意,却不动声色的等候杨亮答复。
“唉……”杨亮一声长叹,“大将军此问,可谓一针见血。巴蜀者,易偏安难图霸,以攻为守、拒敌境外,亦是不得已而为之。”
“孔明秉先主遗愿、匡汉家正统,何来不得已之说?”桓桢问道。
“大小姐有所不知——”杨亮行伍出身,不善清谈玄道,却读过兵家史说,“东川民强,巴蜀民富,但蜀汉国力仍远不及魏国,只有不断袭击魏国、把战火延伸到魏国领土,才能不让魏国有机会喘过气来大举南下。若是凭借天险一味死守,非但丧失了战略主动,更会使军民懈怠、不思忧患。孔明身负托孤重任,只有在不断的征伐中才能牢牢掌握兵权、巩固自己在国中的威望。至于先主遗愿、汉家正统,那都是唬人的玩意儿。”
端坐一旁的云开露出神往之色,怅然而叹:“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明知不可战而战之,虽屡屡受挫,矢志如一,大哉孔明!”
“不可为而为之,不可战而战之——”杨亮像是被触到了心事,目光凝在一处,嘴角一动,喃喃念道:“屡败屡战……”
云开桓桢对视一眼,没有说话,给杨亮一个思考的机会。
这时候,府外传来一声侍卫的呵斥:“什么人胆敢擅闯刺史府!”
“达县张重请见云开大人!”一个洪亮的声音回道。
“张重——”桓桢瞧了丈夫一眼,奇怪他怎会认识这等人物;云开猛地想起,来者莫非就是与尹万齐名的巴人大头领?
杨亮被打断了思绪,吩咐亲卫带他进来。
不久,一位头顶斗笠的孔武汉子便出现在三人面前。那汉子朝三人抱了抱拳,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棱角分明、满是胡须的大方脸。杨亮也是头一次见到这位名震巴东的巴人大头领,打量之余,倒也奇怪他怎会如此突兀的前来拜会。
云开还礼道:“大头领果然气度不凡,在下便是云开,不知大头领此来为何?”
“秦军都快打来了,不凡个屁!”张重不顾桓桢在场,破口道,“羊越那厮私通秦国我早就想收拾了,派他去尹万那儿就是要试探一下,不想他果然跟秦国奸细勾搭在一起,多谢云开大人替我把他干掉!”
云开桓桢面面相觑,他们原本还担心羊越的死会成为朝廷与张重之间的死结,不想局面竟会有如此戏剧性的变化。不论为人品性如何,至少在眼下,张重和尹万都是必须拉拢的力量,云开遂道:“多亏了尹万大头领,我们才能顺利除掉羊越,我已经上奏朝廷为尹大头领请功,朝廷是不会薄待有功之臣的。”
杨亮并不知晓个中情形,但从张重的口气中,他感到这位巡阅使大人决非建康那些只会夸夸其谈的纨绔公子;能单枪匹马摆平两位巴人头领,已能证明他的本事。有了这一层认识,他对云开开始刮目相看。
然而杨亮与云开夫妇都不知道的是,张重恰到好处的现身,正是由桓秘一手安排的:云开想要在川中立足,光有汉江帮暗中保护远远不够,必须在短时间内树立起自己的威望;树立威望的一条捷径,便是“借势”。
张重的突然出现,正是要给云开借势,使之在杨亮心目中的位置一下拔高。只听张重又道:“便宜他了!若非大人巧手妙计,只怕尹万那厮已是朝廷阶下之囚。张重此来,是要告诉大人,尹胖子不是个好东西,靠不住,翻脸就把大人卖了;两川各自为政了几十年,一直没有一个能服众望之人——张重只问一句:大人可愿担起统率两川军民共抗强秦之重责?”
“哗啦!”云开霍然起身,面色无比严肃,怔怔的望着眼前的粗犷汉子,心潮澎湃。桓桢暗暗摇头,丈夫就是这种热血刚烈的性子,只要有人说到什么大义啊、生死啊、邦国啊,他总会义无反顾慷慨以对。从百济归来,云开曾有一阵子情绪低落,直到离开建康,才重新打起精神要在两川大展拳脚;他的慷慨与执着,正是最令人心折之处。
杨亮亦起身,不无感慨道,“周楚大人在世时曾提及,因为四大家族的问题,巴蜀本身不可能出现能够独揽全局之人——就如当年桓公入川,巴蜀方能空前团结。杨亮区区一介武夫,空有一番大志却落得兵败仇池;大头领说得好,云开大人有勇有谋,足以担此重任——东川两万人马,往后便听大人号令;为保大晋江山,我杨亮甘做马前小卒,万死不辞!”
“只要大人一句话,巴东数万巴人子弟,都归大人驱策!”张重亦不甘落后。
云开怔在当场,一切都太突然,短短半日间,自己从一个没钱没兵的光杆巡阅使,成为号令东川两大势力的实权者。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担子真真切切的压在肩头时,才能体会到其间分量。从此刻起,他才真正成为两川的一份子。
“张重大头领,”桓桢突然问道,“你是走哪条道来得汉中,剑门关?”
张重摇头道:“从巴东绕道剑门关,只怕此刻我还在剑阁之上;从巴东翻大巴山后在安康换水路逆上来此,甚是便捷。”
“还有这样一条小道?”云开奇道,“如此,则从巴东到汉川的行程将缩短数日啊!”
“大人说得是,”张重道,“这条小道乃巴山药农经年采药所留,因山路极其荫蔽且崎岖难行,故鲜有人迹。出没其间的,除了当地药农外,便是亡命江湖的草莽之人了。”
云开桓桢相视一眼,不约而同的想到——若在战时,这条小道岂非绝佳的奇兵捷径?这件事容后再办,两人不再多问。云开对张重道:“既然二位让我担起重责,那云开恭敬不如从命,有两件事需要立即着手:其一,东川兵力不足,而巴人素以悍勇闻名,我想请大头领返还巴东,在巴人中招募一支劲旅,数量不用多,三千人足矣,但必须精通山地和水战,不知大头领能否办到?”
“此事包在我身上!”张重挺起胸膛凛然道,“一个月,张重不会丢了巴人威风!”
“好!”云开转向杨亮,“我想请大人挑选一批精干斥候,秘密潜入秦国境内打探杨古廷的消息,不论生死,都要把他带回来。”见杨亮不解,云开又道:“想要守住两川,光有军力不行,必须得到百姓的支持——杨古廷是氐人,又从秦国投效而来,我们要让两川军民都知道,朝廷会善待每一位德才之士,有情有义,方能让人效命。”
“我明白了,请大人放心。”直到此刻,杨亮方才对云开心悦诚服。
其实云开还留有一招后手,便是成都谯家。与东川相比,西川的局面要复杂的多,能否摆平四大家族,是他此次川中之行的关键;待东川稳定后,他就需要利用谯家的关系,与其它三大家族周旋。
在江东时,云开最不愿与高门打交道,可是时事弄人,很多时候都是命运在改变人,他也不例外;幸而,有心爱的妻子在身边,有爱,便有继续前行的动力。
命运在改变人,人,同样影响着命运……



第 五 章 未知之旅

 
仇池一役后,杨安的大军没有返还仇池山大营,而是就地扩建望子关哨所,只用数天就把哨所扩建成一座扼守要冲的坚固营寨。杨安、姚苌两路人马在望子关大营会合;不久,前将军毛当、鹰扬将军徐成的两路大军开至。一时间,南秦州雄兵云集。
与此同时,蒙佐被重新任命为左将军,奉命与邓陇率二部人马北调,两天后进驻重镇陈仓,与原陇西太守王统部会合,三路人马同归蒙佐节制。大军修整数日,再次上路,目的地是东面百余里外的扶风郡眉县。
眉县,位于渭水平原南岸腹地,曾是周人部落发祥地之一,与扶风共称“邰国”。后秦庄公在此筑邑,因地形似眉而取名“眉邑”。汉末权臣董卓在此筑眉坞城堡,故又称眉坞。眉县民风淳朴,英杰辈出。战国名将白起、蜀汉名臣法正,皆出于此。
然而真正让眉县成为历代兵家必争之地的,却是境内南端那条著名的“斜谷”。
自秦代起,从关中入川有两条路:一条是从陈仓南下,沿着嘉陵江河谷经阳平关折入汉川盆地,称陈仓道;一条便是从眉县斜谷关南下,经狭长险峻的褒斜栈道,穿越斜谷、褒谷,在汉中北部的褒河镇进入汉川盆地,称褒斜道。
自春秋战国起,古人为了翻越秦岭天险,在悬崖峭壁上凿孔,立木为柱,横木为梁,然后在上面铺上木板,车马行走其上,巍巍壮观。虽然地势险峻,但褒斜道要比陈仓道少走数百里山路,故从先秦至今,人们还是把眉县到汉中的褒斜道当成秦川入汉川的主通道。
秦末,汉王刘邦为了以示无争霸天下之心,举火烧栈道,这条栈道,便是褒斜道;而后韩信绕远路偷袭三秦,走得便是陈仓道,留下了“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说。
为了防备晋军像当年桓温第一次北伐那样从褒斜道突袭关中,秦国在董卓眉坞堡的基础上对城池进行了大规模扩建整修,从县城到南端的斜谷关,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防御体系,并常驻精锐步兵一万,戍守将军名叫杨定,也是秦国新近崛起的年轻将领。
很快,长安又下来一道军令,驻扎眉县的两万步骑,全部划归左将军蒙佐指挥。蒙佐花了十天时间与杨统、杨定、邓陇等一班将领在原有建制基础上重新部署防务:益州刺史杨统率五千步兵驻守眉县,偏将军杨定率五千步兵驻守斜谷关,蒙佐邓陇则率一万步骑在石头河畔扎营,与两座关城相呼应。
蒙佐不是个习惯死守的人,他没有把所有的人马都投入工事中,经过半个月的实地了解,他清楚的认识到,眉县不仅是扼守南北的防御要塞,更是从关中南下汉川的跳板。所以他挑选了一万精于野战奔袭的士兵组成机动部队,不但可以应付两面战事,必要时,更能越过斜谷关直插秦岭深处,偷袭汉川腹地!
时值秋收季节,蒙佐将每部人马一分为二,轮番替当地百姓收割麦子;为了避免跟老百姓抢水源,也为了适应山地作战,蒙佐一改惯例没有大规模组建骑兵,而是将从李维处学来的一整套步兵训练法搬了过来,大大提高了驻军的野战攻坚能力。
月末,诸事完结,蒙佐应邓陇之邀,前往秦岭打猎。邓陇比蒙佐小两岁,是大将军邓羌的次子(长子邓华战死),两人性情相近、一见如故,遂为至交。
时值深秋,正是打马射猎的最佳时节,蒙佐邓陇都是一身便衣,沿石头河往西南走了数里,苍茫秦岭,巍巍可望。斜水,发源于秦岭,流经斜谷,出斜谷关后改名石头河,流入渭水。河道在前方不远处拐了个弯,没入一大片松林。
水声潺潺,松林阵阵,马儿轻快的走在松软的落叶上,时不时昂首甩鬃,抖抖那身为过冬准备的厚实膘油。秦岭走兽极多,除了狗熊老虎野狼豹子狐狸外,更有一种皮毛黑白相间、身材肥硕,行动迟缓却上树敏捷,似熊非熊、似猫非猫的怪物,当地人称之为“熊猫”。
邓陇箭法不错,少顷便猎到了一只山鸡两只野兔挂在鞍旁,蒙佐则运气不佳,走了一阵子仍是空空如也。他并不在乎这些,寻思这片松林倒是伏兵偷袭的绝佳场所。
走神间,林中一声怒喝,一个硕大的身影夹杂着野兽的惨嚎扑入眼帘。二人定睛望去,竟是一头受了伤的花斑豹子!那豹子屁股上插着一枝羽箭,随着身子的跳跃一颤一颤。松林那头,战马嘶嚎,又一枝羽箭夹风而至,一道利光正中豹子后足脚腕,穿骨而过,牢牢扎进地里。
“呜……”那豹子后足被钉住,猛扯之下,剧痛袭来,昂起脖子就是一声惨嚎。豹子张牙舞爪仍不肯放弃,长长的尾巴一甩一甩,鞭子般狠狠抽打地面,溅起大片黄叶。血水顺着脚踝渗出,“滴哒”落在枯叶上,染出瑰丽的色彩。
蒙佐邓陇看的心惊肉跳,均不敢上前,这头豹子体格强健,远甚寻常豹子,虽中两箭,仍是须发倒立威风凛凛。邓陇羽箭上弓,对准了这只受伤的豹王。
“等等。”蒙佐伸手按住他的弓弦,道,“给它一个公平求生的机会。”邓陇点点头,撤下弓箭,谁知那豹王竟发现了他们,怒目圆睁,张开血口又是一声嚎叫。
邓陇吓了一跳,羽箭再次上弦——马弓圆张,铮亮的箭簇对准了豹子的眼睛。
豹王昂起高贵的头颅,前爪蹬地,腰腹猛收,分开后爪,屁股往前一缩,“嗷……”又是一声悲嚎,整个身子如箭一般蹬地弹起,穿透后足脚踝没入地里的羽箭居然被硬生生拔离,拖着湿漉漉的血滴随同豹王的躯体一道飞上半空!
“好豹子!”林中又是一声怒喝,第三枝羽箭,惊起沙沙飞叶,尾随而至,尾尖、背脊,紧贴豹王的身子,“噗哧”扎进脖子侧面。
声悲恫,血飞溅,一代豹王,重重跌落,粗壮的尾巴狠狠甩了几下,缓缓垂下。
邓陇收起弓箭,闭上眼睛;蒙佐倒吸一口凉气,掌心湿透。
豹王壮硕的身躯还在颤动,三枝羽箭在风中微微摇曳;林中一骑现身,来者竟是邓陇的父亲、镇国大将军邓羌!
“大将军!”“父亲!”蒙佐邓陇策马上前,双双施礼。
邓羌点点头,策马来到尚未死绝的豹王身边,收起长弓,虽有些疲惫,却是兴致盎然:“秦岭豹王三年才得一见,追了它两天两夜,才把它赶进这片松林;我若在你们这个年纪,一箭就能要了它的性命!”
三人下马,凑近豹王,邓羌意犹未尽,用坚硬的马靴踹了它一脚。豹王受痛,眼皮子一抬,又无力的垂下,胸口剧烈起伏着,生命在此刻是痛苦的。
邓羌拔出腰刀,瞅了豹王一眼,对二人道:“留下皮子做纪念,这一身膘肉,分来吃了;林子里的家伙,杀了就烤,才能吃出野味来——儿子,去弄些柴火来;蒙佐,帮忙剥皮子!”
“嗨!”蒙佐邓陇齐声应诺,三人卷起袖子立马开始忙活。
邓羌瞧了瞧蒙佐的马鞍子,见邓陇不在,笑道:“怎么,今天手气不好?”
蒙佐笑了笑,道:“无心罢了。”
“哦?”邓羌奇道,“眼下正是狩猎的大好时节,你莫非是想郡主了?”
邓羌随口一问,倒触动了蒙佐的心事——新婚才几个月,自己就被派往河州前线,又从南秦调任眉县,征战在外,岂能不思念家中娇妻?况且朝中像他这个年纪的将军,多半已为人父,行军闲暇时,他也曾幻想抱着儿子与青芷共享天伦,做个富家翁;人在乱世,身不由己,或许自己就是为这个世道而生的人,又何必凭添烦恼呢?
蒙佐不愿谈及这个问题,岔开话题道:“我只是突然想到,朝廷仅仅是为了加强眉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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