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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笛的彼方-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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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夜顿时惊醒,未破晓的冷寒中,她瑟瑟起一阵寒颤。

(……真奇妙的梦。)

此时,她听见马嘶声,噗噜噜发出鼻嘶,蹄声喀登喀登踏响在窗外。

是村里的马逃跑了?小夜一跃起身,迅速穿整完毕,田里埋了许多准备过冬的青菜,要是踏坏田地可糟了。

她推开窗户,黎明青晖中站着一匹骏马,曙光下,毛色还泛灰泽呢。那是色泽偏淡的良驹,供人坐骑之用,配有马辔和缰绳、鞍镫。

小夜望着口吐白息、直瞅着她看的马儿,想起梦里听见大朗的叮咛。

——黎明时会派使者去,就骑它来吧。

骏马感应到小夜心思,噗噜噜点了点头。

它缓缓前进几步,来到小夜幼时爬上去玩的大石头旁站定。

小夜从没骑过马,就把石头当踏垫,踩着马蹬跨上坐骑。

马背之高,简直超乎想像,骏马举步向前,小夜连忙握紧缰绳。它小心翼翼前进,但对不习惯骑乘的小夜来说,没摔下来就很庆幸了。

马蹄每踏一步,小夜臀部就砰砰弹起。尽管狼狈,在双腿使劲夹紧以防摔落之中,身体逐渐掌握配合马身摇晃的诀窍。

骏马感到小夜渐能配合,慢慢加快脚速。

该是村民开始工作的时刻了。高贵千金有随从代牵坐骑,像她一个贫寒小姑娘骑在马上,势必引来侧目。

骏马察觉小夜心中不安,便朝无人山路走去。尽管不想行经过上盗贼的路径,她依然任马前行,只紧紧贴在马背上以免滑落。

骏马不走街道,而是左绕右回,有时越过河浅滩,重新踏入山路。渐渐地,小夜感觉时空完全错乱了。

就在马蹄渐缓时……小夜闻到颊上的拂风含梅香,一惊抬眼望去。

骄阳当空,眼前展现的情景,正是梦中那片梅林。

这非俯瞰自夜空,而是从近处仰眺,如此一来,延至村外山腰上的梅林更添几分亲切感。与梦境唯一不同处是梅花尚未盛开,唯有零落点绽而已。

马踏入梅林间的小曲径,在芬芳中前进。不一会儿,来到小河潺潺的地点。

只见小河对岸有座气派宅邸,就像传说中的财主豪邸。小河上架木桥,直通望楼门前,宅邸四周板墙围绕,墙内外尽是梅树,宛如围墙生在梅林间。如此气派的屋宅竟是冷冷清清,不闻人声动静。

未料,门旁老梅树下忽然有人影起身,模样像是门房,是个魁梧男子,有高鼻梁、一对铜铃大眼。

“……啊,小夜来了!”

门旁传来清亮的嗓音,铃正朝少女挥手。

“矢多,快帮她牵马。”

名叫矢多的男子迅速挽住马辔,默默牵着坐骑走向宅内。

笑容可掬的铃在门前迎接小夜,跟随坐骑一同穿过大门。

进门后,正前方竖立约一人高的屏风,上面刻饰奇异图案。绕过屏风,正面是回廊环绕的主屋,左侧是马厩,铃的儿子一太在大庭院追着放养的鸡。

来到马厩前,矢多抱小夜下马。

“……啊!”

她正想踏下地面,膝盖一软几乎摔倒,矢多立刻托住她腋下。小夜双腿仍在发抖,想站也站不稳。

“矢多,你来抱小夜。真可怜,你是第一次骑马吧?”

矢多轻轻抱起小夜,她羞红了脸,浑身很不自在。矢多对慌乱的少女毫不在意,扶她坐在回廊上后,又为她脱草鞋擦拭脚。

敞厅此时传来脚步声,一个爽朗声音在她头上响起。

“小夜,欢迎光临寒舍,正好赶上吃午饭喔。”

小夜仰起脸,只见大朗正在微笑,他伸手扶起少女。

“矢多,可以下去了,去照料云阴吧。”

听到吩咐,矢多随即伏首,如猎犬服从命令般迅速离去。

主屋的敞厅板地上铺着镶边榻榻米,日光灿照进厅内,梅香乘风飘泛而来。

小夜站在敞厅里,回首望着辉白明亮的庭间。在她心中,涌起踏上不归路的觉悟。

四解除的封印

梅枝邸是一座大屋宅。

大朗带着小夜在邸内绕视一圈。踏进厨房时,有个老妇正在烤鱼,她略微仰脸向两人点头招呼后,又同矢多一样默默工作。

离开厨房走在廊上,大朗微扬眉梢望着小夜。

“那位老婆婆手艺一流,个性倒很木讷。扶你下马的矢多是她儿子,母子俩话不多,工作勤奋认真。”

走廊尽头和梁柱贴着画有鲜艳纹彩和图案的神符,小夜感到新奇,不时停下来观看。大朗只在旁等候,并没有解释是何用途。

从厨房到侧屋、偏间,大朗逐一介绍,但没有带她到偏间后方和走廊对面的屋舍。

“等用过饭再带你去吧。”

午饭有刚炊好的米饭和烤鱼,还有热腾腾、香喷喷的清汤和可口腌菜。这些人不需下田耕作,就能天天吃这么丰盛的午饭吗?

小夜对这座豪邸主人的生活背景一无所知,只觉得人丁单薄,除了大朗和铃、一太以外,整座大宅看来只有矢多和在厨房工作的老母。

“小夜,喝这个看看,可以减轻脚痛。”

大朗说完递给她一杯散发奇香的热饮,小夜啜着,感觉从体芯暖到外,的确舒服多了。

大朗隐约泛起微笑。

“你不太爱开口呢,明明想问的事一箩筐。”

小夜望着大朗和铃。想询问的事确实很多,千头万绪,反而不知从何问起,她思索片刻,终于开口说:“……请先告诉我有关生母的事。”

大朗点点头,起身后,向小夜示意快随他来。一太吃得饱饱正在打盹,铃为儿子盖上小袖服(※袖端窄小的家居和服),目送他们离去。

大朗前往的地点,正是刚才没参观的偏间后方的屋舍。只见四面厚壁围绕,有沉重的对开扇门,外观像是土砌仓库,与一般土仓不同点在于门上无闩。

“……矢多!”

大朗呼唤道,刚才的家丁从庭院跑过来。

“我们要进仓库,回来之前,由你监视动静。”

矢多一点头,转身跑往别处。

大朗站在门前,口中喃喃有词后,右掌搭在门缝上。

接着双手打开大门,示意小夜快进仓库。

里面一片薄暗,飘着不可思议的香气。

大朗随后进来关上门——刹那间,小夜就像跃入水中,耳里嗡地塞住了。

她咕嘟吞咽口水,眨了眨眼。适应黑暗后,逐渐看清仓内,不禁睁大眼睛。

仓库中有山!

有连绵的翠岳和曲流。微高的丘坡上,深邃的护城河绕着二重石墙,正中央雄踞一座坚固的城楼……阳光从仓库天井上唯一敞亮的高窗洒落,将城内拔尖的黑瓦宇浮衬得雪亮。

山、河、屋宅与实物分毫不差,全都渺小极了。小夜一阵昏眩,分明人在仓库,却恍如置身浩瀚之中,依稀可见流云,仿佛从好高好高处俯视整片江山。

这景象似曾相识……

(对了,是昨夜的梦。)

随莺鸟在夜空飞翔时,眼下的山景村景就是这种感觉。

“那座山是夜名山,你家就在那里呢。”

小夜望着乌黑小山,的确,在芒野和田圃围绕的森林旁,有一间星点大的屋舍,在森林深处,还有那座森荫邸。是光线明暗、还是自己太敏感?感觉上夜名森林一带,全笼罩在朦胧绿光中。

小夜目光栘向小城,听见大朗说道:“这是春名国的守护者、有路族春望侯的城池。”

“有路族的春望侯……”

小夜喃喃自语,大朗温和答道:“是的,你应该知道。”

“我听过领主的大名,他远比村长更了不起。”

小夜想起不久前,曾听村民传说春望侯的嫡长子落马命在旦夕。尽管身分悬殊,小夜仍对他的遭遇深感同情。

“没错,更详细来说,春望侯就是受派守护北至白尾根山脉、南至千波川的春名国领主。那片有皑雪覆盖的群岭正是白尾根山脉,流向此方尽头的是千波川。”

大朗所指的地点,有一触即感冰冷的重峦雪峰,有黯泛沌光的河川,从仓库墙壁无声流去,吸入另一面墙消失。

小夜浑身毛骨悚然,这……究竟是什么?是施什么奇术造成的?

大朗见她的神情紧张,就安抚地说:“别担心,这里的确充满神秘力量,但不会伤人,是一种守护力。”

“守护?”

“是的……这些山川的创造者不是我,而是家父。他受领主之托,为这片国度的全景布局,在各个重要据点施法守护。你仔细看,有形成网眼笼罩全景的绿光。是不是?”

凝目细看之下,只见萤火般朦胧的黄绿光点,犹如树叶透光可见叶脉一般,完全覆盖整片国度。

“这些光脉不是家父构成的,大地原有脉象流动,家父获得感应后,沿这些流向施法术。”

小夜眺望这片光网,发现有一两个黑点,不禁眨几下眼,她以为是错觉,眨了眨,黑点依旧存在。

大朗见状,佩服地问道:“你看得见暗户?”

“那是暗户?……不知什么缘故,我看得到黑点,就在那里,啊……那一带也有。”

大朗点点头。

“那就是家父的法术遭人破解的地点。”

“……是谁破解的?”

小夜仰望着他,大朗微蹙起眉,凝望着称为“暗户”的地点。

“那是西边邻国汤来国的术士干的好事。你大概不知情,汤来国领主汤来盛惟,与有路的春望侯是亲戚,春望侯的父亲雅望侯的胞弟芳惟,正是盛惟的父亲,因此他们是堂兄弟。或许你认为双方会和睦相处,但对武士家族来说,这不过是妄想而已。有路族的总领雅望获封大领地春名国,芳惟却迎娶小地方豪族汤来族之女为妻,只能世袭汤来之名,接管小领地汤来国。弟弟心中滋长嫉妒、怨恨,这也在所难免。”

大朗指向西方的绪路山。

“这种憎恨在争夺若樱野的领有权时,变得愈演愈烈。从绪路山延伸到杉谷的若樱野,正是汤来和春名两国的交界处,双方领主为了获取来自山间的杉谷川水利,此地总是纷争不断。有监于此,若樱野改由两族侍奉的大领主——威余大公家直接管辖,他并没将土地领有权赐给两族的任何一方。有路的雅望侯性情刚猛,与沉静的儿子春望侯截然不同。雅望侯在沙场立下赫赫功名,论功行赏之际,他向大公表示想获得若樱野,从此该地就成为春名国的领地。汤来族为此愤恨难消,去年还发生小纠纷,两国一向势如水火。”

大朗眼中湛着黯光。

“很久以前——有位名叫威余在元的伟大武将,当他统一诸国成为大公之前,据说这一带总有小豪族争夺地盘,为了能在弱肉强食的血战中获胜,当时各国领主都有术士为其卖命。可是咒术有害己身,听说导致大部分的术士因而断绝香火。直到雅望侯时代为止,春名国仍有擅长施放魔使、让敌方痛不欲生的术士存在,不过后代几乎都……灭绝了。”

大朗有些欲言又止。

“家父来自大海彼方的国家,当时春名国仅存一名术士,那人死后,春望侯的家臣和亲人惨遭汤来国的魔使所杀,令他痛苦不已。他恳请家父守护春名国……因为,家父会施‘御祁’术。”

大朗指着某片区域。

“据说我族曾侍奉对岸国家的国主,并用r御祁’术来保护他。大战发生后祖国灭亡,这才举家渡海逃到此地。来自海外的异民在各地难免受人猜忌,不易落地扎根,更不敢奢求温饱。所幸家父成为春名国的守护者,因此备受礼遇,我们才能安心住在梅枝邸,受到与重臣同等的礼遇。”

大朗说着,眼中泛起苦笑。

“可是,小夜,‘御祁’不是咒术,而是避邪的护身术,家父建造这座仓库并布下法术,目的就是守护春名国。”

曾几何时,小夜不再战栗,凝视着目光晦暗的大朗侧容。

“……遗憾的是家父患病早逝,他过世时我才十五岁,没有承袭高深的法术,无法像他一样精通守护术。每当汤来国的术士破解家父的法术,将暗户打开时,我和铃就尽力封锁它,可惜我们法力尚浅,不管怎么努力,立刻又被打开。”

小夜凝望着幽黑敞开的闾户,或许因为听过大朗说明,当她凝视黑洞时,彷佛有恨意再眉间响起。

她不禁秀眉一蹙。

(既然对方恨之入骨,干脆归还若樱野不就好了?)

即使被怨恨到家人惨遭杀害、仍坚持保有若樱野的领主,以及那位旧恨难消的邻国领主,这两人究竟想些什么,小夜实在百思不解。

只不过一想到如今邻国的敌意依旧透过暗户深深环伺在自己等人周围,小夜就仿佛察觉到对方的虎视眈眈,微感不寒而栗。

身旁的大朗让她感觉散发出类似热气的强大力量,连如此有威力的人都无法封锁暗户,还有谁能守护春名国……?

大朗感应到她的意念,就说:“我欠缺与本地草兽灵魂沟通的能力,因此无法封锁敞开的暗户。我会写符咒、念咒语,还能召唤与我族自古渊源深厚的威神。可是,不具有与本地草兽之灵交流的能力,就无法藉助地神的力量,如果有那种能力,区区暗户,轻易就能让它永远封锁……”

大朗遗憾万分地瞪着黑洞。

“……令尊做得到吗?”

小夜如此问道。大朗眼神起动摇,缓缓拉回视线望着她,沉默半晌后,毅然开口:“父亲同样无能为力,从大海彼岸来春名国,此地对他来说也是异乡。不过,他曾受某人帮助……在那人协助下,家父得以在全国布下防御术,防止邪恶的灵兽闯越国境。”

大朗轻轻伸手放在小夜肩上。

“你的母亲叫花乃,她拥有称为‘心耳’的优秀才能,甚至听得见草木灵的声音,再转达给人们。”

小夜只是茫然听他叙述,她不懂什么是‘心耳’才能,不懂这一切说明,却无从问起,唯有凝视大朗嘴部的动作。

“家父遇见花乃时,她正像你现在的年纪,此后她就一直协助任务,对我们兄妹来说,你母亲就像姐姐。花乃一直担任家父的助手,直到他去世为止,而家父也负责保护她。”

内心揪一下般掠过异痛,小夜微微屏息,聆听着大朗叙述,事情的来龙去脉愈来愈明显。

“家父过世后,花乃就为春望侯效命……当时我才十五岁,实在无法像家父一样守护她。”

大朗声音变涩哑。

“花乃被杀时,我……迟了一步。”

小夜感到肩上的手劲变强。

“当我抵达赴约的小屋时,只见门被踹破,花乃倒卧在土间的草蓆上,她浑身浴血,已经断气了。”

大朗呻吟般低声说:“我真想杀死那个手持血刃、站在土间里的男子,可是……有理由不得杀他,我只能对他施下强烈的暗示术,放那家伙一马。当他消失在黑暗中后,我怔怔坐在……花乃的……身旁,这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心脏在胸口痛苦翻绞着,小夜捂住胸口。

“就在花乃身旁的屏风后面,忽然冒出一个小女孩,抱住头蹲在那里。”

大朗蹲下来,与少女的视线齐高。

“小夜,这世上有称为‘间界’的空间存在,那是人世与神域之间的边缘世界,是灵兽生息的幽深森林。不过,唯有术士才拥有进入‘间界’、召唤灵兽的技法。我怀疑自己眼花的心情,你应该也能体会。因为我看见年仅五岁的幼女躲在‘间界’,靠己力守护自身。”

小夜呼吸急促地瞪视大朗。

“杀死你母亲的是敌国奸细,叫作‘叶阴’,他们把灵魂献给汤来国的术士,代价是换取兽心和力量。不久前你在除夕市集遇到的男子就是‘叶阴’。他混入春名国的民众中打探消息,暗中向汤来国领主禀告实情。那些家伙想神不知、鬼不觉,但我与春望侯都知情,故意任其行动。无论多么拥挤的人潮中,我和铃都能立刻认出‘叶阴’,凭他们的气味——那是一种兽息,相信你也有感应。”

夹着尾巴发抖的狗,那股气味、那种眼神……小夜战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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