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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原--乱世英杰传-第9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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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大事不好了!”斥候匆匆跑来,被尸体绊了个踉跄,喘着气道,“秦军、羌军,两路人马,取了临洮、枹罕,咱们的后路,全断了!”
“什么!”阴据跳了起来,一把扯住斥候的领子,喝道,“你再说一遍?!”
“临洮、枹罕都丢了,退路已断!”
阴据笑了,大笑,畅快之至,剩下的七千人,成丧家之犬了吗?
“不!”阴据怒道,“传令全军,扔了所有攻城器具,饱餐一顿,连夜反击枹罕——抄近路,走鸟鼠山南边,从屁股后面打回去!”
陇西城头,满脸血污的王统被嘈杂声惊醒,爬到伤痕累累的女墙后一看,灰蒙蒙的敦煌军竟全部撤退了,丢下大批云梯,连尸体也来不及掩埋,全走了。王统定了定神,猛一个激灵,喝道:“副将,传令——出城追击!”
“大人!”副将道,“城中将士多半带伤,恐怕——”
“罢了,罢了!”疲劳之极的王统总算松了口气,这五天,简直比五年还难受,“让将士们好好休息,没伤的,上来把守城池,还是不得大意,本太守不会亏待大家的!”
陇南大草原,天清云朗,长风不绝。
“来了!”姚兴握紧了刀把,天地交接处,闷雷滚滚。他的两千羌骑埋伏在侧翼,正面,则由蒙佐的铁骑发动冲击。敦煌军还是用脚板子行军,速度惊人,眨眼功夫已在三里外。
“杀!”随着一声暴喝,前方黑潮翻滚,蒙佐的铁骑发动了!
“杀!”敦煌军在阴据率领下毫不示弱,迅速掉转阵型迎头接战。
“轰!”黑灰两股大潮在黄绿色的原野上相撞,铁血飞扬!在这宽阔的战场上,骑兵可以将其机动性发挥的淋漓尽致,面对没有结阵抗冲的敦煌军,训练有素的秦军铁骑三骑为一组,来回驰骋在草原上,展开小组搏杀。
这是阴据头一次与秦军骑兵对阵,与西域诸胡惯用的散骑战法不同,秦军骑兵组织更严密、阵型更紧凑,武器防护更精良;而大队弓骑兵则在外围奔驰施射,令敦煌军防不胜防。
几个来回下来,在这场典型的骑步对抗中,以悍勇见长的敦煌军死伤惨重。
蹄声隆隆,姚兴的白色羌骑出现在侧后方,与秦军形成合围之势,将敦煌军夹在中央。
“将军,再这样打下去,都死光了!”
“大哥,撑不住了!”
“将军,咱们不能全死在这里啊!”
“大哥,投降吧!”
声声惨嚎中,秦军停止了攻击,羌骑一字散开,两军结成半弧大阵堵在外围。蒙佐策马徐出,朗声道:“阴将军,秦军不杀降,你也该为离家千里的兄弟们想想。”
“我,阴据,降了!”


第 一 章 谋定巴陵(上)


 
六月中,仇池失陷的消息传到建康,并没有引起太大震动。在他们看来,这只不过是氐族内部的一场平乱战争,两川完好无损,两淮守备森严,建康自然高枕无忧。但秦国锋芒的逼近,却大大加速了云开前往巴蜀赴任的行程。
大司马府,内室。侍从来报,中书侍郎郗超至。郗超是桓温心腹,新年以后,由参军调任中书侍郎,执掌内宫文书往来,成为桓温布置在皇帝身边的重要耳目。郗超为人谨慎、做事不动声色,故人人皆知他是桓温的人,却找不到借口将他调离内廷。
几个月来,朝局有王坦之、王彪之等人维持,建康甚为平静;就连一向多事的内廷也突然沉寂下来。桓温因腿疾反复难治,除了女儿的婚事,其余时候都呆在府中静养,与陆中山谈经论道、品茶垂钓。郗超在这个时候到来,令他颇为吃惊。
六月微暑,大司马府的小院却是清爽怡人。桓温脚踏木屐、身穿一领紫色绸衫,面色红润,这会儿正斜躺在藤椅上,翘着二郎腿,招招手让郗超坐在身前,道:“三个月清净,闷得慌,来,说说宫里的事儿。”
“桓公精神好了许多,这一方小园,确有奇效。”郗超一颗心稍稍放下——桓温的腿疾是多年征战落下的顽疾,腿通肾脉,肾主阳气,况且桓温年轻时多渔女色,这些日子以来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位花甲老人的身子骨,虽说桓温常年出镇在外不理朝政,但有朝一日他不在了,这江东朝廷能走到哪一步,还犹未可知。
“这葛洪,写的书,倒是有几分用处。”桓温随手拿起石桌上的一册书卷,道,“《肘后方》,比起他那部《抱朴子》,我看更实在、更有用。你看看:山水间多有沙虱,甚细,略不可见。人入水浴,及以水澡浴,此虫在水中著人身,及阴天雨行草中,亦著人,便钻入皮里。其诊法:初得之皮上正赤,如小豆黍米粟粒,以手摩赤上,痛如刺。三日之后,令百节强,疼痛寒热,赤上发疮。此虫渐入至骨,则杀人。——当初云开自岭南平乱归来,曾言南征将士多行湿地间,或有红毒,剧痛难忍,便是这般症状了。若有此书在手,便无须损去诸多性命。一会儿你吩咐下去,让各军医官都拿一册《肘后方》——秦淮夜夜歌,唯有将士苦啊!这炼丹术、养气术,于百姓何用,高门游戏耳!”
郗超深知,对整个建康高门来说,桓温是个甩不掉又得罪不得的另类:长于实干的桓温在他们眼中并非真正的“清流”,更像是一朝得势的暴发户;而这个暴发户偏偏要千方百计的挤进“清流”的圈子,处处与人较劲,生出许多啼笑皆非的趣事来。建康高门从未把桓温当作自己人,桓温心里也明白,却丝毫不介意,每每于谈笑间戏弄那些自命不凡的清流名士。多年来,调侃清流,已成为桓温闲时最大的乐趣。
“我任中书侍郎以来,宫中大体无事。”郗超小心翼翼道,“但据管事的内侍说,陛下这几个月来深居简出,并将田氏、孟氏二美人迁至太初宫,极少招幸。倒是时时与嬖人朱灵宝、相龙、计好三人欢宴建康宫中、同进同出——”
“龙阳之僻!”桓温眼中露出深深的不屑,“堂堂晋国的皇帝,放着成百上千的美人儿不要,竟跟几个男宠混在一起,不修德行,当废之!”
“依我看,陛下身患痿疾已深,非是不愿,而是不能也!”郗超一个哆嗦,又道,“宫中风传,陛下少时服药,御女不绝,及至盛年,早已不举。据我多日所观,陛下肾水枯竭、回见臣下前皆以丹药维持气色;宫中出入之丹药,皆经由相龙、计好二人之手,昨日我偷偷取来一份,只要交给陆神医查验一番,便知其中虚实。”
“做得好。”桓温从郗超手中接过那只精巧的锦盒,轻轻扣开,一缕淡淡的金石暗香袭来,宛若菊花,丝丝不绝,不由叹道,“果然雅物,不知出自何人调制。”
“这味丹药的来路,甚是可疑。”郗超道,“建康的丹药大家屈指可数,但他们都是直接供货给高门,不染指宫中的买卖;可相龙、计好二人并未从宫中丹药房取药,那他们手中如此大量上乘的丹药从何而来,就成了悬疑。我本以为陛下的丹药是从经常驾车出入秦淮河的朱灵宝处得来,但朱灵宝只爱喝一种会稽进贡的黄酒,不服丹药;至于这黄酒,我尚没有拿到手,故不敢妄言。在我看来,丹药只是其一,相龙、计好等人绝非寻常男宠,宫闱之事,诡异莫测,桓公不可不防。”
桓温只是笑了笑,漫不经心的问道:“你觉得陛下把最为宠幸的田氏、孟氏二位美人送去太初宫,仅仅是因为痿疾不举?”郗超也是当世智士,睁大了眼道:“桓公是说——”
“赵后醪毐之故事,又在我大晋内廷重演了!”桓温拂袖而起,突然换了话题,“云开他们已上路了吧?此行巴蜀,不比我当年舒坦啊!”
郗超对桓温跳跃式的思维习以为常:三个月前,桓温将宫闱之事当作打击皇族、获得更大权力的绝佳契机,一边借神医陆中山了解皇帝身体状况,一边把自己安排入宫掌握内廷机要,双管齐下;可从现在的语气看,桓温并不急着拿皇帝开刀,而像一个高明的猎人,守在外围悠然的看着圈内的猎物打闹蹦达,一副好整以暇的神情。
“已知天命的桓公,更加深不可测啊!”郗超暗叹,回道:“平西将军陆之游先行一步前往汉中杨亮大人处报到,节制东川军队。派去荆州的密使已将密函送至桓豁大人处,有桓豁大人在襄阳,他们办起事来会舒服许多。”
“走了,都走了,留桓韵在司方院,我们也回广陵吧,这建康的天,闷得慌!”桓温伸了个懒腰,又把话题转了回来,“这宫中的事,咱们不用管,你也不用管,由他去——开了花,终会瓜熟蒂落,急不得,再给他三个月,我倒要看看那帮嬖人妖女能在皇帝身边玩出什么花样来!只要兵权在手,这天,就塌不下来!”
巴陵,洞庭湖上,万顷碧波、千帆林立。码头旁最大的一艘官船上,武陵王司马晞正与张凝风凭风而立,远眺浩淼云梦。武陵王司马晞,乃是会稽王司马昱胞弟,与明帝司马绍同辈。明帝在位两年,传成帝司马衍;成帝在位十七年卒,传位哀帝司马丕;哀帝在位四年无后,传位于兄弟司马奕,也就是当今皇帝。司马晞官任太宰已历时三朝,却不在朝中供职,常年游历在外;司马晞生性豪侠,习得一身好剑术,更喜结交奇人异士,与江湖中人多有往来,颇有当年汉中王司马勋之风。
“义父,这么急招我回来,莫非又有新的安排?”张凝风仍是白衣飘飘、一尘不染,俊秀的面庞上少了些许轻佻——两年来的奔走起伏,让他多了几分成熟历练。司马晞伸出右手中指在那簇精心蓄养的漂亮山羊胡子上一弹:“从淮南袁瑾、到盐城苏爰,从建康司马卓、到仇池杨古廷,这两年你也接触了不少人,对江东局面也该有个大致的把握——说说,你是怎么想的,我想听听你长进了多少。”
“义父想听些什么呢?”张凝风并不急着回答,而是反问一句,也给自己理清思路的时间。司马晞想了想,道:“你觉得杨古廷是怎样一个人?”


第 一 章 谋定巴陵(下)

 
“杨古廷?”张凝风没想到司马晞会提到他,一个前来江东游说的仇池氐人,但还是认真的回答:“杨古廷文武兼资,是氐人中不可多得的人才,只可惜生不逢时,仇池终究还是亡了。他在建康呆了近三个月,除了禁军统领司马卓与之交好外,数十家高门竟对他不闻不问,朝廷也不发一兵一卒声援仇池,可惜呀!”
“朝廷发兵了,”司马晞打断了他,“杨古廷回到南秦后,联络了汉中与枹罕两路人马夹击秦军,只可惜武都杨统临阵倒戈,三路人马也先后败绩。现秦国派镇南将军杨安坐镇仇池、镇西将军姚苌坐镇枹罕,扫平西陲之意昭然若揭。”
“义父是说,秦晋两国交锋的战场,已从两淮转到两川?”
“在收服西凉之前,秦国是不会对两川用兵的。”司马晞道,“杨古廷的出现,给我们敲响了警钟,可惜朝中只有我的老对手桓温明白这点。桓温的人在江东,心却在两川啊!”
“但据我所知,桓温这几个来腿疾反复,且将心腹郗超安插进宫中——宫中似乎有把柄落在他手里。”张凝风遂将皇帝司马奕宠幸嬖人朱灵宝等事简略一说,末了,才道,“桓温的心,只怕不止两川这么简单……”
几声急促的脚步声惊扰了司马晞的沉思,亲卫长带来了建康送来的密函。司马晞览罢,目光停在不远处的一只小渔船上:“桓温把自己的女儿女婿派去两川,还带去了一支荆州军,西边的这场大戏,终于开锣了!”
“义父!”张凝风退开一步,躬身道,“两川乃大江屏障,是国事,也是家事,断不能落入桓氏手中!儿愿往两川一行,抗击强秦,遏制桓氏!”司马晞打了个手势让他起来:“你知道这封信是谁送来的吗?”
张凝风摇头。司马晞沉声道:“禁军统领司马卓。”
“司马卓!”张凝风像是一下子解开了诸多谜团,连连道,“难怪,难怪,我倒把他忘了。司马卓掌握着皇城一半禁军,虽数量不多,可一旦突生变故,却是不可小视的力量。义父,他给您来信,不知是何用意。”
“做掉桓温的女儿女婿。”司马晞回答的短促有力,“他一定是察觉到了桓温的某些意图,而收拢两川,正是这个意图中至关重要的一环;只要他们到不了两川,不论在战略上还是感情上,都会对桓温造成无可弥补的打击——好一个司马卓,果然毒辣!”
张凝风不得不重新定位司马卓在自己心中的分量,这个矜持的皇族子弟,或许是走活这盘棋的关键!司马晞笑了笑,意味深长的问道:“云开该杀么?”又是抉择,人生总会面对如此多的抉择——张凝风暗暗叹气,抬眼望天,一行水鸟掠过长空、悠然飞去。
“恕儿直言,”张凝风深吸口气,壮着胆子道,“江东年轻一辈,以谢玄、桓伊、云开为个中表率。云开先从桓温北伐,于军中历练经年;又任特使出使百济,帮助百济国击退高句丽大军,于异邦扬我大晋国威;上个月又做了桓温的女婿,其名望已盖谢玄。据我所知,云开为人公忠秉直、清廉谦恭,虽与建康高门鲜有往来,但口碑却相当不错,此刻下手,只怕牵扯太多,不易收场。”
司马晞微笑摇头:“这些都是台面话,说说你心里想的。”张凝风一咬牙,道:“儿以为,云开是人才,对大晋巩固两川大有好处——司马氏与桓氏之争事小,保全两川事大,切不可为争一朝权势而妄废国家栋梁!”
“好胆!”司马晞虎目圆睁,狠狠瞪着这个历来顺从的义子。张凝风一言不发,“扑通”跪倒,话已出口,只有静候处置了。
“起来吧!”良久,司马晞发出一声叹息。张凝风偷偷抬眼,司马晞双手负背、面向大湖,任风吹起灰白的须发,露出额角丝丝鱼尾纹,一时间竟似苍老了十岁!
“你说的对,云开是个人才,我大晋,这样的人才不多了。”司马晞嘴角剧烈的抽动起来,漂亮的胡须一颤一颤,有节奏的跳动着,“你还是年轻,权力的滋味,是会让人忘记对错的!你要记住,桓温最终要做的,是取司马氏而代之——眼下江东尚能与荆州抗衡,一旦让桓氏在两川站稳脚跟,对建康就是压顶之势;纵使挡住秦国南下,于司马氏又有何用!”
司马晞顿了顿,又道:“我请来了暮雨剑萧无水大侠和巴陵帮的人助你。从日子看,云开一行差不多也到了武昌。你们一定要抢在进川前动手,如果放他们进入襄阳桓豁的地界,事情就不好办了。跟你交个底——我司马氏宁丢了两川,也不能让它变成桓氏的属地!这叫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张凝风额头蒙上了细密的一层冷汗,司马晞的话断绝了一切回寰的余地:巴陵是洞庭湖边最大的城池,与襄阳、江陵、武昌、长沙并称“荆州五镇”。荆州五镇,襄阳为刺史桓豁治所,江陵为南郡公桓温封地,武昌太守桓石民、长沙太守桓济,只有巴陵为司马氏掌握,也是荆楚南北水陆货运往来的中转。
司马皇室把让司马晞出镇荆南,正是要利用他在江湖上的影响力制约桓氏在荆州的扩张。巴陵帮在司马晞的暗中支持下掌握了巴陵大半水道,也成为洞庭湖上最强的势力,隐隐与荆州另一大帮会、由桓氏暗中支持的汉江帮构成南北鼎足之势。
动用江湖的力量在荆州桓豁的地盘上对桓温的女儿女婿下手,这等于是和桓氏宣战,一旦被桓氏得悉,那将是多么严重的后果!但风险大,收益也大,如果能一举击杀云开桓桢,将对桓温乃至整个桓氏造成无法弥补的损失,也会让司马氏在巴蜀的问题上重新占据主动!
就在这时,亲卫来报,萧无水大侠已经上船。
没有脚步声,却让人感到了他的存在——张凝风回头望去,甲板上站着一位黑衣抱剑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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