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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功罪-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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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清党”、“清乡”,共产党在邻省江西闹暴动。到这步田地,阿Q无疑是只得去“投一投”了。假如他不死,——这本是咱们立论的前提,——历经井冈山、长征、延安……下来,如今的官位应不下前一阵子死于任上的□□□□□□□。他两个都不善识文断字,都习惯出口“妈妈的”,都主张动不动便将对手“嚓”地杀头,就是说都很有革命的坚定性。若论起开荒垦地、搞大生产一类的活儿来,□□只怕远不是他的对手。阿Q住土谷祠的时候,“割麦便割麦,舂米便舂米,撑船便撑船”,样样是好把式。一个老头曾颂扬说:“阿Q真能做!”唯一的遗憾是批阅文件的圈儿画得不圆。不过不打紧:孙子才画得很圆的圆圈呢。
C。
如果那天晚上得到捉他的通报,竟至远走他乡呢?“他虽然多住未庄,然而也常常宿在别处,不能说是未庄人”,没有死守一地的道理。当初他只是想和吴妈睡觉闹出风波,到处找不到工打,便改向城里发展,果然混一个“满把是铜的和银的”回来。知道自己被告成死罪,还不赶紧溜之大吉?因为“有一回他似乎是姓赵”,而赵姓原籍“照《郡名百家姓》上的注解”,应是“陇西天水人也”。所以他极有可能和必要借此机会回西部老家“黄土高坡”去寻根,以证实“我们先前——比你阔的多啦!”
西部却不及江南小镇妩媚富庶。阿Q到了彼地(我们且设它叫“未寨”),又难免与人夸耀起未庄打工时的“先前阔”来。加之他“真能做”、“见识高”,又有“精神胜利法”创造“人定胜天”的奇迹,领些人改造一片“狼窝掌”想必没问题。就这样也能去京城做成大官,如国务院副总理陈永贵。再蒙出一句“农业学未寨”的语录,别说赵太爷、假洋鬼子等“一群鸟男女”吓成一摊,连江青一类的朝廷显贵也得趋之若鹜。鲁迅做传时遇着的第一个难题——“阿Quei,阿桂还是阿贵呢?”——便也迎刃而解:当然是“阿贵”呐!
D。
当然他也可以既不去江西,也不去陇西,只捱过一段日子再返未庄,如前所推论的,风声一过,顶多被地保敲去几百文酒钱即相安无事。他依旧替人打短工,凭力气吃饭,余钱赌个精光,在街口遭人嘲弄欺侮,挨几扇耳光,仍歇在土谷祠里,并且仍孑然一身。如是“盼星星,盼月亮,盼到一九四九年得解放”。共产党来了,他又有机会抖起来:作为苦大仇深的“土改根子”,阿Q一举当选为贫协主席。
“老Q,”赵太爷怯怯的迎着低声的叫。
“我手持钢鞭……”阿Q打算昂首而过。
“Q老。”
“得,锵,锵令锵,锵!……”
“Q主席!”秀才软声一喊。
阿Q这才站住,歪着头问道:“什么?”
“阿……Q哥,像我们这样的穷朋友是不要紧的……”赵白眼惴惴的说,似乎想探共产党的口风。
“穷朋友?你总比我有钱。”阿Q说着自去了。
于是工作组及阿Q带人到了赵家及钱家,“直走进去打开箱子来:元宝,洋钱,洋纱衫……秀才娘子的一张宁式床先搬到土谷祠,此外便摆了钱家的桌椅”。这可比偷偷摸摸跟着到举人老爷家打劫痛快多了。赵太爷吃斗不过吊了颈;赵秀才连同老婆、孩子被监督劳动改造;地保到县里大牢服了五年刑;假洋鬼子算他走运逃到国外去了,——不然一定打成汉奸、特务。
E。
吴妈也肯跟阿Q困觉了。岂止肯,简直还求之不得。要不要她?要她还是要邹七嫂的女儿?其实吴妈还是不错的,只“可惜脚太大”。如今一解放,脚大正说明站得稳阶级立场。便是赵司晨的妹子,虽然“真丑”,日后从城里念完高中回来,亦不妨考虑考虑如何对她进行“再教育”。
最早勾起阿Q关于“女……”的遐想的小尼姑,文革中由他作主嫁给了小D——或者就是王胡罢。本来他可以自己要的,然而“和尚动得”的,又“一定想引诱野男人”,还用带哭的声音骂过“断子绝孙的阿Q!”不能便宜了她。老尼姑自然也要嫁给管祠的老头。不然静修庵当成四旧砸了之后,她又住到哪里去?
说到文革,阿Q“思想也迸跳起来了”:“造反?有趣,……来了一阵皮带扎腰的红卫兵,都拿着语录,传单,绳索,封条,浆糊桶,走过土谷祠,叫道,‘阿Q!同去同去!’于是一同去。……”
他不再唱“我手持钢鞭将你打”,早改为“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外观上也略有变化,如头上那顶从地保手里赎回的旧毡帽,即换成旧军帽,很有些时代气息了。只是军帽下面的癞疤依旧,于是仍然不许说“赖”,不许说“光”,说“亮”,说“灯”,说“烛”,说“太阳”……等等。
F。
象以往一样,最先将“改革开放”的新气象带进未庄的又是阿Q。
“嚯,阿Q,你回来了!”
“回来了。”
“发财发财,你是——在……”
“深圳去了!”
只见他上下一套西装,虽说皱巴,毕竟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万宝路”洋烟来,立刻使人们对他有了新敬畏。接着纷纷传说,邹七嫂的女儿抢先在他那儿买了一条牛仔裤,旧固然是旧的,但只化了二十块。赵白眼的母亲——一说是赵司晨的母亲,待考,——也买了一块孩子戴的电子表。于是街头巷尾总有人追上叫住他问:
“阿Q,你还有牛仔裤么?没有?收录机也要的,有罢?”
只几趟的工夫,土谷祠就变了大模样:门口停一辆雅马哈,门内供着东芝冰箱乐声彩电;秀才娘子的宁式床早拆了,摆上软呼呼的欧化席梦思。
变化最大的要属静修庵,里里外外修缮一新,并请来绍兴城里最有名的工匠(现称民间艺术家)重塑金身佛像。鲁迅一个最近的本家,叫周什么的老先生,还指甲长长地为庵子题了匾额。这一切开销,不用说都归阿Q独家赞助。不过条件是,从此静修庵所有门票收入得由阿Q与重皈佛门的老尼姑两人分成。小尼姑则涂了口红,蹬一双高跟鞋,在港台流行歌带的节奏中扭着腰肢,领游客参观“阿Q翻过的墙”、“阿Q偷萝卜地”、“阿Q躲狗的树”、“阿Q砸过的门”及“阿Q捏小尼姑脸蛋处”等文化旧址。
G。
料想不到的事仍时有发生。比方赵白眼,不仅解除了管教,还以“中国最末一位秀才”的名份当上省政协常委。人前人后,讲话亦带些官腔了,三两句便要说起辛亥年间他跟阿Q一起革命的故事,并埋首著述回忆录。而假洋鬼子,也从海外回国考察投资环境,同“未庄实业发展总公司”的董事长阿Q钻进星级酒店洽谈生意。手中捏的那根哭丧棒,早换成一只意大利真皮公文包,打开尽是与省长、书记、港督握手的照片:
“我是性急的,所以我们见面,我总是说:鹏哥!我们动手罢!他却总说道……”
“OK!”阿Q仰脖子干了一盅人头马,竟用洋文接过话来。
这回轮到假洋鬼子一楞。才知道一向对崇洋十分蔑视的阿Q,近几年也越学越洋派,时常为鲁迅替自己取的洋名洋洋自得,在全国都可说是领潮流之先。有一阵子印名片连“阿”也不要,干脆印成“RQ”,更是味道十足。但赵秀才以为,那样未免太全盘西化,还是“阿”一下子具有中国特色。
同样名字带洋味儿的小D,步阿Q后尘跑过几回沿海特区,犹不过瘾,弄一笔钱去日本进了语言学校。鲁迅预言他“大起来和阿Q一样”,不意倒是有些和假洋鬼子一样了。
H。
也许阿Q并不象我们愿望的那么发达和先进。他仍是穷,挤在百万盲流中的到处找工打,蹲在拥塞的车站过道里脱下破夹袄捉虱子;饿得想不通时,仍不免做些小偷小摸甚至打家劫舍的营生;他仍然跟王胡或小D打架(只是没辫子可揪了),仍然隔了一层裤捏女人的大腿,仍然醉醺醺把钱输个精光……
阿Q是不甘寂寞的,街上示威游行时他会跟着乐不可支,见到烧车抢店一边心里“抨抨跳”一边抱怨“怎么不叫我”,事后却又痛恨:“——好,你民主!民主是杀头的罪名呵,我总要告一状,看你抓去杀头,——嚓!”结果是他自己被抓去绑赴刑场。
然而阿Q一定还活着。因为世界忽然间变得丰富了,不断地有许多事等着他去干。他可以当官,也可以做打工仔;可以当作家教授,也可以干个体户;可以小本经营,也可以大笔买卖;可以留在未庄,也可以去繁华都市,甚至偷渡到海外的唐人街;可以高唱“我一无所有”,也可以大骂一声“他妈的纽约!”
作为看客,中国人总是有幸大饱眼福的。
废话的力量
除了哑巴,人都要说话。要表达意愿,交流思想,讲道理,聊闲天,要陈述科学定理,要呀呀学语,背书念咒,要谈情说爱,造谣传谣,吹牛拍马,吟哦唱诵,自言自语。一张嘴巴两片皮,每天都忙得很。然而绝大多数说的是废话。 譬如,“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就是一句典型的废话。这还用说吗?过去的当然只能让它过去,能揪住不放就不能叫“过去的”了。又如,“革命不是请客吃饭”。革命当然不是请客吃饭。请客吃饭那叫做生意,虽然革命到头来终不免一窝蜂都去做生意。再如,“民主比专制好”。民主不比专制好,干嘛专制者都说自己一贯最主张民主? 只要留神一下周围,就会发现,废话是如此多地充斥着我们的口语文章,简直到了无处不在、俯拾皆是的地步。用录音机随便录一天再放出来听听,日常生活中,街头邂逅的搭讪,亲戚熟人的寒喧,朋友同事的闲侃,温存的细语,如雷的咆哮,虚假的客套,口角,互嘲,对骂……有几句不是多余的、无趣的、断续的、敷衍应酬的、言不由衷的、支离破碎的、前言不搭后语的、问东说西的、莫名其妙的、没话找话的、反反复复罗里巴嗦的、不堪入耳的、可说可不说的、说了等于没说的……话? 开会时说的话,要算比较正经了。可正经话往往是最无聊的废话,意思全面,观点正确,什么都说了,什么都没说。中国外国,大会小会,绝少有例外。世上除了议员谁会喜欢开会?议员的职责,就是借开会之机,堂而皇之地大量生产废话。得票最多的议员,一定是会说废话的行家。选民好容易把他们选出来,一是方便集中处理语言的废料,二是考验当权政客们处理这些废料的能力。谢天谢地,政客在制造和对付废话方面,大多经验丰富堪称高手。他们即使卸任,也仍要唠叨叨个没完,雇人或亲手整理成自传、回忆录什么的出版赚钱。 革命家的宣传口号,是最具废话特征的。动辄“什么什么万岁”,其实“什么什么”一般超不过一百岁。即算是“万寿无疆”的毛泽东,也只活了八十三岁。“无产者在革命中失去的只是锁链,得到的却是整个世界。”事实上无产者除了锁链什么也得不到。不是被锁链锁住,就是拿锁链去锁别人。“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的最后阶段”,没想到反而是社会主义成了共产主义的最后阶段。 文学作品的情况按说要好一些。把枯燥的话题说得动听,把拖沓平淡的故事说得曲折感人,本是作家的吃饭本领。不过这就给培植废话以绝好的温床。你要写得真实,必然要录用大量日常的废话;如果你为了精彩故弄聪明谑头,又会失去真诚变成废话。真实的废话和失真的废话,是任何作家都面临的二难境地。那些不觉得这有何难,下笔千言如有神的作家,只是善于宽容自己的满嘴废话罢了,并非真格儿创造力超人。 世界名著也不能免俗,不信可以从书架上任抽一本打开试试,一定废话成堆。“幸福的家庭都是相同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列夫·托尔斯泰写过好几本大部头巨著,为人们热诵的就这一句,而这一句也未尝不是废话。更别提他在《战争与和平》中的滔滔宏论了,简直可跟国会中的冗长演说媲美。连最佩服他的海明威也认为,要将它们一笔删掉才觉得干净痛快。曹雪芹写《红楼梦》,开篇有诗一首:“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他是很有自知知明的大师,敢于承认自己写的“满纸荒唐言”,亦即满纸废话。 都说诗是文学的精华。诗人千古绝唱,为世人反复吟诵。但人们也都知道,那是非正常状态,即灵感袭来时的产物,当不得真的。所以人们也只在非正常状态,如恋爱呀,感怀呀,激动呀,卖弄才情呀,附庸风雅呀,发神经呀等等,才吟诗;要不干脆让小孩子去背,咿咿呀呀“大漠孤烟直,莫道君行早,床前明月光,花落知多少。”以显得聪明可爱。维吾尔诗人铁依甫江曾讽刺那些“用舌头攻占城池的英雄”,说明他早已看到诗人的职业毛病,幽人一默也幽己一默。诗和舌头都同样不能攻占城池,不能炼钢,不能生产大米小麦,不能把经济“搞上去”。大跃进时代,中国大陆出了几亿个郭沫若,诗人的名誉败坏殆尽,至今闻闻还有许多味儿没洗干净。 科学论文应该最有价值、最为精练,少有废话了。实际情况如何呢?我们知道,一般地,只有物理学家才会去读物理论文,化学家才读化学论文、地质学、天文学、生物学……也大都差不多。只有他们才读得懂本行的名词术语,定律公式,才真正了解其中的价值及贡献。对旁人来说,则纯粹是天书,字字句句形同废话。“形同”还不等于“就是”,于是得算算,成千上万的科学产品,究竟有多少为人类所用呢?有人做过统计,一名成熟的化学家,仅把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随便哪一年世界上发表的化学论文通读一遍,要花六十年时间。六十年的衰变!将使多少有用的发现和精辟的见解变得陈腐、浅陋、毫无价值,变成霉味扑鼻的垃圾! 数学公式是科学的诗,精美而简洁。但整个数学体系,恰恰是建立在几句废话之上。“两点之间直线最短”,这是不能证明的公理,所以是废话。非殴几何认为,两点之间不一定直线最短,那么“直线最短”就不再是公理,所以更是废话。再看看数学家怎样定义一个圆——“到一定点的距离等于定直线的动点的轨迹”。——把这么复杂的问题说得象小葱拌豆腐一样一清二白,我们能相信么?照这样定义,那大饼不是圆的,车轮子不是圆的,苹果、灯泡、地球也都不是圆的了。谁都不圆了,我们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许多人看破红尘去念经,以为那里面不大有废话,句句精到,一句顶一万句。其实顶一万句的,细细一数只有“南无阿弥陀佛”这一句。念熟了,那万千的佛经再用不着去翻,因而都成了一堆废纸废语。不过这一句念少了不灵,念多了不新鲜。世界上任何人说的任何话,再动听再美妙再警策,说第二遍就不那么动听美妙和警策了,三遍四遍更觉得累赘,何况翻来复去地念叨呢?心中有佛的人,不念佛也是佛;没佛的念至海枯石烂,也无佛无缘。释加牟尼自己就绝不会成天去唠叨这句废话。其他的菩萨罗汉们,想必也都不念。 《圣经》说:“爱你的敌人。”对于视仇恨为传家宝的人类而言,这句话石破天惊。从耶稣诞生在马槽里算起,差不多过去了两千年,年年讲月月讲,人们还是没法爱上自己的敌人。天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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