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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生死劫-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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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相信他!对他说话要谨慎。〃这是她的临别赠言。
沈凯原是我女儿打算和他结婚的青年,他找到了我的地址,于春节假期最后一天来看望我。他告诉我他已不再是数学老师了。因为那所学校已关闭、他现在研究所里设计精密仪器。
〃一九六六年当曼萍告诉我你被逮捕后,我父母和我都认为曼萍应该和我立即结婚,这样她可以搬到我家来住,不必单独生活。但是她不同意,她坚持一定要等你出狱后才结婚。她说她结婚不能没有你参加。当然,我们那时想文化革命一年之内必定能结束。〃沈凯说。
〃她死前你常见到她吗?〃我问。我看到这样一个漂亮的青年更感到万箭穿心。因为要是我女儿没有被惨杀,他可能就是我的女婿。
〃我每星期看到她二、三次,我们尽量设法能常在一起。你知道现父亲在一九五七年被定为右派,我被指为'阶级敌人的子女',而我又是教师,所以也属于'臭老九'。曼萍参加制片厂文化革命的活动,看来她在那里并没有什么问题。然而,意外地出现不知名的人将她拐走了。请你将这情况告诉我。〃我恳求他。
〃六月十六日她要来我家吃晚饭,下午当我去接她时,与曼萍同住的那位教授的妻子陈太太告诉我说,她在那天早晨自杀了。我立即赶到制片厂。那里好像谁也不知道这件事,后来我再次到火葬场,但是他们不让我:看她的死亡记录,因为我不是她的亲属。但当那位接待我的人看我神态极度狂乱,就告诉我说是那天早晨上海电影制片厂里有位青年女演员的尸体,送来火化。〃沈凯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哭泣了。
〃你相信她是自杀的吗?〃我问他。
〃不,当然不!我曾去过那个可能自杀的地方,那是完全不可能的。你是指那个盖房子的脚手架?〃沈凯惊慌失措地看着我说:〃你怎么知道这些?谁告诉你的?你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了解这情况。〃后来又接着说:〃假如负责曼萍死因的人知道你不相信曼萍是自杀的,他们会进行各种活动来威胁你的生命。你必须十分小心,他们是绝对野蛮和残酷的。我知道,我不会随便乱说的。〃我让他放心。但我还是问他:〃你知道是谁把她拐走的?我吃不准,但我想与负责调查你案子的一些人有关。不管他们是谁,总是奉上海某些领导人的命令而执行的。你是怎样了解到的?〃我问。
〃你知道体育协会在文化大革命初期被红卫兵封闭,后来造反派接管使用这所大楼。但是被打倒的体育协会仍保留一层楼储存文件。我是从那些人中之一知道诱拐曼萍是受上面的命令而执行的。你可以设法让我去见见体育协会的那个人?那对你来说是太危险了。我准备冒任何危险去了解真相。已过了这么多年了,我也不知道倒是否仍在那里,你为什么不等到政治形势明朗化之后再进行?〃沈凯似乎对我的要求表示犹豫。
真的,曼萍已死多年了,一个人不能永久沉浸在悲痛之中。沈凯没有再次来看望我。次年,我听说他和一个高干的女儿结婚了。那人同意自己的女儿和一个右派的儿子结婚,因为他的妻子死后,他想再娶一个年轻的妻子。我明白沈凯为何要和高干的女儿结婚。这样,他可以肯定他所娶的妻子永远不会遭受政治上的迫害。而且他和高千的女儿结婚后可以卸掉自孩提时代就背上的思想包袱,不必再承担右派分子儿子这个不光彩的名称。
沈凯的来访使我很不平静。我对阿姨说,我要独自躺在房里休息一会。阿姨就去清理厨房。忽然我听到有人在敲大门,朱家全家都出去了。我叫来阿姨,她便到凉台里去看那个来访者是否是朱家的人。
她从凉台里回来对我谠:〃是个老年人,他问我你是否住在这里,我要下楼去吗?请你下去。〃我告诉她,心里捉摸着这个来访者到底是谁。我急着把床毯盖上,将卧室整理好。然后走到扶梯口去看来的人是谁。
〃陈太太!你认识我玛?见到你真高兴!〃他说着走上楼来。
我从他和我招呼的说话声音及他过去那副样子,我知道他是我丈夫的朋友胡先生。自从一九六六年文化革命开始时突然来看望我一次以来,未曾见过他。
他向我伸过来的手,长满着老茧,而小手指又包上了纱布。在其他方面看上去和过去没有什么变化。我热情地招呼他,没有忘记他在一九六六年给我的善意忠告。
我招待他进入我的房间后,请他坐下。
〃我能再见到你真是高兴,看样子你身体很好,我可以说在这种情况下,能这样是不容易的。〃胡先生说。
〃你和你的家里人都好吗?你仍住在原来那所房子里?〃我很有礼貌地问他。
〃喔,不!我和我们那些人一样被红卫兵赶出家门。〃胡先生告诉我,〃我也遇上不幸的事,但是我们不能老想过去的事情,我们必须向前看。对能够在文化革命中活下来要表示感谢。我们有许多亲友都已死了。当然,我知道曼萍的情况。我也为失去亲爱的妻子和母亲而感到伤心,她们两人都在文化革命最恐怖的时候心脏病发作而死亡的。医院拒绝治疗,因为她们是资产阶级家属,而我又在受审查。〃胡先生叹了口气,一时好像要淌出眼泪来,但很怏他就控制了自己,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擦擦鼻子。
〃你怎么打听到我的住处?〃我问。
〃全是靠碰运气。今天早晨在街上碰见你过去的男佣人老赵,听说你放出来了,我真是非常高兴。但整个下午我家里一直客人不断,直等到最后一个人离开,我立即骑着车来看你了。你还在上班?是,我本来可以退休了,但呆在家里太无聊,做些重体力活也有好处,晚上睡得香。我现在住在我岳母家,红卫兵留绐她一个房间,我们把它一隔为二,我就搬过去了。她已年过八十,但尚健朗,我能照顾她,她也让我高兴。你的孩子们可好?因为有个资产阶级父亲,他们都被分配到外地去了。我的大儿予已结婚了,有了个女儿。一九六六年夏天你来看望我,并给我的那番指点,我一直记在心上,非常感谢你。在拘留所里,我常常想到你对我说的那番话。你看,这政治局势会怎样?从目前看当然大大缓和了,但不知能维持多久?你认为上面还会有权力之争吗?〃他看看半开的房门,点点头。过了一会,他又问:〃明天可以一起去城隍庙吗?听说那家老花铺又复业了,有水仙花球出售。明天不行,上午有学生来上课,下午还要洗些衣服,阿姨要回家休几天假,这几天她太累了。明天下午我来帮你洗衣服好吗?我明天可以调休一天,因为大年夜我自愿值班。〃胡先生说。我不愿让他来帮我洗衣服,但我知道他有话要跟我说,假如我要想知道他要说的,就得与他一起外出。
〃衣服可以慢慢洗,就去那家花铺吧,能买到水仙花太好了。〃胡先生听我接受邀请了,就对我微微一笑,我已经忘记,中国男人的习惯,总是喜欢女人能按他的要求办事。看来我无意之中的接受他邀请,竟令我们之间关系,比他开始踏进这个门时更密切了一步。告别时,他不仅久久地握住我的手不放,还鼓足勇气送钱给我。
他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个纸包:〃现在给我们这些人的生活费是很少的,我有个堂弟在日本,他按月给我汇款,我可以给你一点吗?〃他这一举让我吃了一惊,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他把小包递给我,说:〃请收下吧,要是你真能收下,那我可太高兴了。谢谢你的好意,你真是太好了,但我现在也不依靠生活费,我的外汇已解冻了,所以我经济上无问题。〃他似有点失望,但只一会就恢复常态了。他说:〃我一贯很看重你,你真不知道,再见到你,我有多么高兴,你能挺过来了,真是一个奇迹,你是个勇敢不屈的女强人。〃我感谢他对我的那些赞扬,一边跟着他下楼。当我在花园里看着他推着自行车走出大门时,已觉察到朱太太在窗口注意着我们,看来似乎胡先生在楼上时他们刚回来。
〃明天下午二时半我来接你。〃胡先生说。
〃很好。〃我说。朱太太对我的客人好生有兴趣,当阿姨穿过后门去倒垃圾时,她就细细地盘问她,我想可能明天一早,朱太太就会向居委会的大姐们汇报了,这样大家都会知道,在春节期问,我来了个男客人。在中国,封建主义还是阴魂不散。虽然男女可以在一处共同工作,但在生活方面,仍不能交往。我可以肯定,胡先生的来访将成为众人饭后茶余的谈话中心。
城隍庙原是上海古城所在地,四边城墙老早已被毁坏了,但湖上的九曲桥和湖心亭还在。现今的城隍庙,实际已是个由几条弯曲窄狭的小弄集成的商城,共有几百家小店铺和摊贩出售各种商品,从假发套到作为药饵的活青蛙都有出售,据说在城隍庙,除了棺材外,样样俱备。那里还有许多餐馆和点心铺,供应各种别处没有的特色饭点,商场中心靠近小湖处,有所明代花园称为豫园,里面布置有假山及一些楼台亭阁,它之所以能免于在红卫兵手里遭难,是因为在一八五三年,有个反对帝国主义的革命组织〃小刀会〃曾利用该处作秘密司令部。
城隍庙附近的街道是禁止机动车行驶的,因为在假期里簇涌而至的游客特别多,胡先生与我在远处的车站下了车,就步行至商场的一个入口处。那里人头攒动,拥挤不堪,我们简直就是随着人潮在移动。到了那家花铺,发现什么花都没有,但店堂里挤满了男女老少顾客,他们或是购买或是仅仅看热闹。货架上陈列着宜兴茶壶及茶杯,另外还有些价廉物美的瓷器人物造型、动物造型及花瓶等等。这些是在文革初期给红卫兵破坏禁止后又重新生产的。我买了一把淡黄色的宜兴茶壶,上面点缀着山水花木,还买了一只青瓷花瓶,可以装制台灯的。
离开花店时,胡先生说:〃你累了吧?我们可去豫园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待我们来到豫园门口,发现门口售票处排着一条长龙,另外还有一条手持门票的长龙则在公园入口处等着进去,一个套着红袖章的管理员在维持秩序。他只准许出来多少人,才可放进多少人。
〃我们索性乘车去中山公园吧,那里倒可坐下来静静地谈谈,这种天气那里不会有太多游客的。〃胡先生建议。
可能因为我被隔绝社会太久了,一在人群中停留,就会觉得心神不定和烦躁,即使那些人对我毫无敌意。因此我宁可去已是一派光秃秃的树枝及冰冻了的池塘的公园。胡先生付了两毛钱门票,我们便进了公园。
虽然那天没有刮风,但二月的气候仍是寒意很浓,且因为四处太空旷,更觉冷气逼人。我和胡先生与上海其他人一样,都披着厚厚的棉衣,但当我们在小径上漫步时,脸上仍觉得冷得刺痛!冬青树上,结满了红色的冬青果,我们漫步向它走去,在一座假山后找到一张坐椅,觉得这里挺适合交谈。世上有多少人会了解,为了这种无所谓的私人交谈,我们却要如此小心翼翼,谨慎周到。
胡先生默默打量了我一阵之后,就问:〃你经历了一场惨痛的遭遇,我当然不该再提及那不快的往事,但我不知道,你自己是否了解,你为什么会成为挨整的对象?我想大约就因为我在亚细亚工作。他们硬说亚细亚上海办事处是特务组织,我已故的丈夫与我都是特务。事实上他们也列举不出我任何罪行,只是强迫我承认是特务。〃我又一次忆起审问员的大声詈骂及我同他们据理力争的情景。
〃你没有从他们对你的审讯中悟察到什么?我想,我们的遭遇,就是由于所谓的'两条路线的斗争'吧。〃我告诉他。
〃那也是事实。但我下面说的话你一定会有兴趣的。〃胡先生说,〃一九六七年一月革命后,红卫兵和造反派接管了我们工厂,造反派把我们书记打成'走资派',降为普通工人,他被分到我们组里劳动。你知道文革前我负责过厂里的技术工作,我与他之间相处得很和睦,现在我们都成了干苦力活的。常常午休时,看看四周没有他人,他就会悄悄与我讲些知心话。就是他告诉我的,你被捕是与'外资公司与中国政府各部门的阴谋反叛'有关。你们书记怎么会知道我?在你被捕以前,红卫兵来我厂外调你的情况。那时,那位书记尚未被打倒,我们在谈话时,他也在一边。曼萍是个有名的演员,她死后,上海街头巷尾都在谈论这条新闻。你的案子,常与她的死亡联在一起让人议论。你的书记还对你说些什么?好像统战部也给牵连进去了,控告他们包庇阶级敌人。统战部部长,是周总理手下的人,在一次斗争会后不明不白地死了。据说他是把脸俯在煤气炉上自杀的,但待他尸体发现时,窗户都敞开着,房里也没煤气味。〃胡先生说。
〃他的自杀只是假象。〃我想到女儿,不知何时才能令她的死真相大白!
〃他家属就为此要求赔偿损失。周总理的干女儿孙维世,北京人艺的院长,也在狱中被迫害去世了,只是因为江青认为她是敌人。北京两位著名演员马连良和程砚秋被活活打死,也是因为他们不承认自己是国民党特务。听说这两位演员都是周总理从香港请回来的,他是他们的入党介绍人。还有许多科学家,都是周总理邀请回来的,茌文革中被打成帝国主义特务。你只要设想一下,只要这些人中,有一个人承认自己是特务,那么这些极左分子,不就可以公开揭发周总理包庇特务,从而把罪名栽到总理身上了?〃胡先生说。
〃是否你那位书记认为,我与其他外资公司高级职员的被捕,是因为江青与林彪之类,要利用我们的交代来攻击周总理准许在中国开设外资公司的政策?〃我问。
〃就是这样,在刘少奇打倒后,江青和林彪就认为周总理是他们唯一的绊脚石。但他们认为周总理是很难对付的,因为他没有与毛主席唱过反调,所以他们必须另外设计个圈套。要知道周总理并非孤零零一个人,他后面有许多领导人及机构的高级干部作他后盾。这是一支庞大的力量。现在林彪死了,总理是仅次子毛主席的第二号人物,他的地位不是提高和巩固了?〃我问。
〃地位是提高了,但没有巩固。因为江青和她的一伙野心很大,且总理病得厉害,现在问题是谁去继承他。不是邓小平吗?那也不能肯定。这样,就会有第二轮的斗争。〃胡先生说。
夕阳西斜,静僻的公园越发显得寒冷。远处,有几个依稀人影在向出口处走去。我建议我们也该回去了。胡先生邀我去饭店晚餐,但我没这情绪,且也觉得很疲乏了,我们就搭公共汽车回家了。
在大门口,胡先生向我告别,并说以后他会在休息日再来看望我:〃好久,我没像今天这般玩得痛快了,看到你这样健康真让我高兴,你不应独自深居简出,我会常来看你的。〃我打开大门进去,看见朱太太迎着冷风站在台阶上。我想她是听到我们的讲话声而出来的。
她把叼着的香烟拿下,问:〃玩得好吗?〃大约她希望我告诉她去了什么地方,这样她就可向居委会汇报了。
我竭力控制着对她的厌恶,冷冷地说:〃你站这儿不冷吗?〃就上楼了。
次日我正在给学生上课时,我的老友、席的母亲来了。待我功课结束后,她已为我俩准备好简单的午餐了。吃饭时,她几次提及有关春节的话题,而且集中在来了哪些客人身上,直至我忽然悟出,她希望我谈谈胡先生。但她怎么会知道胡先生来过呢?直到我得出一个很不愉快的结论,令我震惊又失望,因为连她,也是受命来监视我的。我只觉得浑身冰冷。我决定索性把事情都讲明白,免得人们会以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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