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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乐人生-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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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有政策照顾教师子女,教龄满二十年的教师子女报考中师可降低二十分录取,许多教师的子女都藉此考入中师;我无缘沾光,我不是老教师,我等同于刚参加工作的年轻教师。那年女儿初中毕业差几分没考上中师,我给她报了个委培农校,收到录取通知书却贷不出款,只得放弃农校上了高中;高中毕业又考上委培大专,一入学就要交七八千元,我没钱送她走,她在那儿不停地哭,反复念叨:“明知道没钱去念,我为什么还要报委培!”我在一旁愁破头却毫无办法。我调回县里没几年,在当地少朋寡友,亲戚也没几家,且都是穷亲戚,告借无门哪!无奈只好对女儿说:“你爸无能不能供你上大学,俺孩别念了,再过几年嫁个受苦人,当家庭妇女吧——农村家庭妇女多的是,他们不也照样活的挺好。”
她哭得更伤心了,大声喊道:“当家庭妇女我就是不能活!”
那年龙儿已师专毕业在马村中学教书,他从学校回来见状下决心帮妹妹上大学。他说:“让她去念吧,咱父子分头去借,定能凑够她的学费。”
就这样,他向同学老师借了三四千元,父子俩凑够学费他把妹妹送到郑州。别人家的孩子考上大学,都是父母亲自送到学校,我的三个孩子读大学我一个没去送;九七年飞儿考到四川联合大学也是他独自踏上千里之外的求学路,我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什么滋味都有。飞儿入学后来信说,他在成都下了火车,学校派车去接,见别人都有家长陪伴,唯有他“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心里也不是滋味。但孩子很懂事,他说在第一次班会上班主任让每个同学讲出自己心目中最崇拜的人,有说是爱因斯坦,有说是华罗庚,轮到他时,他说:我最崇拜的是我那又瘦又小的爸爸,前天他背着厚重的人情债和沉重的金钱债微笑着送我上了火车……
时光流逝,岁月如梭,不觉龙儿已二十六岁,到了谈婚论嫁的极限年龄,可是谈了几个都没成,大多数有工作的姑娘都不愿嫁给教师。根本原因还是嫌教师地位低,无职无权,何况我家又穷。好容易有个小学教师愿嫁他,全家喜出望外。那几年女子出嫁要的彩礼不再是自行车手表缝韧机,已升级为摩托电视洗衣机三大件,可家里没有一分钱积蓄,拿什么娶人家。父子俩拼命求借,凑来两万多元,才于那年腊月十六把媳妇娶回家。谁知没过几天就闹开家庭矛盾,原因是媳妇不愿分担娶她欠下的债务,要把外债全推给公公,而我又没有偿还能力。娶过媳妇还了紧急债务我手里已空无分文,眼看春节将近,又面临“好过的日子难过的年”的尴尬;何况飞儿年后即将高考,假如他考上而又没钱送他走,我将以何面目见人?我五内俱焚,又一次产生了轻生的念头,已绝食三天,准备结束生命。恰在此时,省政府指示粮食局以五毛钱的价格收购农民的玉米,且不准打白条,保证农民都能过年。得着这消息,我忍着虚弱的身子把玉米棒全部剥完,卖了六百余斤,拿到三百多元粮款;年能过得去了,心里略觉轻松,才又开始进食。但我必须再找份活干,否则仅靠那四百多元工资怎够女儿和小儿子读大学用。于是我年前又跑了一趟省城,希望亲戚朋友帮我找份工作,结果白跑一趟。那次我在太原街头看到有家饭馆招杂工,便进去应聘,老板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他说不要老汉,我说保证把活儿干好。他说:“话不是这么说,我招个年轻人,他干不好我可以骂他,你一个老汉我又不能骂,你还是到别处看看吧。”我只得扫兴而回。
春节过后他正愁找不到活,恰逢县城春庭食品厂招用伙夫,村里有位妇女在厂里当会计,她推荐我去给七八个工人做饭兼烧锅炉,每月工资三百元。又是一次是绝处逢生,刚过十五我就高兴地去了。
那是一间既脏又乱的黑屋,上面没有顶棚,砌在门口角落里的灶台有一米多高,填煤端锅需踩着一尺厚的石凳才够得着。最初是村里一个残疾男子去应聘,他有一只假腿,一看到那盘高不可攀的灶火就打了退堂鼓,这才轮到我去。我虽不缺胳膊不缺腿,却是瘦弱无力,硬吃糕半斤,只能勉强应付。中午吃面条要擀面,五六斤面放水多了太软,和太硬他的麻糠胳膊擀不动,真是赶鸭子上架。好在过几天老板娘拿来一个河捞床解决了问题,此后就天天吃河捞,河捞面可以和的软点。
刚干三天传来四婶去世的消息,四婶就是磨兰他娘,按乡俗我需回村帮忙埋葬;恰遇那天厂里要做面包,我得烧锅炉,就去向老板请假,老板说:“刚来几天就请假,你不看今天做面包?那好,你走了我再用个人吧。”我生怕丢了这份差事,就说那我不回去了。因我没有回去帮忙惹恼了磨兰和众弟兄,扬言我家办事时必定“等住”,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只有哑巴吃黄连,苦水往肚子里咽。
祸不单行,刚过十五新媳妇因我表示无力偿还债务闹事,跑回娘家要离婚,龙儿催我接下外债唤媳妇回来。我不能接哪,飞儿马上就要高考,他若考上我没钱供他念,对得起谁?对不起孩子,对不起九泉之下的父母,也无颜面对世人,我不如去死!
两石相夹,无人解救,我独自睡在那间伙房兼卧室的黑屋子里,连续几夜嚎啕大哭。他恨自己命苦,恨自己无能,心里隐隐有一种娶了媳妇没了儿的感觉,那是怎样的悲哀!
不久村里又一个大婶死了,其时我和那几个工友已混熟,找了个男工替我做午饭脱身回村帮忙。出殡那天我把大婶直送到坟头,趁众人埋殡跑到父母坟前大哭一场,向娘亲诉说内心的悲苦:娘,你原不该生我,不该让我来这世界承受无尽的难苦。上次你来唤我我没有跟你去,你若在天有灵,听到我的哭诉快来接我吧。我这无尽的苦难我已无法承受。娘,让我跟你去吧!……
然而“千古艰难惟一死”,我最终还是选择了向命运屈服,向现实屈服,没有选择死。在龙儿再三跪求下,我接下部分债务,和妻一同去亲家家里承受人家的数落,低声下气把媳妇接回家,使他们夫妻破镜重圆,后来生了两个大胖小子。
在春庭食品厂干了三个月,因效益不好裁减了几个工人,老板说吃饭人少了无需专人做饭,让他们自做自吃吧,我就“下岗”了。回到家听说县化肥厂用临时工捣焦炭,我去了;焦炭相当硬,需用八榜锤甩开砸;正当三伏天,我穿一条单裤,溅起的碎块打到小腿上,满腿流血。干了不多几天厂里从河南招来一批廉价劳力,把我们辞退了,我又一次“失业”。恰好那年县里重修东河桥,我找见河北的包工头要求跟他上工,他嫌我年纪大,说:“我怕你榆社人骂我,说我用不下人欺负老头子。”我死缠硬磨,工头终于动了心,问我能干啥,我说啥都能干,工头说:“那你拉沙吧。”
他们正做预制板桥梁,我的任务是给搅拌机供沙。每搅拌一斗灰泥需用两车沙两车石子两袋水泥,沙比石子好铲,我一人一辆平车紧张点满能供上。就发愁倒,空斗时好倒,满了以后就需把平车扛立起来才能倒进去。供石子是两人一车,他们总是抢着推过来,就像在比赛,我的第二车准落后,灰斗里已堆满石子,我艰难地把一车沙扛起,那个搅拌机司机看我太吃力有时就过来帮一把。
打完桥梁我又失业了。过几天村里有人给我找了另一份活:给林县工头当小工盖房。他们见我头发已花白对我的年龄产生了怀疑,问我多大年纪,我五十八说成四十八,他们不相信又问那个村邻,他说:“他是少白头,年轻时头发就白了。”我才没被辞退,但因语言障碍有时听不懂他们的话就要挨骂。他的工作是和灰运灰,河南家叫铲灰是扯灰,开始我以为是嫌灰硬,正在加水重调,那边骂开了:“早就说扯灰扯灰,磨磨蹭蹭干你妈B甚!”慢慢听懂了也就不挨骂了。有一次工头在架上要我递件工具,他听不懂是要什么东西,满院子转找不着,工头急了,骂道:“你眼瞎啦,不看就在你脚边?”原来他要的是泥页(他们叫灰抹子)。
我就这样在人们的辱骂声中生存,从前在政治斗争中没有尊严,如今在经济大潮里同样没有尊严。但我活的也有意义,终于把三个孩子都培养成大学生,我觉得值!
我打工期间正值飞儿考上大学,我把打工的钱结算回来,加上工资,又向亲友借了些,才送他入了学。以后我每年都打工,打工挣的钱用于维持日常开销,工资分文不敢动,给飞儿攒着,到下学期开学时取出来让他带去交学费。凤儿毕业上班后就开始帮我供弟弟上学,不断给他寄钱,直到他毕业。
年龄一年年增大再没人用我当小工了,我就在街边摆台球。台球案十分笨重,一起一落需两个人抬,有时我帮别人抬起支在凳上了,别人却迟迟不和我抬,只顾自己找平,好快点招人挣钱;此时有利的摊位已被别人抢光,我只好把球案安在偏僻的角落,待我安好球案别人已赚了一大笔钱,我那里则无人问津。城管大队把所有摆台球的人都集中到一起,因此竞争很激烈,尤其是争场地,占个优势地盘就能多挣钱,我竞争不过他们;这期间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气,不只受“顾客”的气,也没少受台主的气。真是一言难尽,省略不写吧。所幸我大难不死、受尽凌辱,终于完成了为人子为人父的双重任务,此是后话。
正是:
政治魔影方消退,穷困恶神又缠身;
承前启后成大业,问心无愧度余生。
41。第四十一章 泼妇施威
七泼妇施威
我调回家乡当了教师,政治上算是翻乐身,不会被人无故扣帽子了,但政治地位并不高。做为一名普通的乡村教师,在农民眼里,国家不断给涨工资,是有点眼红,眼红之余就对教师提出过高的要求,好像教师都应该是圣人,处处做表率,一言一行绝不能有半点闪失。为人师表嘛,你一旦和他们有些许纠葛,开口便会甩给你一句“你还是人民教师呢!”,让你干瞪眼没话说,吃不了兜着走;而那些县乡干部和一般公务员则是不屑一顾的态度,他们认为你不过每天站在三尺讲台上喝粉笔末,既无权又无势,在市场经济下无物可作交易,你既不能给人办事,你求人办事绝对难了。因而我在职称评定和晋升中屡屡吃亏,无人救赎;加之我生性软弱,在社会上,在工作岗位上也屡屡受人欺侮。不仅如此,我的家庭生活也不顺心,继母杨秀莲不断制造摩擦,挑起事端,令我苦不堪言。如果说九年前那场“清队”运动中我落魄归来,狗彘都敢欺负,她那样发威无可厚非;那么落实政策后调回来,政治上翻了身,村人都改变了态度,她若能翻然悔悟,家庭定会稳定和谐。那知她仍然奉行“独裁”主义,一次次掀起家庭风波,使我父子夫妻无一刻安宁。
几年前因盖房拿了父亲一张存单,父子间产生隔阂,调回来后我就主动接近他们,希望逐步取得他们谅解,重新建立信任和睦的家庭关系。我天真地认为,人是感情动物,心诚则灵,不相信世界上还有感动不了的人,不知道有的人只是披了一张人皮,根本不具有人性,更谈不上母性,杨秀莲纯粹是个泼皮无赖。我揭尽全力利用一切机会接近讨好她,逢年过节请他们过去团聚以尽为子之孝。最初她的态度似乎有所好转,不料接连发生的两件事使我的一切努力付诸流水,家庭关系急转直下,父子关系又一次破裂。
为了供三个孩子上学,我决定修个猪舍喂猪,弄几个零花钱。按乡俗猪舍(还有茅厕)不能建在院子的东边,而建西面就需占用他们那边的院形。我和父亲商议,父亲叫我问杨;我几次与她商量,她寸土不让,说:“你不能修在我这边,以后没人养活我我还指望卖掉两间房生活。”我说到时你可以连猪舍卖掉,我绝不干涉,她仍毫不让步,无奈只得建在院中部。自那年我续盖一间后院里共有四间房,我和父母各住两间。杨秀莲声称以中间梁头为界各占一半院,我修猪圈既然只能在一半院子的东边,对整个院子来说显然就是中间位置了。但梁头所对的院形刚好是一条通往茅房的便道,我砌根基占了一半,她竟连夜把石基掀翻。
那夜我心神不宁难以入睡,左思右想无法平静,想到自己的命为什么如此苦,无论在哪里无论干什么都有人作对,想到若生母在世何至于此,不由伤心落泪;艳香也睡不着,夫妻二人互述无奈和悲苦。忽听外面哗喇喇石头响动,以为谁家的猪跑出来拱石头;天明一看原来是杨秀莲把石根基撬塌了。我找她说理,她就耍赖皮,拿起切面刀向我劈来,我把脖子伸过去让她劈,她却把刀甩到背后。原来是只纸老虎,装凶吓人的,她还想活着享受荣华富贵,不想犯法顶命;但她绝不会让步,立马自己躺倒,四蹄乱蹬,大喊“救命”,说我打了她,然后起身跑去向村干部告状。我只得让步,退后两尺盖起一间猪圈,从此艳香每年喂两口猪,不但解决了家中日常开销,还买了台晶体管收音机;她买了块手表,给龙儿操办十二岁生日,都是卖猪的钱。
第二年春天,我从学校拿回几株栽剩的杨树苗栽到院边,杨仍然视为眼中钉,鼓动父亲拔掉,他没有照办。鉴于上次掀根基的教训,她也不敢贸然行动。她心生一计,搬来表弟游其当说客。游对我说:“二表哥,她不让你栽,你就别栽了,给他们个面子,让他们拔掉。我还会让他们再裁上,他们栽上将来不还是你的。”我出于面情只得答应,老两口得了“将令”马上出动把树苗拔了个净光。过后我又和她吵起来,她依旧使出惯用伎俩,倒在地上驴打滚,鬼哭狼嚎,一迭连声叫嚷我打了她,跑去大队告状,直告到二中校长那里。孙校长找我谈话,我把前因后果讲说一番,孙叹一声说:“我一看她那份眉眼就非善良之辈,名副其实一个河东狮;自古后娘心都毒,你就忍着点吧。”
事隔不久,如同当年葛氏鼓动他抛妻舍子逃离家园一样,杨秀莲裹挟父亲悄悄离开东湾,搬到城里她“侄子”游其家姑侄亲亲热热过日子去了。像她这种人世上还真就有,他们都是把家人当仇人,反把外人当亲人。杨秀莲回村后四处交朋结友、认干儿干女,其目的就是拉拢人,让人们都接近她、维贴她,给我造成舆论压力。接近她的人也都各有用心,因她总是宣扬自己很富有,想在她身上揩点油水。进城后她到处宣传,说儿子媳妇打骂她,把他们赶出来了,方圆十里八里都知道我们夫妻虐待后娘,是十恶不赦的忤逆子。我不得不背着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恶名。
但父亲毕竟是生身之父,骨肉相连隔不断,尽管他年轻时一时荒唐抛妻舍子,但后来把我弟兄接出去读书功不可没,养育之恩决不能忘。如何评价父亲的功过,我以为他还是功大于过,就像毛泽东的自我评价“三七开”吧,至少也应该对半开,即功过参半。常言道:“家里有了挠头(长发)相,每日每夜把本上,心想不听吧,句句说得在理上。”在这么个“河东狮吼”面前,在她的枕边风不断吹拂下,父子交恶是必然的。可他们能决然离我而去,我却不能坐视不理,还得不断去看望老父亲。
我第一次去游其家,杨一见我进门立刻变了脸,看过“列宁在一九一八”的人可以想象,和那个刺杀列宁的女特务一模一样。杨转身走了,老爹坐炕上一声不吭,我说:“爹,我来看你来了。”几番问寒问暖爹不答腔,问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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