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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原--乱世英杰传-第1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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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客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道:“新鲜的花生米我全要了——看你过不过来!”
那人猛拍桌子,从袖子里抠出几枚大钱,道:“怕我不给酒钱是不?”
那酒保也是个机灵人,这会儿也瞧出两人是老相识,正在这儿斗气,便一脸苦色拱拱手道:“二位爷,这不是为难小的么!”又转向那人,道,“这位爷,方才多有得罪,对不住了!”
来客摆摆手,让酒保去上菜,又走到那人身边,从碗里抓了几粒花生米丢进嘴里,眼睛却盯着另一边那个细长的布包,道:“就知道你会来广陵——小店的东西味道还不错啊。”
那人“嘿嘿”一笑,道:“吃我的东西,要给钱的,一颗一文。”
来客耸耸肩,在他身旁坐下,道:“这次来请你帮忙,只管开价。”
“那要看是什么买卖了!”那人也丢了一粒到自己嘴里,道,“这儿不是巴蜀,自古江东烟花繁盛之地,收你云开大人一点钱也是应该的。”
云开提着那串铜钱在指尖旋了几圈,又收进怀里,用极低的声音道:“这件事关系桓家存亡,我不方便出手才来找你,三木你不会让我失望吧?”三木用二指夹起一粒花生米,往半空中抛去。云开仰起脖子一口接住,笑了起来。
这时那酒保正端着一托热腾腾的酒菜上来,见状,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也不问二人的意思,径直了就往三木的桌子上摆,堆笑道:“二位爷,慢用!新鲜的花生米,要多少有多少!”
雨止,露水顺着屋檐的棱角滴滴垂落,落在石头台阶上,发出清脆声响。屋子的门“吱嘎”一声被拉开,露出桓熙那略显憔悴的面庞。雨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味道,用力吸一口,竟是甜的。桓熙跨出房门,走到台阶前,想走下院子里,又怕鞋底被积水打湿,只好把脚收回来,进退两难的站在廊上,仰望天际那一抹淡淡的彩虹。
“当进不进,当退不退,欲言又止、犹豫不决——大哥你还是老样子。”桓济那略带嘲弄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桓熙扭头瞪了他一眼,想要拂袖离去,偏偏迈不出那一步——我才是桓温的长子,我没有做错什么,我凭什么要怕他,他只不过是个阴险狭隘的小人罢了!
看着桓熙欲走还留的样子,桓济忍不住笑出声来:“怎么,大哥,害怕见到我?我这个做弟弟的可是无时无刻不在挂念大哥你啊!大哥的脸色不大好啊,可是心事太重?”
桓熙打心底里厌恶桓济那副假惺惺的样子,此时更是一脸不屑,硬梆梆的顶了一句道:“只怕二弟无时无刻挂念着的,是父亲留下的爵位吧!”
桓济踏着满地的积水走上前,一脚踩在离桓熙不远的水洼里,道:“我能理解大哥的感受,宣读遗命时五叔当着那么多人面说你才薄德浅,换了是我,也会忿忿不平。”
桓熙道:“你来找我,不会只为了说这些吧?”
桓济沉声道:“大哥觉得,五叔迟迟不宣布由谁来承袭爵位,打得是什么主意?”
桓熙满不在乎道:“五叔才智高绝,自然有他的道理,又何须我们操心!”
桓济摇头道:“大哥,你要是不改改这脾气,恐怕永远不会有出头之日!南郡公的爵位,只会传给我们兄弟五个,五叔拖着不办,分明是想加重他在这件事上的分量,换一句话就是,他希望有人去求他,如此一来,他便能好好的享受一番桓家之主的风光!”
桓熙摇头道:“五叔不是这样的人。二弟啊,总是猜疑别人,非君子所为!”
“君子?”桓济冷笑一声,道,“我记得,父亲从小只教我们做一个有用之人,何时教我们去做君子了?建康高门人人自诩君子,要是没有我们桓家,他们又何来一江风流!”
桓熙道:“从小,你就觉得人人都欠你,现在也还是一点没变。”
桓济叹了口气,道:“大哥,你我兄弟一场,也不必绕弯子:以前我是很羡慕你世子的位子,论才具论胆色,你哪一样及得上我,可你是长子,长子啊!呵呵呵呵……”桓熙苦笑,或许只有自己才能体会“长子”二字究竟给他带来了什么。桓济又道,“可现在,我一点都不羡慕你,甚至开始可怜你——你失去了你该得到的,我想要我希望得到的——我们早就被栓在同一条船上;眼下不是你我去争爵位,而是有人不想给我们这个爵位,你明白吗?大哥!”
桓熙心中涌起滔天骇浪,他将信将疑的望着桓济。桓济迎上他的目光,淡淡道:“不管五叔选恬淡文弱的三弟,还是敦厚乖巧的四弟,对你我来说都是一样的结局。大哥——”桓济一只手搭在桓熙肩头,道,“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们只有两条路:或听天由命,或奋力一搏;只有把爵位攥在你我手中,我们之间的较量才有意义!弟弟我只有一句话——先对付五叔,之后,如果我觉得大哥不配这个爵位,还会来争!”
桓熙在他手背上拍了几下,道:“这才是你的真心话吧……”
桓济松开他的肩膀,道:“如何决断,只在大哥一念之间;成与不成,你我始终是兄弟。”
桓熙仰面长叹:“是啊,成与不成,你我始终是兄弟,与其碌碌一生,何不奋起一搏?世人皆言桓公五子才具平平,如此,我们便做一回惊天动地的大事给他们瞧瞧!”
桓济强忍住心头狂喜,躬身拱手道:“大哥正是那楚庄王,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一鸣惊人,一鸣惊人……”桓熙反复念叨着,他的眼中有了神采、他的神情不再萎靡,他挺起胸膛,勇敢的踏在前方那小小的水洼上,义无反顾的朝前走去。
离开云开和桓桢的住处后,桓冲突然想到了一个人,心念一转,便往另一处院落走去。
曲径通幽、笛声飞扬,桓伊一身素服,独自坐在雨后的院落中,手中捧着心爱的笛子(东晋之笛,即今排箫),一个个清脆动人的音符自指尖传出,远近缭绕,似在怀念逝去的故人。
“但只听到这笛声,便知叔夏在此。”桓冲满面春风、含笑而来。
桓伊连忙放下笛子,起身施礼道:“侄儿拜见五叔。”
桓冲摆摆手,让他免礼,道:“这几天外面流言纷纷,桓氏子弟或惶惶、或蠢蠢,唯独叔夏能以清宁之心守得一方净土,委实难得。”
桓伊谦逊道:“五叔谬赞了,桓伊不善言辞,唯有操音携律,以表追思桓公之心。”
桓冲满意的点点头,桓氏一门,才干出众者不少,可真正能做到谦恭待人、虚怀若谷者却是寥寥无几,除了桓冲自己,也只有桓伊、桓石民二人。尤其是桓伊,十年来镇守淮西豫州一带,与燕军秦军交锋无一败绩,更难得的是,桓伊好学不倦尤善音律,即便是王坦之谢安等清流翘楚,提起他时,亦是莫不夸赞。
桓冲从怀里取出一封上了火漆的密信,交到桓伊手中,正色道:“这封信,是桓公临终前托我转交给谢安大人的。你也知道,眼下桓家风雨不宁,我难以抽身离开,这件事,只能交给你去办了。此信事关重大,你务必面呈安公,由他亲自打开方可。”
桓伊双手郑重接过密信,小心翼翼的收入怀中,正色道:“桓伊定不负所托,将此信面呈安公!”桓冲点点头,这才放心的离去。
桓伊不知道的是,桓冲选择他去送信,既是不想让桓家下一代最杰出的人才卷入即将到来的内斗中,也是向以王谢为首的建康高门发出的一个友善的信号……
第 五 章 大巧不工
桓温去世一个月后,关系桓氏兴衰大事的族会即将召开。尽管桓温在遗命中已经将族中大事托付给桓冲,但南郡公爵位归属的悬而未决,仍然吸引了整个江东的关注。就在云开桓济各施其谋准备在族会之上公然摊牌时,深沉老辣的桓秘与睿智果决的桓冲几乎在同一时间一同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决定,也注定了直面交锋的提前到来。
族会前的那个晚上,没有风,天气闷热得让人窒息,街上的店面一早便打了烊,门前的老狗一个劲的甩舌头哈白气,各种虫儿在河边墙脚使劲的嘶叫着;嗡嗡的振鸣声中,唯有那小小的蚊子,成群结队的开始了夜幕下的狩猎大餐。
城西的密林里,萧无水与一众汉江帮好手呆在一起,令萧无水觉得奇怪的是,已经暴露行踪的他们并没有遭到袭击,桓秘也没有命令他们撤换潜藏之处,难道这就是高手斗智所谓的“敌不动,我不动”?萧无水无暇去想这些,因为他们已经秘密得到消息:正在太守王恭府上商议族会当天城中治安事宜的桓冲会在后半夜返回桓府。太守府与桓府相隔整整一条长街,这条长街,便是他们下手的绝佳机会!
饱餐一顿后,汉江帮好手们都在休息,出发的时间还没到,等待显得漫长而难熬。萧无水抱着从不离手的暮雨剑,闭上眼,静静的靠在一棵大树上,凭着多年行走江湖的直觉,他隐隐觉得,今晚会有事发生,而且是在他们伏击桓冲之前!
萧无水面朝南,那里有一片开阔地,不远处就是一条小河,河边的芦苇丛中拴着几条小船,这便是他们潜入城中的工具。临水的地方,虫子总是格外活跃,几十只萤火虫在河滩前飞旋跳跃,照出河面上那点点斑驳、粼粼水光。
“呼!”风,自河边过,扑灭点点萤火,萧无水的眼前,又陷入一片黑暗。手中的暮雨剑微微一颤,萧无水知道,自己的直觉成了现实——桓冲不愧是桓家新一代的掌门人,也不愧为桓秘的亲弟弟,他迟迟不动,正是选在对手动之前下招!
该来的,终究会来,萧无水缓缓起身,甚至没有惊动身后的汉江帮好手们。站在他对面的,是一团黑影。黑影不动,他也不动,站的久了,他会觉得那就是自己的影子;唯一的不同的是,他抱剑,而影子提着一杆长枪。对他而言,招数,很多时候只是一个摆设,两个实力相仿的人交手,战前的蓄势和出招前的心理,才是决定胜负的锁钥。
虫,不再鸣;月,不再明。空气在这一片狭小的空间内被凝固,漫漫扩散开去,惊醒了后面的汉江帮好手们。一条条人影跃起,落在他们眼中的,只是两团凄迷的影子。
萧无水没有动,两条人影已从他身边掠过,扑向前方。当他们接近那团黑影时,身形明显一滞,紧接着便是两股热流泼洒在河滩前的草地上。黑影下,寒光星点,他只用了一招,便解决了两名汉江帮好手,如此战力,足以令余者胆寒!
暮雨剑的寒芒照亮了那一方天地,萧无水冷冷道:“三木,果然是你。”
三木十分潇洒的将长枪往肩上一扛,回敬道:“这里的人,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恐怕连你也要算在内!”萧无水一声长笑,剑如繁星,朝三木扎去。暮雨剑,顾名思义,去势如风、剑花如雨,尤其在这昏沉的夜幕下,一旦施展,点点锋芒,璀璨夺目。
“唰,当!”长枪自斜上方扫落,借着枪身强大的去势,狠狠砸向暮雨剑的剑脊。与乞伏司繁一战后,三木的枪术突飞猛进,如果说战前的他仍沉醉于招数劲气之上,那么如今,经历了巴蜀血战的他已堪破招与势的瓶颈,窥得了武道修为的另一层境界。
去势如风、风无定势——三木手中所持的已不再是那杆破金如草芥的玄铁枪;唯有竹枪,方能将那一份飘逸挥洒发挥到极至!这杆竹枪,是四个月前三木辞别云开后于南中雨竹林中苦觅半月而得;与先前那杆紫竹枪想比,它更沉、更坚硬,刀剑不破、水火不侵,枪身光洁平整、韧性极佳,枪尖锋利无比、见血不沾!
“啪!”为了试试三木的功力,萧无水有意让竹枪砸在剑脊上。一击之下,萧无水微微色变——在他的记忆里,三木枪走轻灵变化无穷,没想到今次再度交手,他的枪势竟变得如此沉重强悍!一把好剑,既是兵器,也是身份的象征,萧无水自然舍不得拿暮雨剑去和重枪生砸硬拼,游侠,讲究的是招数与身法!剑起,人已跃开数尺。
三木见他变招,顿时笑道:“嘿嘿,舍不得你的宝剑?游侠要是爱惜起兵器来,那离死期也就不远了!休走看枪!”喝声下,三木紧随其后,人未动,枪先至,去势不但如风,亦如潮,可目标却不是萧无水,而是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汉江帮杀手!
“铮铮!”两柄长剑同时击向三木,一轻一重,一缓一急,显然是配合已久的联手之术。
“来得好!”三木手持枪尾,猛踏前一步,枪身左右一摆,划出两道浓重的黑影,分别击在两柄长剑上。二人如遭雷击,剑势顿时去了大半;三木此枪,大巧不工、反朴归真,平平无奇的左右双击,没有半点取巧,全凭竹枪本身的重量和强大的劲气压制对手。
“杀!”密林中响起杀手们的怒喝,十几条黑影如鬼魅般从三个方向扑向三木。刀剑枪钩,各种兵器纷纷亮相,为这片小小的开阔地增添了不少光亮。
“如果人多有用,我又岂会独身前来?”三木的话语中透出强大的自信,偏又带着几分玩世不恭;十分潇洒的身法下,使出的却是一枪重似一枪的粗糙招式。正如一群凶猛的野兽碰上高明的猎人,这样的对手,对杀手们来说,不仅意味着新鲜与刺激,更会激起那一股股掩藏在黑夜与暗影下的血性与杀气!
“恩哼,终于使出劲道来了,好!”没有拖泥带水,没有手下留情,三木开始了一轮紧接一轮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他手中之枪与其说是竹枪,不如说是铁锤,每每击中兵器,总能砸得对手手腕发麻步伐不稳,功力稍逊些者,甚至会被当场轰出数丈。
横扫、竖劈、斜刺,在这种类似市井打法的攻击下,萧无水精妙的剑招根本无法施展,任你暮雨点点,三木就是迎头一枪——不挡,你就跑吧;挡,早晚把你的宝剑砸裂!萧无水忍无可忍,大喝:“三木,你好歹也是成名大侠,竟使得这般无赖招数!”
三木“哈哈”大笑,道:“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无招便是招,如此简单的道理,你还不懂么?萧无水,矫揉造作、惺惺作态,你比思无邪差远了!”
萧无水显然被激怒了,一直以来,他都已游侠表率自居:英俊、有风度、剑法好,杀人留名、蔑视权贵,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如果说江东高门追求的是文才与品味上的修为,那么他追求的便是武道与招数上的境界。每一招,精益求精;每一步,务求潇洒;每一剑,都要像照亮暗夜的星星那般璀璨夺目——剑,是游侠身份的象征,也是一种艺术。可如今,这个比自己还傲气、还落拓不羁的三木居然用那些根本不入流的招数来嘲弄自己追逐多年的心血和理想,士可杀不可辱!他必须为游侠正名,让世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侠之风范!
“砰!”暮雨剑,终于结结实实接了一枪。只听一记微响,萧无水已然心如刀绞——那是剑身豁裂的声音啊!三木嘴角泛起一丝笑意,你心疼哪个,我便打你哪个!趁着萧无水兀自心痛那当口,竹枪掉头,横扫开去,离三木最近那人闷哼一声,连人带剑被荡飞开去。
“呼呼!”又是两人从三木背后杀到。三木双手一紧,右手向外左手向内用力一搓,枪身顿时旋转起来;三木猛一个侧身,竹枪突然从他腋下倒刺而出,身后那人已然来不及躲闪,被重重撞中胸口。骨碎声起,那人口喷鲜血,当场倒毙。竹枪去势未衰,三木顺势一个半转身,枪尖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出现在另一人面前,猛然扎入……
风声声,非风声;月沉沉,非月色。地上已经横七竖八的倒了六七具尸体,三木的强悍远远超过了萧无水的想象,以至于他已经放弃要赢得漂漂亮亮的念头,转而决定,不管死多少人,用何种战术,也不能让他活着离开这里!
实战,是检验修行方式的最好途径,当萧无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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