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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笛的彼方-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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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夜想起野火鼻端的血污,还有仰望她的眼神。
“因此让你抱在怀里时,我好温暖,感到好安心。小春丸为我轻轻拭去刀毒时,我也很高兴。”
俯下脸庞的小夜抬头望着野火。几时月影升向暗空,明晃晃照亮夜庭,野火发上蕴着清霜似的光芒。
他似是忆起什么,眼中忽而泛起柔和笑意。
“……后来,你去找小春丸,拿核桃年糕送他呢。”
“你怎么知道?”
小夜惊讶地反问道。
“你看见了?”
“嗯,我在竹丛下瞧见的。你们两个边笑边大嚼年糕,吃得真香。”
在竹灯微光下吃核桃年糕的小夜和小春丸,就像巢穴里的幼狐好不开心,第二晚、第三晚,野火仍悄悄去眺望。两小自打雷那夜后不再见面,野火感到说不出的寂寞。
小夜深深凝视他——当时,原来野火也在场。
“出来没关系啊,我们一定跟你玩。”
说真的,当时小春丸一定会很开心。若能与野火和小春丸一起围着灯火,该有多欢喜啊。
野火诡异一笑。
“幸好没找我。那时我还是不懂人事的小狐狸,要是来找的话,我大概会叼老鼠去当见面礼。”
小夜想像幼狐嘴里垂只耗子的模样,不禁噗哧一笑。
“……送老鼠就免谈啰。”
两人相视而笑,心中仿佛点燃明灯。
野火望着她的笑颜,略带正色说:“我始终从远方注视你,认为不该接近你。因为我是传递诅咒的魔使。”
小夜也恢复严肃。
野火与我的缘分,是多么不可思议啊。
凝视野火的幽邃眼瞳,她心底起了震颤。
他既非狐、亦非人。
小夜感到孤单的那些日子,其实野火一直伴在她身畔,纵然鸿沟千丈,不容彼此心灵契合,他依然愿意如此。
忽然间,小夜胸中泛起森冷不安。她想起野火危在旦夕,背叛主人的灵狐,就算即刻丧命也不足为奇。
所谓生命,此时竟是如此虚渺。
直至今日,她相信反正总会活下去。然而,如今觉得生命显然有终时,宛似水面浮泡随时消失。
这个由野火为她掬起、两人共度“此刻”的透明浮泡。
野火向她表达的真心诚意——为她做的彻底牺牲,深深震撼少女内心。小夜情不自禁朝他伸出手。
犹豫中,野火轻轻环抱小夜的背脊,终于将她紧抱在怀里。
(小夜好柔软啊。)
相触的肢体起麻颤,他感受到小夜的温润,闭上了双眼。
能就此远走高飞、实现美梦,该有多好……?
然而,野火了解这是永远无法实现的妄想。
(我若没有被迫当魔使,是一只寻常灵狐,就能忘却灵狐身分,抱着小夜远走高飞。)
生养、孕育下一代……我可以过这种生活。
(可是魔主绝不会饶恕背叛者。)
明日,化身大朗的影矢没在大公居城现身,届时魔主诘问玉绪,将得知野火反叛。这条生命,只剩几个时辰。
臂弯里的小夜好温暖,令他怜爱得浑身震颤。野火表达狐狸的情感,轻轻摩娑她的面颊。
温柔襁绾一番,终将面临离别之时。
连搭救小夜,他都无能为力。
(我……)
只是任魔主拎走,小命掌握在他乎里的可怜蟁罢了。魔主绝不放弃野火的生死权,遭人下咒的魔使想摆脱控制也无处可逃,唯有任凭宰割而已。
正寻思时,有件事仿佛虚空闪电,掠过野火的脑海。
(糟了……)
小春丸的咒虫虽已除,心中暗示却依旧存在。即使封印影矢,魔王为了谋害小春丸,势必设下重重陷阱。
后颈的汗毛飒然竖起。
那个少年将会被杀?……想起小春丸为自己涂伤药、称赞它“眼睛真漂亮”时的闪亮眼神,还有围着竹灯、与小夜幸福欢笑时的那张面孔,野火感到心如刀割。
曾在黑暗中望见的暖光,以及此时臂弯里温暖的小夜——这是最珍重的宝物。
(我能做什么?我能做的是……)
只要得知魔主对小春丸设下什么暗示,或许有解救之道。化身大朗的影矢,会采取什么行动……?
野火忽然睁开眼。
(对了……)
唯有一事,他可以达成,那就像在暗夜中盲目攻敌,作毫无把握的赌注。尽管如此,或许小夜会很欣慰。
野火闭起眼,脸俯在小夜后颈上。
(……永别了,小夜。)
他留意着,别让小夜透过“心耳”听见自己的意念,在心中如此呢喃。
然后在她耳畔,轻吹入沉沉的睡意。
野火将小夜抱回卧房床上歇息,注视她的睡容片刻。
然后站起身,悄悄前往春望的卧房。
春望尚未安歇,正俯首坐在床上抱头沉思。
“……春望大人。”
听见呼唤,领主一惊伸手取刀。
“你……有何企图!”
野火只待对方恢复镇定,等心存警戒的春望冷静到愿意聆听解释时,他才说道:“明天我会变成大朗,请容我随您一起进城。”
春望把刀置在膝上。
“为何如此做?”
“我是受小夜之托,魔使化身的大朗若没出现,阴谋者将会起疑。”
春望浮现会意的神情。
“原来如此,好,我了解了。”
春望凝视野火片刻,方才低声询问:“小夜……怎么办?”
野火静静答道:“她刚哭过——现在已入睡了。”
春望眼中浮现痛苦之色。
“是吗……”
*
野火来到庭院,仰眺着月色。
皎月浮显的靛青夜空中,此时,响起笛声又消失。
野火后颈汗毛直竖,浑身一颤——是狐笛,魔主在召唤我。
(笛声好近,主人在附近……)
不回去覆命,事迹就会立刻败露,可是回去也瞒不过魔主的法眼,野火很了解自己不像玉绪或影矢善于巧辩。
野火紧咬牙关——只要我活过明天,就可以达成心愿,怎能在此坐以待毙……?
“……你不打算去见主人?”
庭间树影摇晃。窈窕的玉绪出现了,眸中青光闪烁。
“你不是坏了好事吗?主人下的指示,全毁在你手里。”
野火无言凝视着玉绪。女子神情不带喜怒,定定望着他。
“影矢在哪里?”
“在‘封袋’里昏睡。”
玉绪嘿嘿冷笑。
“顾念情分?你不杀他,未免太天真啊。”
“……你不希望我做这么绝吧?”
野火喃喃道,玉绪睁大眼眸。
她默然注视野火片刻,飘开了视线。
“我要回去覆命。”
野火点头会意。
玉绪临行前瞥他一眼,瞬间变回狐狸,咻地凌空跃起,消失在靛青夜空中。
三化身
听见喀啷啷搬送碗盘的声响,小夜清醒过来。
晨晖透照纸门入室。
小夜分不清状况,茫然眺望天井半晌,这才一跃起身。
飞奔到走廊寻找野火,收拾残皿的下女们惊讶看着她。
“请问……春望大人一行呢?”
其中一名下女眨眼答道:“大人已经出发,吩咐让你睡到正午,因此没叫醒你。”
小夜当场僵住。
下女们诧异望着她,微微行礼后离去。
小夜按着额头回想,当时依偎在野火怀里……后来的事完全失去记忆。
野火究竟去何处呢?
(该不会……)
或许野火已被魔主发现杀死。光想到此,血温顿失的小夜感到浑身冰冷。她深吸了口气,紧紧抿唇,回房匆匆打理行囊。
简直是不知所措,整颗心焦急如焚,总之得先赶往一行人前往的居城才行。小夜飞奔出旅店。
一路朝旅店打听来的街道奔去。生平初次见到大街,她都无心观看,一个劲儿拚命向前跑。
远眺可见的城塔指示居城所在,一旦接近城池,高耸的城墙在深邃护城河环绕下绵延不绝,反而不知该从何处进城。
激喘不止的小夜在护城河旁徘徊一阵,忽然背后有人搭讪:“小姑娘。”
小夜一回头,吓得倒退几步。
“别怕成这样嘛。”
一名美貌女子站在眼前,正是野火称为玉绪的灵狐。小夜正想逃走,玉绪抢先抓住她手臂一把抱住,掐住少女的脖颈。
“唉呀,最好别使什么怪招术喔,虽然有野火从旁协助你,不过你制服影矢的手法还是十分了得。我可没把你当黄毛丫头,特别留了神,要敢轻举妄勋,不瞧我揪下你脑袋。”
玉绪说着,趁无人注意时,将小夜拖向树荫下。
“昨晚魔主召唤我,命我去搜找,把你捉起来。”
小夜为自己任对方摆布而羞恼,忿忿问道:“……捉我是想打什么主意?L
“唉哟,这人性子好倔啊,给灵狐一口咬住喉咙,瞧你还能不能嘴硬。”
玉绪掐住小夜咽喉,将她扳转过来,窥伺着少女双眼。
“魔主想杀你。不过,他有太多底细想先知道,比方说有关你的身世、为何能修补‘暗户’,还有世间是否尚有你这类人物存在。”
那双淡眼眸,无疑是灵狐之眼。
“要我说这些事,我宁可咬舌自尽。”
小夜板起脸瞪着女子,玉绪注视着她,诡异一笑。
“随你便,想要不惜一死,倒不如跟我谈笔交易如何?”
玉绪凑近面孔,悄悄说:“……不是跟魔主喔,是问你想不想和我作交易?”
小夜蹙起秀眉,玉绪又轻声说:“你知道野火目前在何处?”
玉绪满意望着小夜眼中锐光浮现,就说:“野火变成一名叫大朗的守护者,和春望一起进城了。”
(……怎么可能!)
小夜凝住呼吸,野火为何做出这种事?
如此说来,小夜熟睡到不知一行人出发,或许正是因为野火不想让她同行,才对她施法……可是,他何需如此?
惊惶不安中,小夜眼神起动摇,玉绪细心观察她的反应。
“别小看灵狐,你以为我们是不懂思考、唯命是从的魔使吧?不过,自从我们任人摆布、被抛入这个五浊恶世时,就开始学习各种技巧,这当然是为了求生存。”
玉绪说着略栘开面孔,又轻声说:“野火一定有什么打算。”
小夜不禁高声反问:“他想做什么?”
玉绪眉梢一挑。
“你想知道?我也一样,我让你见识一番,交换条件是你得出份力。”
小夜瞪着她,玉绪扬起眉,面露诡异笑容。
“何必用那种眼神瞪我?我是想帮野火呢。野火与影矢的一举一动,全靠我在隐瞒魔主,否则,野火跟你早就没命了。”
“……真的?”
玉绪凑近半信半疑的小夜,轻声说:“想帮野火的话,就去把魔主找出来。”
小夜眨眨眼蹙起眉,玉绪微微一笑。
“昨天魔主召唤我去的地点,就在盛惟歇宿的旅店后方的森林中。换句话说,幸亏不知打哪儿冒出你这颗棋子,魔主才不像以往潜伏在汤来国老巢,现身来到此地。”
玉绪眼中笑意消失。
“魔使是看不见魔主的,主人召唤我们时,一定会施含有灵力的隐形术。那人洞悉敏锐,我们一有风吹草动就被立刻察觉,性命毁在他手中。”
玉绪的犀利眼瞳浮现黯光,又说:“……身为魔使,受苦的不只野火而已,这种生死任人掌握、逆来顺受的生活,我同样憎恨无比。”
玉绪呻吟地说:“告诉我谁是魔主吧,当然了,只要不动声色,别让那人知道是我拜托你就行了,答应的话,我就带你进城。你是身分低微的平民,绝不可能单独入城……怎么样?”
被扣住要害的小夜使劲点点头,玉绪反而吓一跳。
“好,我想进城……想去找野火,你带我去。”
玉绪被她的气势所慑,稍稍移开面孔。
小夜情急之下变得口齿不清,一叠声问道:“找到魔主就能偷走狐笛吗?不止是你的,连野火的也能偷吗?魔主失去狐笛,是不是就杀不成野火了?”
玉绪愕然望着诘问自己的少女。
苦苦追问的小夜眼中,此刻浮现茫然无措的神情。
“……可是要怎么做呢?要如何找出魔主?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既然没学过辨识术,等到遇见对方时,我能认得出那个人吗……?”
玉绪噗嗤一笑,小夜愕然住口。女子不再发出一贯略带嘲意的讽笑,而是坦然率真的笑声。
“你可真老实呢。”
玉绪眼神犹带笑意,望着她说:“难怪野火为你动情,原来你们本性如此相像啊。”
玉绪不再掐住少女,改叉着腰说:“你的灵眼若能准确认出魔主就太好了。反正先带你进去,既然我奉魔主之命,到时就说是把你逮住拉进城的,这个藉口大概行得通吧。”
玉绪说着,又半调侃地附带说:“从你的个性来看,像我这样卖个人情,等我遇到危急时,你应该不会见死不救。反正你被魔主杀了,对我也没好处。”
大公居城有广阔绿地和城廓围绕,是一座纵横整条街的宏伟建筑。
春望之子小春丸,将在大公承认下成为有路族的领主后继者,这场认明仪式将在获封领地的所有领主面前举行。清晨时,已有多位领主各自带领儿子及重臣从正门入城。
东边小侧门上,有一大群艺人在待命,他们聚集于此,等候认明仪式告一段落后表演祝贺舞艺。
戴着金缕绣纹的朱红面罩、仅露出双眼的正是主要舞者,人数相当可观。
这群女子从大清早就在等候敞厅整备就绪,她们时而在侧门旁的茂林解手,或到附近茶坊设的小摊上喝茶。
此时,有两名舞者边聊边来到树林中。
“两位姑娘……”
听见有人搭讪,两女四下张望,只见有个美貌女子在树下招手。
“你们的面罩破喽。”
两女伸手往脸上遮布一摸,发出惊呼:“唉呀,讨厌!真的破了,怎么办呀?”
躲在树丛里的小夜心下暗惊,她们的面罩根本完好无缺。
玉绪巧妙地哄她们取下面罩、褪下外衣,然后,对着只穿平常小袖服的两名舞者微微一笑。
“天气真好呢,暖洋洋的,这种日子教人好困喔。”
她柔声说完,呼地吹了口气,两女转眼软倒在地,舒舒服服发出鼾息。
“小夜,你抬那个姑娘。”
尽管感到同情,但这不是为她们抱屈的时候,小夜唯有顺从玉绪的指示,将两女藏在树丛里。
“到晚上自然会醒。好了,快穿戴起来。”
玉绪递给小夜面罩和衣裳,自己摇身变成睡在树丛里的女子。
她面不改色带着小夜,混入那群在侧门待命的艺人中。
不久,有人来通知艺人们进城,在大敞厅下的庭苑等候。
小夜战战兢兢地混在人群中穿过侧门。
与玉绪在一起,自己迟早落入那名可怕的术士手中,如此一来,将饱受折磨至死。纵然恐惧,如今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野火,甚至让她丧失逃走的意志。
野火想做什么呢?
走向铺磨石的宽敞大道,前方出现苍翠松林,彼方有一座广池,是大公从远山引雪水修筑的苍天池。池底清澄可见白沙漂摇,池面舟舫浮泛,船身绘有朱金描纹,船首的形状相当奇特。
未曾见过的禽鸟在池中嬉游,金鲤不时从水面翻花消失。
从水池望去,位于城内四方的钟楼唯见两座,更远的北面钟楼隐约露现浮影,小夜总算了解这座城的规模十分宏伟。
终于踏进内城廓,白漆墙将庭苑区隔成迷宫,苍松枝影在墙面摇曳。走在路上,正前方出现覆盖乌亮瓦宇的馆邸,必须大大伸展双臂,才足以表现这座豪邸有多壮阔。
只见大敞厅门户皆敞,踏入白沙庭苑中,可望见众位领主已整齐列座在大敞厅两侧。
厅间正中央,有两人背向庭苑凝神端坐,从远方即可认出是春望和小春丸。
玉绪说野火化身成大朗,他在何处……?
众随从坐在大敞厅的下位处,小夜发现原本不可能在此出席的大朗。
(找到了……)
变成大朗的野火,究竟所为何来……?
小夜蹙起秀眉,逐一检视这群随从,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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