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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东轶闻手记:纸人割头颅-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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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桐走上前去咣咣叩动门环,许久之后黑漆大门才吱嘎嘎地裂开一条缝隙,随着一盏昏黄的麻油灯伸出来,一个身披桦皮蓑衣的家伙探出脑袋,他贼眉鼠眼地四下张望,样子显得异常警觉。当他得知我们是前来住店的客人,连忙喜上眉梢地把我们让了进去。此人自称是这家跃进旅馆的伙计,名叫皮五。在皮五一瘸一拐的带领下,我们弯弯绕绕转了一阵子来到内屋。
那时候旅馆的谢掌柜刚刚从炕上爬起来,他睡眼惺忪的脸颊上带着些许怒气,还没等我们开口,他就哈欠连天地抱怨道:“这大半夜的你们整啥玩意儿呢?这也就是咱们共产主义新社会,要不然我还真以为是土匪砸窑咧!”李桐麻利地把他们三人的证明信递给谢掌柜,说要五个房间。我和老崔见状也把工作证掏出来放在桌上。谢掌柜一边慢吞吞地登记,一边不住地打量着我们,最后,他把目光停留在吴先生身上愣住了。
吴先生点头笑道:“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谢掌柜满脸开花:“没啥!没啥哩!就是你这身呢子料衣裳可真带劲儿!老谢我这辈子就有一个念想,那就是整一套正经的呢子料中山装穿穿!”说罢,他伸出手掌满脸羡慕地摸了两把吴先生的肩头,嘴里嘟囔道,“真是带劲儿!带劲儿!——咦?”谢掌柜这时突然诧异了一声,他用手指着吴先生的下颌,惊恐之色随即横满了整个脸颊,他说:“这个印记,怎么你……怎么你也会有?”吴先生面带疑惑地看了我两眼,转而对谢掌柜说:“大概……是出了疹子或是被蚊虫叮咬所致,并无大碍。不过……听你的意思,似乎从前你在谁身上见到过这类印记?”谢掌柜的脸上再无一丝睡意,他拧着眉毛说:“何止是见过哪!这玩意儿叫传尸鬼疰,要遭霉运的!要遭霉运的!”“怎么会叫这么奇怪的名字?”李桐连忙插话道,“谢掌柜,你不要耸人听闻乱讲话!”“我乱讲话?”谢掌柜哼了一声,“十多年前,老谢我可是亲眼所见哪,骗你那都是瘪犊子养的!当时……当时瘸腿皮五还没到这旅馆来扛活儿,我原来的那个伙计叫陈光,就是他的肩膀头子被戳上了块一模一样的印记!”谢掌柜说着说着声音渐低,语气里充塞着不可遏制的颤抖,“这印记出现的头两天倒是没啥的,就是面无血色,跟抽了大烟泡儿似的。可是……不久陈光就卧床不起了,那肚皮不知怎么越来越薄,油光锃亮的,里头的肠子啥的看得清清楚楚,还有一些马尾细线般的虫子爬来爬去!再后来……再后来这些虫子越发肥了起来,状如蚯蚓,在肚皮里横冲直撞的,那时候陈光这家伙已经瘦得像条麻秆儿,连喘气都费劲儿。等到那些虫子变成蛇那么长,陈光的肚子已经被掏了个干干净净,前胸贴后背咧!差不多半个月,一条活蹦乱跳的汉子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没了,真真切切地惨啊……”
吴先生听罢这番话并不以为然,他含笑道:“那后来呢?还发生了什么?谢掌柜但说无妨。”“后来……”谢掌柜干咽了两口唾沫,“后来,陈光死掉的第二天,有个赤脚郎中恰巧路过魁岭,就是他检查尸首之后告诉我,那印记叫作传尸鬼疰。他还说,医书上记载,这传尸鬼疰的死法共分三十三种,又可以变至九十九种,是沾了极其阴重的尸毒才会被戳上印记的,见者灭门,想要破劫唯有服用水獭的肝脏。听完这赤脚郎中的话,我当时就吓得那是屁滚尿流啊,赶紧到镇上的猎户们家里去翻腾,要知道这辽东的水獭极其稀少,那獭肝更是奇异,每月生出一叶,中间还有退叶,而别的野兽的肝脏却是固定的叶数。所以啊,买下两块獭肝我可是花了重金的,就跟在我身上割下两块肉一样疼。后来,我和陈光的老娘陈婆服下獭肝,总算是没再遭逢变故。这事儿陈婆可以替我做证——喏,她就是陈婆。”
第三章 鲜血纸人
我顺着谢掌柜指引的方向扭过身去,但见一位满头灰发的老妪已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门口。她满是褶皱的脸颊犹如刀砍斧凿,正佝偻着身子盯着我们看。她说:“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往年旧事啦,还提它干啥。夜深了,我带你们去歇息。”陈婆异常平静的声音仿佛从冰缝中飘散出来,让我不禁迸出了一沓子冷战。
我再偷眼观瞧吴先生,此刻他的面色已然变得灰呛呛的。我心里料想,必定是谢掌柜一番言辞令他心生了些许畏惧,于是便按捺不住兀自寻思起来:那谢掌柜最先所说确实有些东扯葫芦西扯瓢的成分,可是后来那段他也正经叨咕得有鼻子有眼儿,倘若换作我下颌间莫名其妙地生出块印记,又获知这般诡异的因由说法,我想自己肯定早就绷不住了。既然人心都是肉长的,那么吴先生的表现自然并不为过。
而这时吴先生也似乎察觉到自己有所失态,他抿着嘴唇还想继续跟谢掌柜说些什么,但最终却只对站在身旁的李桐使了个眼色,然后转身走向屋外。
我们跟在陈婆身后七扭八拐地向黑洞洞不见天日的宅子深处走去。拔地而起的老榆树纵横交错,大概是疏于修理的缘故,参差不齐的枝叶疯长连绵,要不是有陈婆在前,纵使方向感再好的人怕是也会迷路。过了一会儿李桐才踉踉跄跄赶上我们,他凑到吴先生身边,语气里充满鄙夷地悄声道:“这个谢掌柜做生意真是把好手!先是胡咧咧一通说啥传尸鬼疰,接着又说那獭肝如何了得,结果我问他那东西还有没有,他直接从抽屉里拿出了十来块儿,居然还跟我说,一块要用五斤的粮票换,而且还要全国的!真是……真是太狡猾啦!”“小儿伎俩!”吴先生摆手道,“说得天花乱坠神乎其神,我早就断定其中有诈。看来他用这手段骗过了不少人,幸亏咱们机警才没有上了他的当!”我在心里暗暗发笑,想来这穿呢子料中山装的吴先生也不过如此,明明心里害怕得要命,嘴上却总是逞强,硬装成一副识破奸计的做派。这么思量着,我对那谢掌柜先前所说的传尸鬼疰也就全然不放在心上了。待穿过榆树林,前方出现了一幢黑漆漆的二层小楼。
陈婆引我们上楼,那瘸腿伙计皮五早就在回廊笑吟吟地相迎。他提着麻油灯对我们说:“这房子年头太久啦,但凡下雨哪儿哪儿都漏得铺天盖地,我就找出三间像模样的,你们合计合计看看怎么住?”还没等吴先生张口,一直打量房屋周遭的杜少谦却反问皮五:“这房屋的建筑样式似乎跟当地的房屋有所不同,为什么?”瘸腿皮五道:“快别提啦!都是谢掌柜的主意。他说这幢房子叫啥他娘的吊脚楼,是早年间住在这座宅里的大地主置办的,拆了怪可惜的。那大地主不是本地人,好像是从关里来到这疙瘩的,肚子里有那么两坨墨水,平日里好舞个文整个景儿,没事还弄点酸诗啥的。这吊脚楼就是他的书房,据说下面曾经还养着十几只供赏玩的白鹭,穷得瑟呗!后来土地改革被咱们共产党给抄了,那老地主也翘了辫子,经过简单改造改造就成了现在这家旅馆。”杜少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又问道:“那这房子怎么没有安装电灯?”瘸腿皮五对答如流:“这小地方可不比大城市咧,用电平均分配,谁家有几盏灯公社的本子上记得门清儿,时不时地还过来检查哪!别看是旅馆,旅馆也不顶用。不过你们大可不必担心,咱们有的是法子!”说罢,皮五俯身提起一口装满清水的素瓷罐子走进屋里,他把瓷罐放在桌上,接着从兜里摸出一块黑疙瘩投了进去,霎时间罐内白如萤火,倒是比那麻油灯还亮堂许多!
“奇怪!奇怪!”李桐推开眼镜啧啧称叹,“这是啥玩意儿?”“它可是咱辽东地界儿的宝贝疙瘩!”瘸腿皮五卖弄的神情溢于言表,“这东西名叫夜光木,是那千年古树的根茎所化,平日里倒是看不出来个啥来,但凡投进水里头,就贼亮贼亮的,河边多得很咧!”“真是好东西!”李桐不住地念叨,“今天算是开眼啦!走的时候说啥我都得带回去两块!”当另外两间屋子也被放入装有夜光木的素瓷罐后,杜少谦开始跟吴先生商议起如何分配房间。因为只有三个房间不漏雨,杜少谦便让吴先生和李桐各自住一间,他则带着我和老崔合住。原本,我和老崔打算等他们安顿好之后就离开继续赶路的,但是架不住杜少谦多番劝阻,我想到大雨仍旧不停不歇,又怕道路湿滑卡车再出现什么差池,既然事已至此,索性也就答应了下来。
皮五见状忙里忙外,准备再挪进来两张床铺,我和老崔可怜皮五腿脚不利落,赶紧起身帮忙。不料,我们三人刚把床铺放好,先前赶路时听到的那古怪的“哼哼”声却再次响了起来,而且,这次的响声明显更近了,就连两扇花窗都愣是被震得“哗哗”直颤。
皮五满嘴恨声恨气:“这个天杀的犊子又开始叫唤啦!早晚有一天我再给它炸个稀巴烂!”“它是啥东西?”老崔问皮五,“来的路上我坐在车后,被它这叫唤声吓得差点跌下去。”“这畜生在这疙瘩好些年咧,谁也不知道它是个啥!”皮五撇嘴道,“反正一到阴天下雨它就没时没晌地乱哼哼,声音能他娘的传出十里地去,所以,这魁岭的乡亲们都叫它‘大哼哼’,就在村头苇塘那口枯井里。”“那你们没下去看看它到底是个啥?”老崔继续刨根问底。
“下去看看?谁有那胆量啊!”皮五歪斜着两只眼睛看老崔,“这大哼哼可不是个平凡物,神得很哩!听谢掌柜说,自打这魁岭有了人烟,这玩意就在这旮儿了。那时候有十来口子从关里逃荒闯关东来的汉子,他们在魁岭落户之后准备合伙打一口水井,挑来选去就看中了苇塘那块。可是谁也没想到,挖到十来米深的时候,几个人脚下软乎乎的,像是踩在了棉花上头。当时他们也没想太多,又接着抡起了镐头铁锹,这下可要了命了,你们猜怎么着?”老崔缩起肩膀头子满脸紧张:“猜不着。你说!你说!到底怎么啦?”皮五把脖子伸得老长,上头暴起的青筋若隐若现。他继续说:“在井里的那两条汉子猛地听到大哼哼吼了两声,紧接着‘咔哧咔哧’的响动过后,上面的人就看到两具被剔得溜溜干净的白骨被扔了上来,还冒着热气呢,可是那白骨上就连一星半点儿的皮肉都不剩!你们说邪不邪乎?”杜少谦不动声色地干笑了两声:“嗯,你说得挺邪乎。”皮五见杜少谦并不相信,于是又说:“其实,其实刚才那些我也是听人家胡诌的。不过胡建设的儿子被大哼哼祸害了这件事我可是亲眼所见!不单单是我,这魁岭的乡亲没一个不知道的,你们大可以随便打听打听。这胡建设是咱们魁岭公社武装部的头头儿,他的儿子叫胡二嘎。这孩子跟胡建设一样天不怕地不怕,那天非要下井看看大哼哼到底是个啥玩意儿,结果还没到井底就被剔成白骨抛了上来。这下胡建设不算完了,他火冒三丈地把两包炸药点着后扔进了那枯井里,当时好多人都在场看热闹,只见枯井被炸得稀里哗啦,石块土坷垃飞得遍地都是,里边还夹带着一嘟噜一嘟噜的东西。我捡起其中一串,发现它特别软和,有点像肉皮冻,散发着一股酸臭的味道。后来,公社的社长徐海生让我们把这些东西收集起来,足足堆起了一座小山,结果,最终也没弄明白这怪物究竟是啥玩意儿。不过从那之后,我就再也不敢吃肉皮冻咧!”老崔疑问道:“就连炸药都没能把大哼哼整死?——杜科长,你听过这等稀罕的怪事吗?”杜少谦岔开话来:“你们俩开了半天车也有些疲沓了,拾掇拾掇睡下吧。我去隔壁吴先生那里看看他还有没有别的吩咐,待会儿就回来。”杜少谦走后皮五跟我和老崔继续扯了两句不咸不淡的话,随后又拿来一口尿盆搁在门后,他说茅房离着吊脚楼八丈远,这大雨天的下楼解手不方便。我和老崔连连感谢皮五心思细密,想得周到。
一刻钟左右,杜少谦走回了房内。
我和老崔各自脱掉衣服躺下身来,而杜少谦则只脱掉了外边的中山装,甚至连鞋子都没有脱掉。他的谨小慎微似乎和那李桐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是,李桐似乎对吴先生心生畏惧,举手投足间总带着些胆怯。待老崔将素瓷罐内的夜光木取出后,我在一片黑暗里试探着问杜少谦:“杜科长,你们大老远跑到这里来干什么?”杜少谦呼吸均匀,像是睡掉了似的并未搭茬儿。我碰了一鼻子灰儿后身子翻来覆去烙起了大饼——由于辽东的乡村无论冬夏睡的大都是土炕,除去卫生所、医院等地方摆两张床铺之外,其他地方根本难得一见,所以突然之间睡在床上我还真是不太习惯,加之外边不停不歇的电闪雷鸣和皮五口中的怪物“大哼哼”偶尔的咆哮,实际上我自始至终都是在迷迷糊糊中度过的。
差不多两小时以后,就在我脑袋越发混沌之时,一声凄厉无比的尖叫猛地划破雨夜凿入了耳际,这突如其来的叫声让我骨碌碌地爬起身来,一颗心顿时被惊得嗵嗵地跳个不停——这声音是个男人喊出来的,距离非常近,显然是由这座吊脚楼之中发出的。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难道穿呢子料中山装的吴先生出了什么事情?
而这时杜少谦早已拔起身子,他把手电筒拧开之后矫健地冲出房间,接着,我听到了阵阵“咣咣啷啷”的砸门声。我哪里敢怠慢,连推带搡把老崔薅下床来,甚至连外衣都没来得及穿就趿拉着鞋跟着跑了出去。这工夫住在对面房间的李桐也诚惶诚恐赶了过来,他看起来非常紧张,不住地嘟囔道:“杜科长,杜科长,吴先生不会出啥事吧?”房门是反锁着的,杜少谦见根本使不上劲儿,索性退后两步纵身起脚,房门被踹开的瞬间,我听到幽暗里传来了他的一声叫喊:“都别动!”与此同时,他从后腰里顺出来一把手枪,利落地推上保险,举着手电筒踮着碎步走入房间。
房间里没有任何声响,手电筒的光束缓缓移动着,我的心脏早就蹦到了嗓子眼儿,直到光束扫过床铺,杜少谦才停了下来。而这时,我确信自己涌动在喉咙间的那颗心脏已然崩裂而出,它的杳无影踪让我一下子跌翻在地!再也没有比眼前的这番景象更让我感到恐惧不已的了,以至于我如今回忆起来,依然感到如坐针毡——吴先生就歪倒在床铺之上,周遭遍布的血迹呈现出影影绰绰的黧黑色,浓重的腥气不禁让我和李桐连连作呕,而更加让我们毛骨悚然的是,吴先生的尸体上居然……居然没有头颅!
——没有头颅!
老崔早就吓得瘫成了一坨稀汤汤的泥巴,我只好战战兢兢地搀扶着他。由于手电筒光芒暗淡,在杜少谦的授意下,闻讯赶来的谢掌柜和皮五以及李桐得以走进房间。他们轻手轻脚地搜遍了房屋每个角落,然而,这些人最终也没有发现吴先生的头颅。
——头颅究竟哪里去了?
这样的状况令原本稳重的杜少谦面露沉郁之色,他像是无法相信眼前的事实一般蹙起了眉头,俯身盯着吴先生的尸首久久不语。站在谢掌柜身后的李桐见到杜少谦并无一言,于是带着哭腔说:“杜科长,咱们怎么办……咱们可怎么办?你倒是……倒是说句话嘛!”杜少谦缓缓捏起吴先生的手腕观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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