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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生死劫-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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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病治疗。〃我说。
〃你这样已挺不错了。我们给你药,还给你供应特殊伙食。我身体不好,我的健康状况一天不如一天,最近又出了几次血,牙龈作疼。且磺胺消炎片吃多了,对肾脏有害。你知道,我现在只留有一个肾脏,在我动切除手术时,医生警告我不要服太多磺胺剂。〃看守沉吟了一下,说:〃这完全是你自身造成的。如果你拒不交代,就得呆在这里。我又没做什么错事,要我交代什么?审问员已审查了我全部生活经历,还有我和我亲戚朋友的关系,现在政府应该对我有了个全面的了解。怎么还会认为我是有罪呢?〃由于愤慨和无望,我的嗓音不觉高了起来,但那看守只是把小窗一关,转身就走了。
经过连续几个月的审问,我曾以为上面在对我一的生活及政历全盘审查后,可能会将我释放,现在看来,依旧是困难重重。那看守不是说了,问题要由政府来解决吗?这提醒了我,因为还是有的政府干部的一贯工作方法。但我还弄不明白,不知我的问题得由哪一级权力机关来解决,又为什么竟拖沓了这么长时间。如果我过去不是太乐观的话,就不致会像现在这般失望了。我的心绪,重薪陷入低沉阴郁之中。
从一九六九年到一九七零年,我所遭受的痛苦是无法想象的,那几个月的生活,实令我不堪回首。在那严寒冰锁,冷风飕飕的日子里,再加上肉体的病痛,我自己都奇怪,究竟是怎样活下来了。一天我要求看守买一块肥皂,她却给我一块发不出泡沫的劣质肥皂。并跟我说,每人每月只能配给一块肥皂。
我因为出血,经常要洗涤内衣裤,所以就要求看守多配给一些,看守发火了,大声嚷嚷着:〃你什么时候才能改变那套资产阶级生活方式?每月配给你一块肥皂已经蛮优待了,有些地区的居民,每月每户也只配到一块。〃那种用稻草打成浆制成的粗手纸也停止供给了,代用的是用旧报纸、破布及烂绳等打浆制出的更粗更硬的手纸,那种硬得像纸板一样的呈灰黯色的粗劣手纸上,还能清晰地找到这些旧纸、破布、烂绳的原来面目。就是这种手纸的代用品,也得每月定量供应。已批准我购买的鱼肝油和维他命丸,也经常买不到。盖在饭上面的肉,只能说是一小块肉油膘。供应的不足及缺乏,看来连看守本人也受影响了。许多人都消瘦了,包括那个总是精力充沛,昂首阔步的军人看守,看着也沉默和消瘦了一些。这些都清楚地说明,我们的国家又一次遭受到经济的破产,这是每次政治运动后必然的结果。报上刊发着农民自动要求减少他们微薄口粮定量的消息,农村党支部则提出要增交公粮。这是自六十年代初大跃进失败以来,出现的第二次饥荒和供应紧张。在这样的困难时期,报上还报道了许多关于一些先进人物努力增产,并减少自己本身对粮食及商品的消耗和需求的事迹。但上海的《解放日报》上,每天仍旧约有一半版面批判〃走资派〃的文章,他们同时也被称为〃修正主义者〃。当时,这些报道的内容都集中论述毛泽东的关于〃人民战争的军事学说〃,以驳斥资本主义那套强调军事技能和武器作用的谬论。那两位被打倒并在遭批判的军事领导,是前国防部长彭德怀和前公安部长罗瑞卿。他们被作为重点打击对象。每天,报上刊载的有关批判这两人的文章,通过扩音机向我们广播。他们批判这两位军事领导者强调取得战争胜利的主要因素,是先进的武器,而不是用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的人。因为这两人早在几年前就被撤职,并交给红卫兵及造反派对其加以迫害了,因此这种对他们的继续批判,仅仅是说明当时其他共产党军队领导人,也持有与他们同样的观点而已。
持久不断的折磨和隔绝与人的交往,可怕地侵蚀着我的思维能力。隔离审查,深切地令我觉得自己意志在日益消沉。因为缺乏肥皂及手纸,我无法保证身体的洁净,这也令我暮气沉沉,打不起精神。即使报上时有关于共产党及军事领导之间不同观点分歧乃至尖锐的争辩,也已无法刺激我。我每天坐在木板床上,倚着卷起的铺盖,整天昏昏欲睡,感觉万分疲劳,已病歪歪得不想动弹了。
到初春时分,我又因肺炎被送入监狱医院。那次我恢复得很慢,待回到看守所时,已是五月一日了。天气已转暖。虽然生活条件变得更艰苦,但温暖的气候,多少令人感到好受一些了。我觉得自己,又一次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从死神的魔爪中挣扎出来,又活下来了。一天,风和日丽,我被允许外出放风,发现墙边的那棵法国梧桐,已覆着一层嫩绿的新叶了。我感谢上帝赐给我们生命的奇迹。
自共产党〃九大〃结束后,各省市都建立、恢复了党委,从而加强了共产党在各个领域的一元化领导。这样一来,我就更难从报上了解到监狱墙外所发生的事。在文化革命动乱高潮之时,那些对〃走资派〃的激烈批判材料中,常常暴露出共产党领导内部的激烈斗争的内幕。造反派的动笔杆子者,当时多为非党员,因此当他们在宣传毛泽东的正确路线时,无意中会泄露一些一般不可以让老百姓知晓的内情。此后,在《解放日报》上,已看不到此类文章了。所有的批判文章都是由共产党宣传部指定的职业写作者来撰稿的。文章内容还是那老一套官话、套话和过时的理论。这些都被利用来作为一种宣传工具,冠冕堂皇地说出了那些极左分子想说的大道理,且又说得漂亮而圆滑,让人抓不到把柄。
我觉得中央又在进行一次新的斗争的念头,最初是从报上公布的中央政治局名单上发现的,陈怕达,最早炮制文化革命的一位激进派领袖之一,他的名字找不到了。随即就是针对他的不点名的批判文章,开始在报上出现了。文章指责他口口声声自称〃小小老百姓〃,实质上是个〃冒牌的马克思主义者〃。一个重要的国家领导人名字突然从报上消失了,说明他的遭遇已大为不妙了。
这件事的发生令我困惑不解。因为众所周知,陈伯达和毛泽东亲近,曾长期担任他的亲信秘书。在文革中,他虽然没有像其他领导人如江青、林彪等表现得如此白炽化,但老百姓都认定他是毛泽东的亲信。
待我从看守所出来后好久,我向几位朋友和熟人问及陈伯达被打倒之事时,他们告诉我,似是在一九七零年八月底,在庐山召开的九届二中全会上,讨论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新宪法。其中一个主要议程,即为刘少奇打倒后,无人继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这个职位是否取消?陈伯达则提名林彪继任国家主席。当时,〃九大〃召开了不过一年零四个月,而林彪的权势,似已扩张得过快了,毛泽东不希望再加强林彪的权势和地位了。因此他表示,不要再设国家主席了,并建议由人大委员长来代理并执行此职。经过激烈的争论,毛泽东指责陈伯达的建议是一个反革命的举止,是阴谋要使中国复辟到文革前的局势。
也有人跟我说起,中央委员会议上讨论的另一项议程,是有关中美关系。自从美国总统尼克松表示通过第三国作中间人,美国愿与中国改善关系,周总理就说服毛泽东,要是美国能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放弃台湾政府,那么联合国里其他大部分国家都会承认中国。这样不仅能使中国加入联合国,而且最后能以较少的代价而从速解放台湾。但林彪和陈伯达两人都竭力反对与荑国和解。他们强调美国作为一个西方资本主义世界的首要之国,天生就是社会主义中国的主要敌人。
但就我所听说的,打倒陈伯达,其实是意味着对林彪的警告。由此林彪也得出结论,认为毛泽东对他的重用已到头了。这就导致了后来林彪那次失败了的政变。不管怎么说,以后发生的一系列事实都证明,九届二中全会有其极为重要的作用。它结束了林彪短暂的统治王朝,令林彪的权力在与周恩来总理相比之下,一落千丈。
一九七零年当我还受押在第一看守所时,我就意识到陈伯达的被打倒一事,万万不可忽视。我一直观望着局势的进展,期待着或许哪怕是一丁点的,表示局势有所好转的征兆。那年秋天国庆日,我在报上看到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与毛泽东一起,在天安门城楼上观礼的照片。在这样的节日里,毛泽东是经常与一些著名外国人士并肩观礼。但给予一个美国人以这样的一种荣誉,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斯诺是毛泽东和共产党的老朋友。他在三十年代出版的一本著作《西行漫记》,为促使世界以一种同情及较为客观的眼光,来看待中国共产党,起了很大的作用。因为我对此已有经验了,凡属毛泽东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都往往有其不可捉摸的作用和含义。因此,我就特别注意这一则新闻报道:在中国国庆日,他与一个美国人一起;在天安门城楼观礼台上,一起检阅成千上万狂热虔诚的举着他的画像,喊着颂扬他的口号,唱着他的语录歌的游行队伍。
国庆节后不久,报上又报道了北京方面与加拿大政府,根据和平共处的五项基本原则,正式建立外交关系。五项和平原则为:互相保持各自领土和主权的完整,互不侵犯,互不干涉内政,平等互剁,和平共处。加拿大保证与台湾国民党政府断绝外交关系,承认北京政府为中国唯一的合法政府。
我想毛泽东是利用与加拿大建交这一举,向美国表示,假如美国愿意放弃台湾,他就愿与美国和好。他以与加拿大建交之事,表示他也愿以同样的方式来处理与美国的关系。我内心不禁觉得兴奋,并充满了希望。我认为中国有可能倾向西方,那真是太好了。
朔风又起了,但这次冬天的来临,却没能使我的意志消沉。这还是自文革以来第一次,我觉得似乎情况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一阵凛冽寒风呼啸过后,一片落叶给刮进我的牢房,我把那片金灿烛的黄叶捡起来久久地凝视着,心想,这是希望和好运的预兆。
我的心情开始日趋平和,不再那般阴郁了。我在囚室里盼着再度的提审,心想我的苦难已到头了,假如他们再有什么提审,事情一定会向好的方向转变。但是我错了。
一九七一年一月的一个下午,我被召去受审。这次提审来得突然,令我猝不及防。在随着看守穿过院子时,心里紧张得咚咚直跳。我几乎不曾觉察,外面一场大风雪即将来临。刚抵达审问室门口,冷不防一个看守将我猛一推,我打着踉跄跌入室内,里面已候着好几个看守,不等我站稳,他们就簇涌上来对我大肆围攻、谩骂。
〃你这个帝国主义走狗!〃一个看守说,〃你是工人农民的可耻剥削者。〃又一个叫嚣着:〃你这个反革命!〃如是轮番辱骂着。
顿时,审讯室里一片叱责和罟骂之声,一张张脸庞都让仇.恨和敌意给扭歪了。其实他们相继对我施行的这一套,我早已习以为常了。他们不仅对着我大声叱斥,还将我像踢皮球那样推来搡去,从这个看守这儿推到那个看守那边,以示对我的嫉恶如仇。我想努力将身子站稳,无奈只觉得头晕窒息,气都透不过来。未及回过神,猛地一年轻看守一把抓住我棉袄的衣领把我往他身边拉去,我清楚看到,他那双眼睛里,闪烁着虐待狂的快感。随后他又咬牙将我用劲一推,以示对我的刻骨之仇。我摇晃着往后打着踉跄,一下撞在墙上,顿时像只米袋那般沉甸甸往下倒;不及触地,他又一把将我衣领抓住往前一拎,接着再向墙上推去,如是重复了几次,轻松又熟诸。同时,其他看守在一边不停歇地高呼口号。这时,我已迷糊不清了,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头像开裂般疼痛,全身痉挛发抖。这时只觉得胃里翻腾了一阵后,我禁不住就呕吐了。我的呕吐物喷溅在其中一个看守的手和袖口上。他勃然大怒,一把将我推到犯人的座椅上,对着我暴跳如雷。我的心就像要跳出胸膛般地咚咚作响,气都缓不过来。我只好坐在椅子上闭着双眼,希望自己能慢慢平息下来。蓦地,我脸颊上挨了个耳光。一个女看守声嘶力竭地叫着:〃你交代不交代?〃另一个巴掌又刮在另一边,几个人同时向我吆喝着:〃交代吗?〃我紧闭双眼瘫坐在凳子上,对他们不予理睬。那是我唯一能保护自己的办法了。
这时,又一个人从我背后一把抓住我头发,狠命将我,的头往上一扯,我被迫仰头一看,只看见他们五双焦躁的眼睛直盯着我。看来,他们真以为,只要对我施加武力,就可轻易令我就范。但我却以为,凡那些惯于施用残暴手段者,他们自己太相信残暴的威力了。但这些看守们实在也笨得可以,他们对我已日夜监视了好几年了,对找竟还是没有很好地了解。不过不管怎么说,他们这不过只是在执行他人的指令而已。
那个军人女看守,过去曾好几次与我过不去,现在对我说:〃怎么,你准备交代还是再受罚?〃见我缄默不语,她又刮了我一个耳光,把我两臂反扭至我的椅背上,那个刚才将我连续向墙壁撞去的青年男看守,即抓住我手腕扣上了手铐。
〃这手铐是惩罚你的不肯配合,一直要戴到你准备交代为止。唯有到那时我们才会把它拿掉。假如你现在交代,我们现在就拿掉。假如你明天交代,就明天拿掉。一年不交代,就让你铐上一年。假如你永世不交代,那你就带着它进坟墓吧。〃那军人女看守说。
〃想想看,想想你现在的处境!〃那男看守吼叫着。
〃假如你现在交代,我们即刻就把手铐除掉,你可以回牢房去。〃另外一个女看守说。
〃怎么?准备交代吗?只要说'同意'两字,我们即刻就把手铐拿掉。〃另一个看守说。
〃说!说呀1〃他们同时对着我叫嚣着。
我对她们几个人看了看,用微弱的声音回答着:〃我没有过错,我没有什么可以交代的。说得大声点!大声点!〃他们嚷嚷着。
尽管我说得很轻,但我想他们其实每人都已听清我说了些什么。只是在外边走廊里,肯定也还有人在监听,他们要那个人也能听到我的回答,所以才要我说得再大声点。我背朝墙坐着,看不到身后的小窗是否还开着,但他们刚才在将我推来揉去之时,我已注意到,他们总不时要往那边瞟几眼。
我挣扎着,放大声音清晰地说:〃我没有罪,是你们犯了错误了。我没有什么好交代的。〃背后的小窗〃砰〃一声关上了。过了一会,那几个人才开门把我带出去,可能他们这是让小窗后的人有充裕的时间离开而不致被人撞见。当我起身时,那个军人女看守走到我身后,将手铐收紧了几道轮齿,如是刚好环着我手腕。
这时,风雪更猛烈了,大雪纷纷扬扬,从黑沉沉的空中密层层地飘下,北风呼啸、狂号着。我刚刚跨出审讯大楼时,一阵迎面而来的寒风差点将我刮倒。那看守吩咐着:〃跟我来。〃他没有把我带回女监,而是引向监狱另一边的一座小楼。他打开房门,拉亮了一盏黯然的电灯,我发规这里此监狱里其他各处更冷僻空寂。地上和墙面,积了厚厚的一层尘垢,在我们穿过甬道时,蜘蛛网从天花板上直吊下来。那看守打开其中一扇小门对我说:〃进去。
房里一团漆黑,我等着他开灯,但他却一待我进去就即刻把门关上,随后站在门外问我:〃你打算交代吗?〃见我没有睬他,便上了锁转身就走了。
我呆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室里,也根本无法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哪儿。阵阵令人恶心的霉腐气冲鼻而来。后来我才发觉,这个囚禁我的小房间里根本没有窗,只有在门下,留有一道隙缝,颤颤摇摇地渗进一条细细的光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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