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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都-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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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之蝶和钟唯贤站在那里说了一会儿话,见钟唯贤既不让他去他的小屋里坐,话又言不由衷,时不时手在口袋里掏,知道他急着要看信,就告辞走了。走过走廊拐弯处见有厕所,也进去蹲坑,便见挡板门上密密麻麻画满了图画和文字。这些图画和文字几乎和他走遍全国各地的厕所见到的内容和形式差不多,但终于发现一句话:国家一级文物保护点--钟唯贤阅信流泪处。庄之蝶想笑,又觉得心里发酸,提了裤子就匆匆下楼回去。
回到文联大院,柳月并没有来做饭,庄之蝶就又给钟唯贤写了一信、写完信,忽然作想,这信是假的,但钟唯贤却是那么珍视,老头子一大把年纪了,还念念不忘旧日恋人,而我呢?以前对景雪荫那么好,但现在却闹得如仇人一样!不免倒恨起周敏来了。遂又想,刚才杂志社吃西餐相庆,自己也是兴奋异常,但景雪荫今日心情如何,处境又是怎样呢?武坤说她要轻生,轻生是不可能,但家庭不和却是必然的啊!就生了一份怜悯,提笔要给景雪荫去一封信了。信写到了一半,又撕了,台头重新写成了景和她的丈夫。解释此文他真是没有审阅,否则决不会让发表的;说明作者是没有经验的人,但也绝没陷害诽谤之意,这一点望能相信,也望能原谅。最后反复强调以前她所给予他的关心和帮助,他将是终生不能忘却的,既然现在风波已起。给她的家庭带来不和,他再一次抱歉。而他能做到的,也是他要保证的是在什么地方什么场合都可以说他与景雪荫没有恋爱关系的。信写完之后,他的心才稍稍有些平静,在那里点燃了一支烟,将柳月从双仁府那边带过来的录放机打开,听起哀乐来。捱到玻璃窗上一片红光,天已经是傍晚了,庄之蝶揣了两封信来到街上,心里想得好好的明日一早去找阿兰,让把给钟唯贤的信转寄安徽,但在出去给景雪荫发信时,庄之蝶竟糊涂起来,两封信一齐塞进了邮筒。塞进去了,却呆在那里后悔。多年前与景雪荫太纯洁了,自己太卑怯胆小了,如果那时像现在,今天又会是怎样呢?庄之蝶狠狠打了自己一拳,却又疑惑自己是那时对呢,还是现在对呢?!就一阵心里发呕,啊啊地想吐。旁边几个经过的人就掩了口鼻。庄之蝶一抬头,却又见不远处立着一个戴了市容卫生监督员袖章的人,正拿眼看他,而且已经掏出了罚款票来。气得他只得去那一个下水道口,但却啊啊地吐不出一口来了。
回到家来,昏头晕脑的,庄之蝶站在门口敲时,才意识到这边的家里牛月清并不在里边。默默将门开了.茫然地站在客厅,顿时觉得孤单寂寞。为了钟唯贤他可以写信,为了景雪荫的家庭他可以去证明,而自己面临的家庭矛盾,他却无法了结,也不知道如何了结。
这时候,门却被敲响了。庄之蝶以为是柳月来了,没想到来的竟是唐宛儿。唐宛儿说:你这么可怜的,白日师母和柳月在孟老师家吃喝玩乐了一天,你倒一个人孤零零呆在这儿?庄之蝶说:我有音乐的。把哀乐又放开来。唐宛儿说。你怎么听这音乐?这多不吉利的!庄之蝶说:只有这音乐能安妥人的心。手牵了妇人坐在了床沿上,看着她无声一笑,遂把头垂下来。妇人说:你和她闹矛盾了?庄之蝶没有作声,妇人却眼泪流下来,伏在他的胸前哭了。这一哭,倒使庄之蝶心更乱起来,用手去给妇人擦眼泪,然后抓了她的手摩挲,摩挲着如洗一块橡皮,两人皆寂静无声。妇人一只手就挣脱下来。从身后的提包里一件一件往外掏东西:一瓶维C果汁,一纸包煎饼,煎饼里夹好了大葱和面酱,三个西红柿,两根黄瓜。都洗得干干净净。装在小塑料袋里。轻声地说:天已经这么黑了,你一定没有吃饭。庄之蝶吃起来,妇人就一眼一眼看着。庄之蝶抬头看她的时候,她就吟吟地给他笑,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说些什么,后来就说:夏捷今日说了一个笑话,好逗人的。
说一个乡里人到北大街,四处找不到厕所,瞧见一个没人的墙根,就极快地拉了大便,刚提裤子,警察就过来了,他忙将头上的草帽取下来把大便盖了,并拿手按祝警察问:你干什么?乡里人说:逮雀儿。警察就要揭草帽。乡里人说。不敢揭的,待我去那家店里买个鸟笼来!就逃之夭夭,而警察却一直那么小心地按着草帽。有意思吧?庄之蝶笑了一 下,说;有意思。可我吃东西你却说大便。唐宛儿就叫道;哎哟,你瞧我……倒拿拳头自己打自己头,然后笑着去厨房拿手巾。她那修长的双腿,登了高跟鞋,走一字儿步伐。手巾取来了,庄之蝶一边擦着嘴一边说:宛儿,平日倒没注意,你走路姿势这么美的!妇人说:你看出来啦?我这左脚原有一点外撇,我最近有意在修正,走一字儿步伐。庄之蝶说;你再走着让我看看。妇人转过身去,走了几下,却回头一个媚笑.拉开厕所门进去了。庄之蝶听着那哗哗的撒尿声,如石洞春水,就走过去,一把把门儿拉开了,妇人白花花的臀部正坐在便桶上。妇人说:你出去。这里味儿不好。庄之蝶偏不走,突然间把她从便桶上就那么坐着的姿势抱出来了。妇人说:今日不行的,有那个了。果然裤头里夹着卫生巾。庄之蝶却说:我不,我要你的,宛儿,我需要你!妇人也便顺从他了。他们在床上铺上了厚厚的纸,******(作者删去一百字)血水喷溅出来,如一个扇形印在纸上,有-股儿顺了瓷白的腿面鲜红地往下蠕动,如一条蚯蚓。妇人说:你只要高兴,我给你流水儿,给你流血。庄之蝶避开她的目光,把妇人的头窝在怀里,说:宛儿,我现在是坏了,我真的是坏了!妇人钻出脑袋来,吃惊地看着他,闻见了一股浓浓的烟味和酒气,看见了他下巴上一根剃须刀没有剃掉的胡须,伸手拔下来,说:你在想起她了吗?你把我当她吗?庄之蝶没有作声,急促里稍微停顿了一下,妇人是感觉到了。但庄之蝶想到的不仅是牛月清,也想到的是景雪荫。这瞬间里他无法说清为什么就想到她们,为什么要对唐宛儿这样?经她这么说了,他竟更是发疯般地将她翻过身来。让双手撑在床上,不看她的脸,不看她的眼睛,楞头闷脑地从后边去;******(作者删去三百字)血水就吧嗒吧嗒滴在地上的纸上,如一片梅瓣。也不知道了这是在怨恨着身下的这个女人,还是在痛恨自己和另外的两个女人,直到精泄,倒在了那里。倒在那里了,深沉低缓的哀乐还在继续地流泻。
两人消耗了精力。就都没有爬起来,像水泡过的土坯一样,就都稀软得爬不起来,谁也不多说一句话,躺着闭上眼睛。唐宛儿不觉竟瞌睡了。不知过了多久。睁开眼来,庄之蝶还仰面躺着,却抽烟哩。目光往下看去,他那一根东西却没有了。忽地坐起来,说:你那……?庄之蝶平静地说:我把它割了。唐宛儿吓了一跳,分开那腿来看,原是庄之蝶把东西向后夹去,就又气又笑,说。你吓死我了!你好坏!庄之蝶那么笑了一下,说他要准备写作品了,他是差不多已经构思了很久,要写一部很长的小说。他抓着她的肩说:宛儿,我要告诉你一件事,这你要理解我的。人人都有难念的经,可我的经比谁都难念,我得去写作了,写作或许能解脱我。写长作品需要时间,需要安静,我得躲开热闹,躲开所有人,也要躲开你。我想到外地去,呆在城里,我什么也干不成了,再下去我就全完了!唐宛儿说:你终于这么说了,这是我盼望的,你说我激发了你的创造力,但你这段时间却很少写东西。我也想是不是我太贪了,影响了你的安静?可我没毅力,总想来见你,见了又……庄之蝶说:这不是你的事,宛儿,正因为有了你,我才更要好好把这部作品写出来,真是还要你支持我,要给我鼓劲!这事我不想告诉任何人,我去了后,会给你来信的,我如果来信让你去一趟,你能去吗?唐宛儿说:我会的,只要你需要我。庄之蝶又一次吻了她,当发现那肋骨处的一块癣,就又用舌头去舔。唐宛儿不让,他说:这我会舔好的,你瞧,才舔过三次它差不多要好了的。唐宛儿就安静下来,让他舔着,样子如一只狗。
但是,当庄之蝶打电话联系了几个郊县的朋友,朋反们竟一个也不在家。郊县去不成,就决定了去城西南外的郊区找黄厂长。黄厂长曾经对他说过家里有的是空房子,要搞写作最清静不过了,而且老婆什么事也没干的,就在家里做饭,能擀得一手好面条。庄之蝶便留了一个出外写作的便条在家,骑了摩托车去了。中午到的黄庄,黄鸿宝家果然是新盖的一座小洋楼,外面全用瓷片嵌贴,但院门楼似是老式的砖石建筑,瓦脊中间安有一面圆镜,飞翘的砖雕檐角挂一对红灯笼,铁条铁泡钉武装的桐木门上的横挡板上。写着耕读人家四字。
门半开半掩,门扇上有人弯弯扭扭地用粉笔划着字,庄之蝶近前看了,一边是绝顶聪明,一边是聪明绝顶。不知是什么意思。从门缝着去,院子很大,正面就是楼的堂门,大而高,如单位会议室的那种。楼一共三层,每层五个窗子,前有晒台,晒台栏板却涂染着春夏秋冬四季花草山水。楼成拐把形,在连着楼门左的院墙里是一排一层平面房,房顶有高的烟囱,该是厨房的。从院门口到楼堂门口一道石子砌成的甬道,上空横一道铁丝,没有挂洗浆的衣物。庄之蝶咳嗽了一声,没有反应,就叫道:黄厂长在家吗?仍是没人搭腔。一推院门,突然一声巨响,一条黄色的东酉窜出来,直带着一阵金属响。看时,台阶上的一条如狼之狗,其缰绳就挂在那道铁丝上,虽然因了缰绳的限制,恶物未能扑到庄之蝶身上,但已在半尺之遥处声巨如豹了!庄之蝶吓了一跳,急往院门口退缩。厨房里便走出一个妇人来,双目红肿,望着来客也痴呆了,问:你找谁的?庄之蝶说:找黄厂长,这是黄厂长的家?庄之蝶看着妇人,妇人忙在手心唾了唾沫,抹平着头上的乱发,但头发稀少,已经露着发红的头皮,他立即知道这是黄鸿宝的老婆。黄鸿宝是一个歇顶的头,无独有偶,这也是个没发的女人。那院门扇上的戏联莫非是好事者的恶作剧?他说:我是城里的庄之蝶,你是黄厂长的夫人吗?你不知道我,黄厂长与我熟!女人说:我怎么不知道你?你是给101写了文章的作家!进屋啊!但狗咬得不行。女人就骂狗,骂狗如骂人一样难听。然后过去双腿一夹,狗头就失在腿缝,笑着让庄之蝶进屋。庄之蝶当然往楼的堂门走去,女人说:在这边,我们住在这边。先跑去推开厨房门。这平房是三间,中间有一短墙,这边安了三个锅灶,那边是一面土炕,旁边有沙发、躺椅、电视一类的东西。庄之蝶坐下来吸烟,女人便去烧水,拉动着风箱连声作响,屋里立时烟雾起来。庄之蝶问:你们没有用煤气呀?女人说:买的有,我嫌那危险的,烧柴火倒赶焰,不抗风箱老觉得咱不是屋里做饭的。庄之蝶笑了,说:这楼房租出去了?女人说:哪里?没人住呀!庄之蝶说:那你们怎么住在这儿?女人说;楼上那房子住不惯的。睡炕比睡沙发床好,腰不疼的。老黄整夜吸烟,要吐痰,那地毯不如这砖地方便。开水端上来,并不是开水,碗底里卧了四颗荷包蛋。庄之蝶一边吃着一边说起黄厂长以前的邀请,谈他今次来的目的。女人说:好得很!你就在这儿写文章,你好好把我写写,你要给我作个主的。你不来,我寻思还要去找你的!庄之蝶笑笑,知道她并不懂写文章的事,就问黄厂长在厂里吗,什么时候能回来?女人说:你来了他能不回来?!过会我让人寻他去!就问庄之蝶困不困,困了上楼歇一觉去。两人就去开楼堂门。进门去是一个通楼的大厅,有一张特大的桌子,四周是沙发。左边有个楼梯,每一个扶手上都画了竹兰。上得二楼、三楼,每个房间里都是地毯,床却有新做的床顶架,做工粗糙,但雕刻了鱼虫花鸟,涂染得红红绿绿。沙发床垫就放在木板木框床面上,又特意露着床木边,边沿用黄金色铝皮镶了。墙上有镜子,镜面画有龙凤图案,镜下吊两条絮带儿。有鞋刷子,有抓痒的竹手。而地上、床上、桌上蒙着一指厚的尘灰。女人噗噗拍着床被,骂着村口新修了冶炼厂,烟囱是火葬场的烧尸炉一样,给村人带灾了,黑灰这样飞下去,新嫁过来的媳妇都要尿三年黑水的。庄之蝶口里说:你们真发财了,市长也住不了这么宽敞!心里却笑:这真是地主老财的摆设嘛!女人拉了他坐在床沿,说她真高兴的,以前听老黄说过你要来的,说你爱吃玉米面搅团,天神,那是农民都不吃的东西了你还吃?你这城里人咋这么没福的,鱿鱼海参吃着嫌太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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