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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耐庵-绝代奇才-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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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耐庵禁不住“啊”地叫了一声。花碧云挥挥手,讲道:“你不用担心。倘若这暴客真是一个夜闯民宅的恶少,那倒还不可怕。你简直不能相信,抱住我的竟是比恶棍更可怕十倍、百倍的豺狼!当时,我一把挣脱,退到墙角,暗暗将平日藏在那里的短箭取在袖中,喝了一声:‘贼子,再过来,我就要你尸横在地了!’那人似乎毫不在乎,径直逼了过来。我一见形势危迫,衣袖一抖,一根短箭激射而出,说时迟,那时快,瞬息之间,那根短箭直取对方咽喉。而他却丝毫没有知觉。就在我等着他血溅颈脖,砰然倒地的时刻,忽见他右臂微微一抬,伸出双指,在间不容发的奇险之际,轻轻地夹住了那根短箭!我不禁大惊,心想父亲这一手天下绝招,除了我们父女,世上再无第三人知道,俗语道:识功方能破功,这是什么人,竟然毫不费力就破了花家的‘流萤箭’?正在我惊惧万分之际,那人忽然哈哈一笑,一把扯下脸上的青巾,我一看,不觉惊得呆了:这个夜闯民宅的蒙面人,竟然是我的丈夫董大鹏!”
施耐庵又“啊”了一声,听到此处,他的一颗心才从嗓子眼落进肚里,不觉问道:“那么,你们这对夫妻久别重逢,必然是亲热无比了。”
花碧云道:“那是自然。”
施耐庵又问道:“不过,他那手接箭绝招又是从何而来呢?”
花碧云又长叹一声,讲了起来:“当时,我一见他风尘仆仆,尽管心头许多疑窦,也就暂时咽住未问。待到他梳洗饮食完毕,我才问他:“为何这许多时杳无音讯?这身参将衣服是从何处得来?这手接箭功夫又是何人所授?他却一句也不回答,只是笑着说道:‘不用问了,只要一到我的任上,你什么都知道了。’我见他那喜孜孜的样子,觉得他把天大的喜讯留着,要让我高兴,也就不再追问了。”
施耐庵听到此处,忍不住插言道:“哎呀,你错了,这么重大的事情,你应该当场问个清楚!”
花碧云点点头,说道:“唉唉,我如今才知道错了!可是,你也明白,久别的夫妻一旦相见,情意蒙了眼哪!过了几日,我们收拾家当,一齐上路直奔海州上任,一到地头,我吓了一跳,原来竟是一个雕梁画栋、森严无比的将军府第。迎接董大鹏的都是当地的官吏豪坤和戎装贯甲的蒙古铁骑。那董大鹏戚戚赫赫,趾高气扬,好一副少年得意的神态。当天晚上。他在后堂摆了一桌丰盛的酒筵,屏开众人,只留下两名蒙古装束的丫环侍候酒菜。那董大鹏默默地敬了我二杯酒,一直不说话。我等得急了,问道:‘大鹏,今天你神色间恍惚怔忡,有什么心事,你就直说了吧!我们是夫妻,还有什么顾忌的呢?’他仍然一言不发,又过了许久,他忽然嚎啕大哭,直哭得我心碎神裂,他才收泪说道:‘碧云,有一件事我不敢对你说,我瞒了你许久,我真该死!’我见他神色异样,忙问:‘无论什么事我都经受得起,你只管讲吧。’他停了停,才说道:‘两个月前,朝廷发现你父母都是梁山泊好汉的后裔,又与淮南、太湖的那些绿林反叛有牵连,派重兵围住那小茅屋,把两位老人都杀了!’我一听这消息,仿佛天塌地陷,哪里经受得住!长嚎一声,哭倒在地。当时也顾不得追问他做官的经过和学武的奥秘,第二天便结束行装,赶到寿春山中那间小茅屋所在的地方。只见茅屋早已烧成一堆灰烬,只剩下荒岗乱树,寒鸦悲啼。我按他说的方向找到了父母的坟墓,烧纸祭奠,望着那两丘土,又想起了父母一辈子养育之苦、教诲之恩,自己连送葬都没有来得及,真是悲从中来,直哭了一天一夜,在坟头昏了过去。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一阵脚步声将我惊醒,我想:这荒山野岭,来者定不是好人,立即起身藏进了树丛。不久,只见一个老人颤巍巍地来到坟前,俯身泣道:‘花九哥,美容姊姊,我卢杰对不住你们,都是我瞎了眼,把一个豺狼引到你们身旁,叫你们一家惨遭巨变。小弟无颜再立身世上。今日赶来,与你们泉下赔罪吧!’说着,只见寒光一闪,那老人拔剑勒向咽喉。我伏在树丛之中,早已认出他便是母舅卢杰,顾不得荆棘牵衣,大叫一声:‘慢些下手!’奔了出来。卢杰舅父一见是我,不觉又是老泪纵横。他问道:‘怎么,你还跟那个狗贼在一起?’我不知所以,问道:‘舅父说的狗贼是何人?’舅父恨恨地说道:‘就是那个董大鹏!’接着。他便讲出了那叫人撕心裂肺的经过。原来,那个董大鹏根本就不是梁山好汉的后代,他早先本是一个投靠蒙古贵族的鲜卑人。董大鹏父母早年养下大鹏,不想十二岁上出痘而死,两位老人伤心惨目,心境孤凄,盼子心切,却总无子息。董老汉出外经商,偶遇那鲜卑无赖,见他孤身一人,伶俐勤快,便将他收为义子,顶替了已死的儿子大鹏的名讳。这假大鹏常常为了几两银子的施舍,悄悄为元军作眼线,杀戮忠直之士。及至与花家联姻之时,三日盘桓,这个狡黠的贼子发觉九叔秘藏的怪异兵器,心生恶念,假借赴考之名潜回寿春山中,每日偷偷看花九叔的演试,这贼子本来就隐着武功底子,加之心地灵敏,不到两年,竟然把那手‘流萤箭’学了个八九不离十,不巧有一日老母送饭入山,发现了他的行迹,这贼子竟然杀心大起。谎称在山野发现了乱党头目,告到寿春元将的名下,那元将惯于杀人邀功,连夜带兵围住茅屋,两位老人猝不及防,待要取‘流萤箭’抵抗,哪知秘藏的短箭早已被那重大鹏盗走,二老手无寸铁,双双惨死在元兵屠刀之下。那董大鹏为此换得了一顶海城参将的乌纱。临赴任前,为了消灭罪证,他又带人烧了茅屋!”
施耐庵不觉拍案而起,说道:“好一个丧心病狂的奸贼!真是枉披一张人皮!花旗首,你为何不将他杀掉,以报血海之仇!”
花碧云道:“我何尝又不是如此想的。当日我就赶回海州,装作一切都不知晓的模样,与那贼子周旋。待到夜晚他鼾鼾入睡之际,我举剑便向他斩去。谁知剑刃刚要剁向他那头颅之际,被中忽地伸出一只手来,那手上竟执着一个剑鞘,事出仓促,我的宝剑被他磕掉,他反而跃起将我擒住,拾起宝剑架在我颈上说道:‘哼,乱党余孽,我好意待你,你还要行刺我,休怪我无情!’说着,命人将我缚住手脚,绑在柱上,唤出一个花枝招展的蒙古女人,当着我的面寻欢作乐。打算第二天便将我押解燕都,再去邀功请赏。谁知就在那一夜,刘福通太师父带着白莲教红巾军夜袭海州,把元兵打了个丢盔卸甲,在虎口之中将我救下,从此,我便成了红巾军手下的一名弟子,跟随刘大龙头杀贼报仇了。”
一席话说完,早已鸡鸣天曙。施耐庵此时已经被花旗首的身世深深打动。此刻,他才明白,这个如此端丽孱弱的女子,为何竟变得冷若冰霜,刹时间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愤激和同情,他凝视着面前的花碧云,说道:“大姐,倘若有朝一日晚生撞上了这个贼子,一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花碧云浅浅一笑,摇摇头走到窗前,冷冷地说道:“你不能,他会杀了你。”她说完,忽然转过身来,脸上哀戚的神色早已收敛,又换上那不嗔不喜、不怒不怨的神色,她说道:“这么多年,刘福通大龙头为小女子打抱不平,曾经派出许多高手前去刺杀董大鹏那个狗贼,可是没有一个人生还!为了我,牺牲了不少好兄弟,我已经不再想这件事了,再提它,只会增加我的罪孽!”
施耐庵大惑不解,忙问道:“哦,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大姐如此消沉,又是为何?”
花碧云眼底掠过一丝隐约可见的痛楚表情,讷讷地说道:“老天有眼,世道浑浊,人生善恶哪里还有道理可言?”她一步步走到施耐庵面前,两眼汪着泪水,愤激地说道:“举世之人,都说女子是祸水,是亡国破家的祸水!说我们这些为人世昭雪怨仇的人,这些血性男儿、含愤女子是草寇、强盗、贼!可怜那些为我去复仇的好兄弟,负伤走避的时候,居然没有人开门掩护!居然有许多肉眼凡胎市井小民,为官兵指路,大喊‘捉贼’!当义士们不屈而死,头悬城门之时,居然还有那么多人拍手称快!唉唉,这人世啊人世,哪里还容得心怀正义的忠烈豪侠?!”
施耐庵万万想不到,这个只能舞剑弄枪的女子,此刻竟能说出这样哲理深邃的话来。其实他也想过:这么多心怀忠义,为人正直的男女英雄,为何空怀报国之心,徒负恢宏之志,长年出没草泽、命悬游丝,却总是被人视为幺幺小丑、乱世盗贼?许多年来,施耐庵自负经天纬地的才气,大有时不我予、怀才不遇的愤慨。可是,此刻面对一个草莽女子如此浅显的质问,自己却目瞪口呆,无法解答。
他惶愧地说道:“大姐,只怨晚生少谙邦国之策,倘若有这桩大学问,晚生将竭智尽心,学成之后,再来解答你心中的疑问。”
花碧云忽地浅浅一笑,不以为然地说:“施相公,你又错了。你知道太师父、大龙头为何要杀你?为何立誓打下江山之后,杀尽天下的读书人?”
施耐庵想了想,答道:“晚生琢磨,必是他的家族之中出过什么失节投敌,破国亡家的不肖读书人!”
花碧云摇头说道:“你这就更错了。大龙头常说:‘是一个读书人造出了‘草寇’、‘盗贼’这四个丑字,又是读书人写出的史书上骂倒了千千万万绿林志士、血性男儿!若不是他们助纣为虐,不知有多少草泽英雄打下了江山!古往今来,读书士子有几个敢站出来为我们这些官逼民反的人说一句直话,鸣一回不平?这,你该明白他为什么如此憎恨读书人,为何发誓要杀尽天下读书人的缘故了吧?”
施耐庵点点头,似乎明白了一切,又似乎一点也不明白,他笑道:“怪不得,在那断崖之下,你差一点刺穿了我的咽喉。”
花碧云抿嘴一笑,说:“不。我恨读书人,我也偏偏喜欢读书人。当时,我一见你,就想起那个董大鹏,真想一剑杀了你!可又觉着你身上有一种东西,和那个狼心狗肺的奸贼不同,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不过,我喜欢听你吟的那些词句,和这里的弟兄竟是如此的不同,它们又使我想起寿春山中的爽风绿林、野花泉水!正因为这些,我才在你睡着的地方来回走了许久,终于忍心没有杀你!”
一席话,犹如拂水荷风,润物春雨,说得情真意切。施耐庵望着她,心里的敬重又添加了几分。这么多天的血雨腥风。颠沛流离,第一次听到草莽之中竟有人如此蕴藉坦诚的说这一番活,他的心里暖洋洋的。
施耐庵正要说些什么,花碧云早已起身敛衽,意欲告辞。
施耐庵急忙拦住:“大姐,哦,花旗首,明日,哦,天已亮了,该是今日了。今日是大龙头刘福通十天期限的最末一天,倘若他回来,晚生的性命便要不保!晚生死不足惜,可惜的是大姐适才说的题目,晚生倒想琢磨他十年八年,万一琢磨出来,也许可以一解大姐心头疑窦,甚而至于教太师父、大龙头收起他那把意欲杀尽天下读书人的无情剑!”花碧云沉思一阵问道:“施相公,你怎么晓得太师父回来,便会性命不保?”
施耐庵道:“因为,因为晚生家中从未见过什么‘武林秘籍’,晚生斗胆,骗了大龙头。”
花碧云听毕,脸色唰地惨白,忧心忡忡地说道:“施相公你好大胆,太师父平生最忌有人欺骗他。这件事,只好听天由命了。”说完,整衣而去。远远响起几声鸡啼。施耐庵正自惶悚无计,忽然听得岸上传来一串令人战栗的呼喝:“太师父升帐——”
施耐庵两眼一黑,几乎瘫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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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获秘笈全凭扁舟一叶 说兴亡笑谈笔剑双绝
白莲教红巾帮总坛的花厅上,此刻又是烛火荧煌、香烟缭绕,两班列着一百零八名会首、旗首,一个个肃容饬装,脸色严冷,只等着掌坛总管擎剑出厅,大龙头、太师父刘福通升帐。今日,正座已不再坐着那个李代桃僵的王擎天,而是虚席以待。由于是真正的大龙头升帐,气氛更加肃穆,更显得神秘莫测。
不多时,掌坛总管擎剑走出,司仪叩见白莲圣母已毕,满厅教众鸮立静候着大龙头刘福通升帐。如此这般的阵仗,这些义军首领们早已司空见惯,一个个表情冷淡,神态宁静。唯独站在左首最末一位的飞凤旗旗首花碧云此刻心中犹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昨夜风清月朗,她辗转反侧,难以成眠。一时兴趣萌动,换上女儿装束,打算到那观澜阁上一吐郁积之气。没曾想无巧不巧,却可可儿地在那间临水的小屋里逢到了被软禁的施耐庵。她始而惊讶,继而欣慰,事后竟被这位书呆子热诚感动,吐露了自身的家世和惨痛的巨变。
她怎么也想不到,花厅上那一幕悬心的场面过后,大龙头刘福通竟然没杀掉这个败了义军大事的读书人。她私下忖度:或许是那一本什么“秘籍”打动了太师父的心,才使他慈悲大发,格外开恩,留了那书呆子一条活命。及至听说他竟然欺骗了堂堂的大龙头,不禁万分担心。她想:大龙头寻常士子都要杀,这个大行诓骗的书呆子今日绝然难逃活命!
她本想施以救援,无奈大限临近,大龙头心思深远,智谋百出,自己又有何德何能,敢在虎口拔牙,蛟龙嘴里取珠?眼下,她的心早已悬到喉管,胸口扑扑乱跳。一想到那个心热意诚的读书人,一想到昨夜月白风清之下的一席长谈,一个见义勇为、有胆有识的书生,再过片刻便要丧身在无情剑下,自己眼睁睁无可奈何,不禁在心底涌起一股惭愧和怜惜的感情。此时,即便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下界,也休想挽回这场惨剧,一切只好听天由命了。
花碧云五内如焚,一双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紧紧盯着廊后那扇红漆门,少时,两个刀斧手就要押着五花大绑的施耐庵走上厅来,接着便是大龙头瘦脸如铁的大步登上正座,一声轻哼,刀光闪过,一条性命便要了结,那就再听不到那个书呆子吟词咏物了。满厅会众屏息凝神,也都一齐盯着那扇门,空气都似乎凝结。
等着,等着,已经过了一盏茶的时辰,厅上的烛炷又矮了半寸,那扇门里却依旧声息全无。厅上众人禁不住窃窃私语起来。大龙头一向行事果决,动作迅捷,今日却是什么缘故,竟然久久不见踪影。
正在众人疑虑之时,只见那扇门徐徐开启,走出了两个人来。不过,出乎意料的是,没有凶威凛凛的刀斧手,走出来的一个是大龙头刘福通,另一个竟然是换了一身簇新装束的施耐庵。只见刘福通携着那读书人的手,满脸笑意,边走边谈,并且异常亲切而投契。
满厅会众惊得呆了。大家大眼瞪小眼,如入五里雾中:大龙头今日竟然和一个读书士子携手絮语,简直是天下奇闻。花碧云见此情景,更是诧异得无法形容。施公子诓骗大龙头,按教规罪不容诛。大龙头今日为何大发慈悲,法外超生?她惊喜之余,心里又不觉打了个寒噤:啊哟不好,大龙头一向行事诡秘,说不定杀人杀得腻了,今日要用一种新鲜的办法处死这个书生?
只听掌坛总管大声叫道:“拜见太师父,大龙头!”众会首一齐施礼。刘福通走到正座上坐下,立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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