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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螳螂-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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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有一件事想告诉陛下……”
直到听见多兹加怯怯地再度出声时,安尔蒂西亚才发现他其实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
“说吧。”
面对前方,安尔蒂西亚允许他发言。
得到允诺后,多兹加才用不甚清晰的声音恳求似地开口:
“……不可以……剪掉头发的。您亲手剪下那一刀……不管是对我、还是对露大人而言,都比剪在自己身上还要难受。”
安尔蒂西亚还是没有回头。
“我的姑姑也是一头短发。”
“萝吉亚大人是……”
多兹加吞下到嘴边的话。其实安尔蒂西亚也很清楚他想说什么,所以才泄出一声轻叹。
她并不是因为自己的喜好才剪了短发。
——而是在战场上失去一只手臂后,剩余的一只手也没办法盘整那头长发。
“抱歉。”
安尔蒂西亚的道歉,让多兹加将身体伏得更低了。
多兹加说的大概是正确的吧。虽然安尔蒂西亚并不认为一头长发代表了什么,但她的确得好好保护自己的发肤才行。
对安尔蒂西亚来说,死在战场上一点都不名誉。
她的名誉,应该是活着离开战场才对。
眼前是一大片未知的黑暗。
只要捱过漫长的冬天,衷心期盼的春天总会到来的。
看他的表情,似乎遇上了什么大难题呢。
安尔蒂西亚离开后,露望着靡俄迪的族长,不由得这么想。
露虽不明白他的困惑,但知道他并不是个完全不会迷惘的人之后,心里某处也觉得松了口气。如果是个做事不经大脑,毫无判断能力只会一股脑打仗的人,那大概也没办法对话或进行交涉吧。
似乎发现露正在观察自己,沃嘉转过头来与她四目相交。凌乱不堪的房间只大略整理了一下,此刻两人正共处在沃嘉的寝室中。不知他是不太想麻烦佣人,或只是单纯嫌麻烦。
他看着露,脸上又是打一开始的那种扭曲笑意。
“小姑娘,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没有。”
露以澄澈的声音答道。也许是她的声音语气都与安尔蒂西亚太相似,沃嘉的脸色显得相当不悦。
“真是群教人不痛快的家伙,你就是打算演足菲尔毕耶族长的角色就是了?”
他跨着大步朝露走近,一掌攫握住露的肩膀,力道之猛几乎要将她扔了出去。露踉跄之间失了平衡,一不小心就倒卧在床。
由上往下睥睨倒在床上的露,沃嘉脸上仍挂着晦暗的笑意,伸手解开自己的衣襟纽扣。
“你能代替那个冷血的族长做到什么地步?让我见识一下吧。”
面对舔着嘴唇毫不隐讳显露出淫邪兴趣的男人,露并没有太多反应。只是默默地撑起上半身,解开自己胸前的扣环,拿出随身携带的匕首。
匕首依然躺在剑鞘里,露知道沃嘉心里在想什么。
于是她漾开浅浅微笑。光是一个笑容,周围的空气彷佛也跟着绽开了花朵。那带笑的脸庞不屈于不知畏惧为何物的菲尔毕耶女族长,而是专属露的美艳。
接着她用属于自己的声音、自己的语气,轻声嗫嚅道:
“我可没有趁人睡着时偷袭的兴趣。”
言语间,露也把手中未出鞘的匕首抵在沃嘉胸前,抬起双眼直视面前的男人开口道:
“请您杀了我吧,勇猛的靡俄迪族长大人。”
沃嘉没有回答,却掩饰不了浮上面容的惊讶,直盯着仍在微笑的露。
露漾出更艳绝美丽的笑容。
“我的意思是,请您砍下我的头颅吧。请将我的首级当作是陛下的,借此点燃开战的狼烟吧。”
“——你是什么意思?”
低沉的责问声,还有一脸僵硬的表情。
相较于沃嘉一脸严肃,露却绽开虚缈的淡淡笑意。
“我想,我大概不喜欢您吧——不,我的确不喜欢您没错。”
露早有心理准备得代替安尔蒂西亚承受沃嘉的凌虐。露认为自己一定捱得过去的。但这件事还是非和他说清楚不可。
“如果您想重新开战,我们也是求之不得。对陛下而言,这场婚礼就是赌上菲尔毕耶的未来,属于她一个人的战争。可是我敬爱的陛下,为什么非得为了菲尔毕耶和靡俄迪而受到迫害?想要什么样的未来,就该由自己突破万难争取,我觉得这都无所谓……为了陛下,我早有死在您面前的觉悟了。”
安尔蒂西亚说,跟自己的生命比较起来,用不着把她的立场放在第一顺位。但这是不可能的。也许这样的立场就是露的宿命。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事物是自己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
“闭嘴,小姑娘!”
襟口被揪扯着,露纤弱的身子被沃嘉粗暴地扯起。龇牙裂嘴的脸孔靠得很近,沃嘉从喉间发出低沉的威吓声。
“连人都没有杀过的小人物少在那边虚张声势。不是整个部族的人民都像你和那只忠狗一样疯狂。连仗都没打过的人,有什么资格提为战而死的骄傲——”
“果然您也是这么想的呢,靡俄迪的族长大人。”
在几乎能触碰到彼此的极近距离下,露轻声呢喃道。
“您也知道战争是多么没有意义的事,对吧?”
沃嘉的表情瞬间冻结,揪扯着襟口的手却松缓了力道。露坐回床垫上,耳边传来匕首落地的响声。
“……你是故意的?”
露淡淡笑了。
“您真是个笨蛋。很可惜,就算杀了我而引发战争,陛下的信念也不会因此扭曲的。”
如果这种程度的小事就能动摇安尔蒂西亚的情绪——
根本不用刻意拜托您动手,我肯定会亲手砍下自己的头颅,好点燃开战的狼烟——露喃喃说着。
嘴上说着夸耀似的话,露的表情却不见一丝喜悦。
“……如果能让她改变自己的信念,那该有多好啊。”
将视线从沃嘉身上收回,露垂下颈项,用嘶哑的声音苦涩的说:
“陛下的英勇未婚夫啊,我虽然讨厌您,但还不及菲尔毕耶的前一任族长·亚狄吉欧大人喔。”
多么冒渎不敬的一句话,但在这一连串的对话中,却是露最真诚的告白。
“不管他是多么了不起的明君、不管是多么温柔的父亲,他还是为了和平出卖自己的女儿——出卖一个甚至没谈过恋爱的生命。”
从孩提时代开始,露就一直陪在安尔蒂西亚身边。所以她才有资格说这种话。
如果没人敢说,那就由露亲口说出来。
上一代的族长根本就是恶魔。
虽的说法,让沃嘉憎恶地用力咋了一下舌根。
“女人就是这样。”
从他口中吐出的这句话并不是针对露一人。别开目光,他又接着说:
“三言两语总不离情啊爱的,为爱痴狂的男人也实在可笑。居然不懂男女之间的情爱不过是逢场作戏。”
露笑了。只微微勾起唇角,但她确实笑了。
“族长大人,原来您也只是个小孩子呢。”
周围的空气瞬间变了颜色,当露发现时已经太迟了。
颧骨忽然感到一阵剧痛。露连忙转过头,却还是逃不了袭上脸颊的冲击。
坚硬的拳头不由分说地殴向脸颊,露随即伏倒在床上。
“注意你的措词,蛮族的小替身。”
露的嘲笑似乎踩中了靡俄迪族长的地雷。
沃嘉充满杀气的警告,换来露迎击似的强烈视线。
“不用您说,我的名誉就等于是陛下的名誉。就算我这条命只是替代品,我也会努力守护的。”
沃嘉一双漆黑眼瞳恶狠狠地瞪着身下的露,脸上全是被她挑起的愤怒与不悦,没多做停留已转身走出寝室。露根本没心思问他要到哪里去,只是愤恨地,将他的背影当作仇人般深恶痛绝地睨视。
房门阖上了。声音消失了。
缓绶伸手顶住嘴角,才发现口腔里早已布满血腥味。
(好痛。)
这是她唯一的想法。几乎像是反射般地,露知道滚烫的眼泪正从紧闭的眼角一端流了下来。
好痛苦,好难过。只有我一个人。
可是,做得很好。
(我做得很好。)
紧抓着自己胸前的衣襟,露茫然想着。闭上眼,脸颊上热辣辣的红肿像抹了腮红般,露必须让自己循着安尔蒂西亚的思考来行事。直到婚礼来临之前,她都必须尽自己所能达成身在靡俄迪所该完成的任务。
安尔蒂西亚已经离开了。露唯一敬仰,深爱的女王陛下。在那片苍茫的白色幽暗中,她身边只带着一名护卫。露没办法陪在她身边,没办法以侍女的身份让她享受安逸的生活品质。因为她必须以安尔蒂西亚的身份待在这里。
(就算只有我一个人……)
露只有一个人,却必须骗过全部的菲尔毕耶和靡俄迪族人才行。应该没问题的,因为这么多年来,假扮安尔蒂西亚一直是她的工作不是吗。
没问题的,只要当晨曦再度照亮大地时,那个沃嘉族长愿意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我还站得起来。我还能继续再战,我得相信自己才行。
(所以只有现在……)
露胆怯地攥紧随身匕首,紧紧地用力闭上眼睛。像是为了代替绝不会哭泣的女王陛下,露的泪水从孩提时代至今始终没有冻结过。
在前往魔女之谷前,安尔蒂西亚和多兹加先回到菲尔毕耶部落一趟。虽然无法坦荡荡的表明身份,安尔蒂西亚还是希望能与萝吉亚姑姑见上一面。
萝吉亚姑姑是唯一曾随上一任族长·亚狄吉欧一起前往魔女之谷的人。而且她也曾以大使的身份,组队和靡俄迪进行交涉。安尔蒂西亚认为,她说不定知道些什么吧。
和姑姑见面究竟是好是坏,现在也说不准。如果让她知道现在与靡俄迪的险恶情势,她说不定会叫自己拿起剑迎战。
但是,安尔蒂西亚并没有如愿见到萝吉亚姑姑。
在安尔蒂西亚的命令下,前去探访萝吉亚的多兹加归来时却面色凝重地摇摇头。
“……她的状况真的那么糟吗?”
“听说谢绝会面的状况已经持续好一阵子了……这段期间无论谁都无法靠近她的床沿。萝吉亚大人是个严以律己的人,大概是不想让别人看到她软弱的一面吧。”
“居然病得这么严重……”
多兹加带回来的消息让安尔蒂西亚忍不住忧心。在安尔蒂西亚心中,萝吉亚姑姑一直都给人刚强坚定的印象。将最光辉的青春岁月奉献在战场上的她,结束长年的争战后,或许也失去了某些重要的东西吧。
与她的兄长,也就是安尔蒂西亚的父亲·亚狄吉欧相同,她虽是个聪颖且位高权重的贵夫人,但她的剑充满激情,安尔蒂西亚在与她比剑练习时,每每都得抱着必死的觉悟。如果萝吉亚姑姑没有失去那只手臂,自己或许早就在练习中一命呜呼了吧。
安尔蒂西亚的母亲在产下安尔蒂西亚后,就被靡俄迪的毒箭射中而命丧黄泉。
怀抱自己的不是温柔纤弱的手,安尔蒂西亚从小就在渗染了憎恨的刀剑教育下成长。
这样的萝吉亚姑姑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衰弱老去了呢?就连当时那个传染病肆虐的时代,她都能平安度过了不是吗!
为了挥除缠踞胸口的复杂情绪,安尔蒂西亚轻轻甩了甩头。
“没有时间了,直接到山谷去吧。”
多兹加颔首。
菲尔毕耶部落似乎正弥漫着一股动荡不安的气氛。
揭开新时代的序幕绝非戏剧般令人感动激昂,至少安尔蒂西亚是这么认为的。无论是谁,只要拿起剑,勇于面对眼前的困境,都能成为英雄。
可是,为了守护这座白雪皑皑的山头,为了在这块冰寒的大地继缤生存下去——
新时代至今还不见踪影。但安尔蒂西亚认为,能为新时代揭开序幕的并非伤人的刀剑,而是爱情。
(爱情……)
用力攥握掌心。
这只手感觉不到半点温暖。
这是多么虚泛醉人的谎言啊……安尔蒂西亚漠然地想。
隔天开始,靡俄迪的沃嘉除非必要,尽可能地不让太多人靠近菲尔毕耶的女族长。他认为自己最多只能做到这种程度,所以保持了肃穆的沉默。露则以安尔蒂西亚的容貌与声音,向众人宣布她派随身侍女露和多兹加回到菲尔毕耶部落去办些事情。
露目不交睫地注视着沃嘉。像是为了不漏看他的一举手一投足,也为了彻底看穿他的心思。
在露的眼中,沃嘉绝不愚蠢,却是个信奉绝对主义的统治者。他只比安尔蒂西亚和露大了几岁,却早已拥有自己的一套帝王哲学。
“尽量减少传令到各部族的人力。”
面对太过顺从的亲信,沃嘉以强硬的语气下达指令:
“我们这边已经收到会从菲尔毕耶前来观礼的宾客名单了,不过住的地方还是个问题。雪宿还没完成吗?如果还得容纳客人,马上就会被塞满了。”
“族长,岗哨的问题又该如何解决呢?”
“岗哨?”
挑起一边眉毛,沃嘉将视线瞥向与自己相隔些许距离的露身上。
“——菲尔毕耶,你有什么好提议吗?”
这是他第一次征求自己的意见。露偷偷咽下一口唾液,缓缓转动视线轻声开口。
“……北边的。至少在婚礼之前,应该把北边的岗哨给撤除掉。那个岗哨的存在,就象微着两个部族之间的隔阂。”
从自己口中发出的声音相当沉稳自若,就连露本人都忍不住想起远在千里之外的主子。似乎对露的回答很不满意,沃嘉烦躁地咋舌,“你听见她说的了。”说完立刻遣退那名亲信。
等下属离开后,沃嘉才幽幽叹了口气:
“你们果然都是让人很不愉快的家伙。就连说出口的话,也和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我不懂您在说什么。”
露的表情丝毫未变。像是根本听不懂沃嘉到底在说什么。因为现在的露就是安尔蒂西亚,当然不能显露出分毫真实的情绪。
沃嘉从位子上站起身,背对着露头也不回地说:
“你就继续玩这种扮家家酒似的游戏吧。如果那个女人无法在婚礼之前赶回来,你就等着被砍头!”
露没有回答。不知道这样的沉默究竟给了沃嘉怎么样的想像。
“但就算她真能赶得回来,你还是得做好两人的头颅同时落地的心理准备!”
沃嘉丢下这句话离开了,露只能静静闭上双眼。
被白雪覆盖的大地响起一阵又一阵的震动。
小小的碎冰片在空中漫舞着,安尔蒂西亚喘着大气伫足停在原地。
“……哈啊……”
挥动手中的弯刀,那模样好似要把沾在刀身上的鲜血甩掉。但是,手里的弯刀并没有濡湿。
“陛下……!”
沾了满身雪花的多兹加急忙赶到安尔蒂西亚身边。用不着确认他有无受伤——
“我没事。”
安尔蒂西亚只回了这么一句。
某处传来流动的水声。说不定是从地底下传来的吧。
这个被称为魔女峡谷的地方没有四季之分,终年都处于严寒噬人的隆冬。那是座四面八方都被湍急河流围绕的深山峡谷。冰冻严峻的山脉气温将整座河川表面都冻结成冰了。
因为凹凸不平的地面无法再驾车前行,于是安尔蒂西亚舍弃马车,与多兹加徒步走在冰雪之中,忽然一道巨大的影子袭向正努力前行的两人。
那是从没见过的某种野兽。
有着雪白的身躯,上头还有几块银色的斑点,是头体积约莫一座小山的雪豹。
多兹加先用蛮力将它撂倒在地,安尔蒂西亚再乘机斩断它的咽喉,总算让雪豹倒地不起。
倒卧在地的雪豹发出不可思议的声音,忽然一阵强风袭来,才发现雪豹的毛皮竟是细致的冰晶。那双青蓝的眼瞳彷似宝石。
完全脱离这座山脉的生物循环,躺在雪地上的是一只没有生命的生物。
“这个是……”
多兹加困惑的出声,安尔蒂西亚则一边注意四周的动静边答道。
“是魔女的宠物。魔女会指使雪人偶来恶作剧,这么做也是为了守护魔女之谷,你难道不知道吗?”
关于这座山脉的魔女有诸多传言。就算不记得曾听谁提起过,不过就连安尔蒂西亚都知道那些谣传的内容。
看多兹加只是茫然地伫在原地,这一点倒令安尔蒂西亚有些吃惊。
“真是稀奇啊,你难道没有从父母的口中听说过吗?”
“我的父母……”
多兹加困窘的模样震动了周围的空气。他或许在笑吧,但他的说词却给人逞强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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