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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的雪-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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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酒铺,走过了黑灯瞎火的中药店和报刊亭,他犹豫了片刻,朝马路对面的食品店走过
去。他买了一个小笼屉似的奶油蛋糕,想了想,又买了一篮苹果。小篮子是用白柳条编
的,衬了红纸和绿纸。苹果有点儿皱,颜色也不太鲜艳。分量还行,沉甸甸的像那么回
事。
走到朝阳门立交桥东边一点儿,他拐进了路南的金鸡胡同。数够六根电线杆子,他
看见了那个挂着红窗帘的临街的房子。墙根蹲着一个老太太,正就着路灯的光线在摊煤
饼。是方叉子的母亲。他拎着东西慢慢凑过去。
“方大妈……”老人直起腰来,上下打量他。
“我是慧泉。我出来了……”
“我谁呢……小五!把门开开。”
慧泉进屋坐下,方叉子的弟弟给他倒了一碗水。里屋有几个人在看电视,谁也没出
来。老太太洗了手,半天不想说话。慧泉觉得挺别扭。但出去已经不可能了,人家不欢
迎他,想晒他,这情形他可一点儿也没料到。他不停地摆弄蛋糕盒子和水果篮子,显得
十分愚蠢,好像生怕人家看不到它们。
“我来……我来看看您,大爷身体好么?”他猜想方叉子的父亲一定在屋里看电视,
可问过之后谁也没搭理他。小五不好意思地看着他。脸有点儿红,这小子长了足有一头,
跟方叉子的脸盘,差不多漂亮。
“你有什么事儿?”方大妈问。
“小三儿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这事有我一份儿,对不住您!以后家里有力气活.您
让小五到东巷叫我,您就把我当小三儿使唤三儿使唤吧……我没工作.闲着也是闲着。”
大妈叹了口气,电视的声音关小了。
“……出来了敢情好,自己掂量着点儿比什么都强,我们家,不用外人帮忙。再说
小三儿也不是我家人了,他死呀活的没咱们什么事,你也用不着惦记……”
“他有信么?……我想看看地址。”
小五给他找了一个信封,皱巴巴的看着费劲。地址是青海省三五六信箱十一分箱。
他看了几遍,把信封还回去。没有话说,他想走。三五六和十一两个数目字显得笼统而
难以捉模,他想不出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麻烦您了,我走啦。”
“把东西带上!”
李慧泉站在门槛里边,总算听到了方叉子父亲的声音,愤怒而又严厉。
方大妈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逃进了昏暗的小胡同,急匆匆地往朝外大街走。真想一脑袋撞电线杆子上。花钱
找不自在。他招谁惹谁了?他们儿子倒了霉拿他撒气,他找谁去?他们儿子要不拉他拽
他,他能到今天这份儿上么?满以为老人们会问这问那地问点儿什么,嘱咐点儿什么,
可人家就差骂他一顿了。没想到,也不可思议。
他在别人眼里真那么可恶可厌么?他昏沉沉地往前走,听到身后有人踏踏地追上来。
小五拎着蛋糕和水果,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李慧泉想在他天真的脸蛋上揍一拳,揍
得让他父母看了伤心骂街。那才合适呢!
“……我爸说你没工作,东西让你留着自己吃,你带回去吧……”
“小五.就算大哥给你买的……你上初几了?”
“我都上高一了!”
“高一?高一……别他妈瞎塞!不要拉倒,扔茅坑里算啦!你再跟着我,小心
我……”
小五害怕了,往旁边躲了躲。
“你他妈都上高一了……想上大学么?”
“……想。”
“以后少搭理我,别跟你哥学。回家告诉你爸爸,就说慧泉让你好好学习来着,看
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东西你爱扔哪儿扔哪儿,滚吧!”
小五不敢跟着走了,样子挺可怜,李慧泉拍拍他肩膀,沿着便道头也不回地往神路
街走去。电影院刚散场,疲惫的人群涌上了马路,每个人脸上似乎都带着失望的苦恼的
表情。他在这些人中间横冲直撞,挑衅地昂着下巴。他顺利地穿过了入群,顺利得让人
不舒服。人们适时地不屑一顾地躲开他,使他气馁而又难为情。他闹不清自己想干什么。
晚间临睡前,他试图在没有字典的情况下给薛教导员写封信。
铺好信纸,刚写过“我很好”之后就写不下去了。不是找不到词汇,而是自己的感
觉与信纸上写的完全相反。它们无法调和。又想给方叉子写。方叉子处境不如他,他总
不至于向人家诉什么苦。面对不如他的更值得同情的朋友,他似乎应当心平气和。但他
十分懊丧,因为想了半天才想起方叉子的大名叫方广德。这名字好像是另外一个人的,
事隔三年,再跟这名字建立某种可有可无的联系似乎有些多此一举。但他除了跟它交谈
已经找不到任何合适的谈话对象。信中写道:
我出来了,没有什么工作。你行吗,干活累不累。北京不冷,你们冷吗?我妈死了,
杆病(肝癌)。
老瘪死了,骑莫拖(摩托)摔死了,他偷了一个莫拖。我想了三年,你不值,没有
女的你没事,以后回不了家,太不值。你要好好干。里边和外边一样,外边也没什么义
(意)思。就是没人管好,也没义(意)思。你要好好听话,多干活,少想,多找朋友。
有朋友就不怕了……
居然写了半张纸,字迹歪歪扭扭,可是写得很高兴。方叉子好像坐在桌子对面,认
真听他唠唠叨叨地讲心事。他觉得自己讲得挺流畅的。他还想写,但是太累了。脑子里
很多词挤成乱糟糟的一堆,他得一个一个把它们摘出来,不让它们打架。跟方叉子在一
起时,他从来没有一口气讲过这么多话。现在不靠字典他写了半张纸,密密麻麻的,看
了真愉快,胸口的憋闷也好多了。如果他愿意,他可以把方广德三个字换成任何一个人。
他可以向任何一个人讲讲自己的心里话,薛教导员、罗小芬、死去的老瘪,乃至母亲和
父亲。这个简单的秘密使他异常惊讶而又快活。他平生第一次对圆珠笔和方块字有了亲
近的欲望。它们是他的朋友。他还想写。
夜里他睡得很好。

第三章

春节前夕,李慧泉在红宫照相馆拍了一张快相。他不爱照相,他觉得在相片上自己
比平时更难看。
罗大妈说洗四张就够了,他却让人家洗了十五张。照相馆那个开票的当时用一种好
奇的目光盯了他半天。
“十五张?”
“十五张。”
“快相不保证质量……”
“十五张!”
他口气恶狠狠的,差点儿隔着柜台揍那人的下巴。洗十五张是为了避免再进照相馆,
他觉得这个令人难堪的念头被人家察觉了。他很恼火。
取相片时他比在火葬场取母亲的骨灰盒那次还紧张。他看也不看,拿了纸袋就走。
在街角没人的地方,他小心地把纸袋里的东西倒进手心。十几张同样的面孔歪歪斜斜地
摊开,用同样严肃的表情看着他。拍得比预料的要好一些。嘴唇由于抿得很紧而变薄了,
眼神儿显得坚定、专注。不算太丑,街上毕竟有许多人长得还不如他。他没什么可抱怨
的。
罗大妈把他领到街道办事处,在大套院里转来转去,进了几间屋子,见了几个人,
最后从一位中年妇女手中领到了个体摊商的营业执照。事先申请的经营水果的执照没有
得到批准,因为已经满额了。
罗大妈四处游说也没管用,除了经营服装鞋帽已经没有别的选择。李慧泉对执照的
类别不在乎,只要有事做就行。据说贩水果机动性大,周转快,贩服装或小百货赚得少
而慢,没有铺面房或野路子的人根本不能干,一干准赔。李慧泉却想试试。他不怕赔,
他没有任何牵挂。最主要的是,他不相信自己会干赔了。只要眼灵手稳,肯卖力气,他
以为自己会干得不错。赚得再少,能少过孤儿补助费么?他不愁后路。
在街道办事处门外遇上一个胖男人。罗大妈叫他李科长,她让慧泉叫他李叔叔。不
知道是哪门子科长和哪门子叔叔。慧泉想起了又白又肥的日本大相扑。
“你李叔帮了不少忙,还不快谢谢!”
李慧泉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这是劳教大队的礼仪,对管教干部、视察的上级、各
种各祥的参观者,只要人家跟你说话,或者不想跟你说话只是用目光注视着你,按照规
定都得深深地鞠躬致意。他不由自主地弥了一躬。大胖子却没有什么表示,像注视某种
物品一徉随便地瘫了他一眼。慧泉觉得自己变成了路边的垃圾桶,或是一件没人要的破
衣服。他感到无地自容。
“就是他?”胖科长间罗大妈。
“这孩子老实,我跟您不是说过么,您看……连客套都不会,脸还红呢!”
胖科长莫名其妙地笑起来,好像让人挠了胳肢窝。他的目光不仅随便,而且有施舍
的味道,居高临下地在慧泉脸上归来归。
“好些个退休、待业的人都申请执照,他们得不着你得着了,知道为什么吗?”
“我……没工作。”
“就为这个?”胖子轻蔑地撇撇嘴。
“我没父母。”
“政府关心你,你心里一定要明白。做买卖别搞邪的歪的,别见钱眼开干糊涂事……
你有错误,改了就好,再犯老毛病就谁也帮不了你了……”
“我一定听政府的话。”慧泉又冒出一句劳教大队的口头语,身体已经解教,但思
想和感觉仍在接受某种强制。他对自己的低三下四不满意,但他看出别人对他这种态度
倒很欣赏,连罗大妈也在点头赞许。走到哪儿都有教训他的人,谁都想指着他鼻子告诉
他应该怎么做和不应该怎么做,谁都想让他处处表现出低人一筹,好让他们为自己的高
大干净而快活。他强劳过,他们没有。慧泉觉得一切警告、训诫、注意事项等等都跟别
人没有关系,“小便请撒入池内”、“请勿随地吐极”、“闲人免进”、“……罚款五
元”,所有这一切都是冲他来的。有个东西藏在什么地方,总跟他过不去,总在暗示他
跟别人的区别,总在设法让他变得灰溜溜的。他不想屈服却无力反抗。只要别人不用警
觉的、不放心的眼光跟踪他,装孙子就装孙子,几年来他一向就是灰溜溜的么。
回家的路上,李慧泉脸色阴沉。罗大妈毫无察觉。她走路的样子像个得胜的将军,
慧泉跟在她后面则像个缴械投降的俘虏。他垂头丧气。
“下礼拜就春节了,上我们家过吧?”
“不麻烦您了,我挺好的……”
“总算有了一份差事,我对得起老姐姐了,你妈要活到令天准得合不上嘴……儿子
做买卖了,出息了……慧泉可不是从前的慧泉了!孩子,你可得给你妈争口气。”
“哎。”
“自己过节可以,上街喝酒我可不答应!”
“您放心。”
“早点儿买过节的东西,鱼呀鸡呀什么的,搁不坏:不会做到前院来叫我,说什么
我也得让你过个好节。过了节踏踏实实干正经事,干出样儿来大妈好给你介绍个对象,
你说是不是?傻孩子。”
“瞧您说的……”李慧泉有了笑容,转眼又消失了。他在想别的事。
买摊架子买摊架子摊布标至少得一百元,买一辆三轮少说也得三百几,进货的钱剩
不了几个了。第一步刚迈开就得把母亲的存折全搭进去,这事怎么想怎么悬得慌。他得
玩儿命。从现在开始他就得玩儿命。
除夕前一天,他在东华门委托商行看到一辆没人要的旧三轮车。标价二百三,真便
官,可是太破,别说骑着走,推都不动弹。车架子还凑合,没变形;车轴框上没有内外
胎,车条和瓦圈倒也齐整;没铃、没链子、没车板,可是有闸、有胸蹬子。他围着这辆
破车转了半天,下不了决心。跑了半个城,新车都在四百块以上,旧车根本没卖的。他
曾在杂货店看中一辆推小孩儿的竹车,装一百来斤没问题。细一想又觉得不带劲,摆摊
卖衣服没有一辆三轮做门面怎么也说不过去。还得买。
“想买么?你就说干什么使吧……”委托商行的人冲他走过来。
“摆摊卖服装。”
“得啦,买了没错:你要想拉电线杆子、水泥什么的,我劝你趁早别买,不就是几
包衣裳么!花几十块钱拾掇拾掇,使个五、六年没问题。”
“……怎么不动?”
“闸粘着呢,我给你修修,你买不买?”
李慧泉把钱掏了出来。没有轮胎,推起来“咣啷咣啷”直响。
他从东华门推到东四,又从东四推到朝阳门。一街筒子的人仿佛都在看他,这辆出
奇的破车使他也引人注目。他分辨不出那各种各样的目光都是什么意思。他在朝外大街
的车铺配齐了零件,把它推进了神路街东巷十八号院子的大门。锈蚀斑斑的车把上吊着
一个绿色网兜,里面有一包酱牛肉、两只德州扒鸡、一条冻鲤鱼,还有四根猪蹄子和一
瓶曲酒。这是他顺路随意采办的年货。他不管排队,对节日期间吃什么也不大留心。他
眼里只有这辆车。他有了一个不会说话的朋友。
除夕傍晚,罗大妈过来请他到前院吃团圆饭。他正在屋里嚓嚓地锯木条,嘴里叼着
一块扒鸡肉。他说什么也不去。罗大妈嗅到一股味道,把蹲在炉子上的炒菜锅的锅盖打
开,看见了半锅白汤和几只猪蹄。他的吃法不对头。他的饭食里没有一点儿青菜。
他的旧毛衣后部各有一个小碗似的破洞,鞋和裤脚沾了役多锯末。他的头发又脏又
长。罗大妈觉得这孩子有些可怜。但他哪儿也不想去。他着了魔似地锯那些老瘪留下的
木头,想给自己的三轮车做一副漂亮的车板。
电视里春节晚会开播,罗大妈又来招呼他。她说相声演员全着呢,不看可惜。他一
边锯木条一边摇头。
“……我的活儿还没完呢。”
“过了节再干!”
“我心里不踏实,您让我干完了吧……”
“日子长着呢,有劲儿匀着使,大过节的可别累着!”鞭炮声起初还稀稀落落,随
后便一阵一阵地密集起来,到午夜就响成了混沌的一片。李慧泉扔了锯,坐下来喝酒。
猪蹄子纯得很烂,用筷子一拆就散了。味道还行,略微淡了些。他倒了一碟酱油,蘸着
吃。吃着喝着,渐渐地没了滋味儿,舌头有些麻木。
鞭炮的声响大得惊人,里面有着一种啾啾的鸟叫似的声音,后窗户外边有红光绿光
不时地闪进来。
都阔得可以了,都活得挺自在。不知道千千万万的人都在忙什么,乐什么。他乐不
起来。母亲如果活着,该是包饺子的时候了。母亲包的饺子很小,牛奶糖似的,他吃起
来一口一个。他爱吃饺子。
在劳教大队第一次过春节时,他一顿吃了七十六个饺子。吃过以后一下午坐不下来,
绕不下来,绕着小操场不停溜达,想起这件事,他仍旧乐不起来,炖烂的猪蹄子格外粘
手.涂了一层猪鳔似的,酒喝得有些浮躁。
他来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不冷,也没有风,空气五彩纸纷、远近到处是爆炸声。两
米来宽的窄院子橡一口井,上而是火花飞溅的黑蓝的天幕。邻院的录音机开得很响,一
个女人唱着动听的歌曲,是那种永远也听不清歌词的歌曲。他以为那一定是个丑陋的发
胖的女人。他在电视上见过这些货色。
她们嗓子不错,笑得也不错,但丑陋毁了她们,她们在屏幕上摇头摆尾,挤眉弄眼,
加重了她们自身的丑陋。歌曲也因此变成了某种动物的叫声或呻吟。只有那些漂亮的女
人才配在电视里露面。漂亮的女人很少。
他不喜欢接近女人。但他脑子里不时浮现出一些美丽的女人的面孔。他不记得在哪
儿见过她们,所有这些面孔叠在一起,使他分辨不清。她们是一种内容明确的物体。在
某些微妙时刻,他渴望活跃在脑海里的这些东西按照他的意愿行动。他讨厌她们。在现
实和幻想中,她们都不想受他的支配。
他无能为力而又自惭形秽。他知道自己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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